一、驿舍
第三天夜里头。
离朱蹲在墙角那儿啃着干粮,一边啃一边抱怨着:“咱们都等了三天了,青要大人也不来,那个商庚也不来,就咱们仨大眼瞪小眼的。”
白泽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多。”
“我话多怎么了?话多你给我饭吃啊?”
白泽递给他一块干粮。
离朱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啊。”
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那些人冲进驿舍里头,举着火把,挨个查验着屋里的人。带队的是个校尉,黑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那儿念着名单。
念到“姚庭”的时候,姚庭就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是李斯亲自圈定的。他只知道两个士兵已经上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离朱从旁边跳了起来:“等等!带去哪儿啊?为什么带他呀?”
那个校尉没理他。
白泽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姚庭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白泽的手没松开。
但也没拔剑。
姚庭就这么被人拖出驿舍,推进一队士兵中间。那队伍里头有十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里头回荡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就出现了一道宫门。
蕲年宫。
火光把那半边天都映红了。宫门外头黑压压的全是士兵,那些戈矛像一片林子似的,在火光里头闪着冷冷的铁光。有人在喊着什么,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那个校尉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
“叛军正在攻宫,里头三百个宿卫快撑不住了。你们几个,跟我进去。”
姚庭心里头紧了一下。
进那个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宫门?
那个校尉已经往里走了。
姚庭被人推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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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血路
穿过那道宫门,眼前就是地狱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血流成了河,踩上去黏腻腻的。活着的人还在那儿厮杀着,刀砍进肉里的那种闷响,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着。
姚庭握着分给他的那把短刀,手心全是汗。
有个人冲了过来,他本能地举起刀一挡,那刀就被震飞了。那人又一刀劈了下来——旁边一个老卒把他推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里。血喷了姚庭一脸。
温的。腥的。
那老卒吼着:“发什么愣啊!捡刀!”
姚庭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把刀。他弯下腰去捡,身后头就传来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刚才那个老卒已经倒下了,胸口插着一支箭。
姚庭握着那把刀,站在原地,脑子里头一片空白。
到处都是人,都在杀人,都在被杀。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不知道该砍谁。
一个叛军看见了他,狞笑着冲过来,举起刀就砍。姚庭往后一仰,那刀锋擦着他鼻子划了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他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那人又一刀劈了下来。
姚庭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睛一看,那人已经飞了出去,砸在墙上,软软地滑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甲,那些甲片都锈了,像几百年前的款式。手里提着一柄大刀,那刀身泛着诡异的红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他低着头看着姚庭,那双眼睛是空的——像离朱说的那种,里头没东西。
“轩辕的种。”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石头似的,“这么小。”
姚庭愣住了。
轩辕?
那人举起刀来,刀身上的红光更盛了,照得周围一片血红。
姚庭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
那刀劈了下来——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狠狠撞在那人身上。
那人横飞了出去,砸穿了身后头那堵墙。
青要就站在姚庭面前,那身素色的衣裳在火光里头猎猎地响着。
她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看着那个人从墙洞里爬出来。
姚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头嗡嗡的。他想说话,一张嘴就咳出一口血沫来。
那个人爬起来了。他身上那件破甲更破了,但人没受伤。他盯着青要,那双空空的眼眶里头,第一次有了忌惮。
“青要。”他说,“五藏山社的人,也要管人间的事?”
青要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截教的余孽。”青要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淡,“也敢来蕲年宫。”
那个人脸色就变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截教余孽?”他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的,“你一个器灵,也配说这话?”
青要没说话。
她抬起手来。
就那么一抬,那个人又飞了出去,这回飞得更远了,砸穿了两堵墙才停下来。
周围的士兵都停了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叛军在往后退着。秦军也在往后退着。没人敢靠近。
青要放下手,转过身,低着头看着姚庭。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都染得柔和了些。
但她还是冷。冷得像腊月河面上结的那层冰似的。
“死不了?”她问。
姚庭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了。
青要蹲下来,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眉心渗了进去,扩散到全身。那些疼,那些怕,那些脑子里头嗡嗡的声音,都淡了。
“能站吗?”她问。
姚庭试着撑起身子,腿还在抖着,但总算站起来了。
青要也站起来,看向远处那两堵被砸穿的墙。
那个人没有再出来。
远处传来号角声,比刚才更急了。
“退兵了!”有人喊着,“叛军退了!”
姚庭看着那些人潮水一般往宫门方向涌着,看着秦军追上去砍杀着,看着更多的尸体倒下来。
他忽然想吐了。但他忍住了。
青要转过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等等!”姚庭叫住了她,“他说的那些话——截教余孽,器灵——是什么意思啊?”
青要停下脚步。
没回头。只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头。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火光吞没了。
掌心的纹路烫得像要烧起来似的。左肋那个地方,疼得像有人在拿锥子钻着。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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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伤兵
姚庭是被人抬回驿舍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只记得有人在喊他,他回过头,然后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躺在榻上,浑身疼得像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胸口那儿被白布缠得紧紧的,呼吸都费劲。
离朱蹲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的:“醒了?你晕过去的时候可把白泽吓坏了。”
姚庭看向白泽。
白泽站在角落里,抱着剑,面无表情的。
“她吓坏了?”姚庭说,“你看她像吓坏了的样子吗?”
离朱嘿嘿一笑:“她吓坏了就是那样的。要是她跑过来抱着你哭,那才叫出事儿了呢。”
白泽看了离朱一眼。
那眼神很冷。
离朱立刻就闭上嘴了。
姚庭试着动了一下,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别动。”离朱说,“肋骨断了三根。军医说的。得躺一个月。”
姚庭愣了:“一个月?”
“嗯。”离朱说,“不过你放心,青要大人来看过你了。”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她来过?”
“来过。”离朱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
“一炷香?”他忽然问,“你数的?”
离朱愣了:“我......我大概估的嘛。”
“那也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
“......”
“也可能是她刚来你就开始数,数到你自己都忘了?”
离朱脸都绿了:“你躺床上闲得慌是吧?!”
姚庭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闲。你陪我说话嘛。”
离朱气得直翻白眼,但没走。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姚庭看着他。
“一个老不死的。”离朱挠了挠头,“截教的,封神那会儿就该上榜了,结果没上去,残魂飘到现在。”
“那共工呢?”
“附他身上那玩意儿呗。”离朱掰着指头数着,“蚩尤、共工、刑天,三个老东西,专门跟人过不去的。”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青要说的器灵是什么意思啊?”
离朱愣了一下。
他看了白泽一眼。
白泽没动。
离朱挠了挠头,说:“这个......你还是问她本人吧。”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盯得有点发毛,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溜了。
屋里就只剩下姚庭和白泽了。
姚庭看向那个角落。
“白泽。”
她没动。
“白泽。”
她睁开眼睛。
“青要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泽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说了一个字:
“等。”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抱着那把剑,像一尊雕像似的。
姚庭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那团乱麻,又多了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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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访
夜里头,姚庭睡不着。
胸口疼,左肋也疼,浑身没一处舒服的地方。他就睁着眼,盯着黑暗里头晃动的那些影子,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刀光,血,那双空了的眼睛,还有青要的背影。
门被推开了。
很轻很轻的,几乎没什么声音。
但姚庭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道素色的影子站在门口。
是青要。
她走进来,在他榻边坐了下来。
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姚庭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雪后松林的那种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她就那么低着头看着他。
火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姚庭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冷。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手。”她说。
姚庭伸出右手。
青要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掌心翻过来,低着头看着。
那片纹路还在,比昨天更深了。边缘有些发红,像烫伤之后留下的痕迹。但颜色更深的地方,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余元残光,已入你体了。”
姚庭愣了:“什么?”
“你被他打那一掌的时候,他体内残光渡了一缕给你。”青要顿了顿,“你如今身负一份截教遗泽。”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些金色的光,就是遗泽?
“会怎么样?”他问。
青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力渐强。”她顿了顿,“伤,也会跟着。”
姚庭想起左肋那个地方,疼得他差点晕过去那次。
“是那个伤?”
青要点了点头。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余元还会来吗?”
青要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侧过脸,声音很轻很轻的:
“三日之内,他不会来。”
然后她就走了。
姚庭躺在榻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是在保护他。不是任务。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但左肋那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离朱从外面探进脑袋来:“她走了?她说什么了?”
姚庭:“说三日之内余元不会来。”
离朱挠了挠头:“就这?没别的?”
“没。”
“我还以为会说点关心你的话呢。”
白泽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她来就是关心。”
离朱愣了一下,看向白泽。
白泽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头。
离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着:“......她刚才说什么?”
姚庭:“她说她来就是关心。”
离朱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看向白泽消失的那个方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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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窥视
第二天晚上,离朱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余元,”他压低了声音,“跑了。”
姚庭愣了:“跑了?”
“嗯。”离朱说,“叛军败了,嫪毐被抓了,听说要车裂。余元趁乱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姚庭想起青要说的那三日之内。
三天。三天之后呢?
离朱继续说下去:“不过你放心,他受了伤,青要大人那两下可不轻。短时间里头,他不敢再来的。”
姚庭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纹路还在,金色的光淡了一点,但还在。左肋那个地方,还在隐隐地痛着。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不过有件事儿挺奇怪的。”
“什么?”
“我听说,那天晚上,宫门口除了余元,还有别的东西。”
姚庭看着他。
“有人说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宫墙上,看了很久很久。”离朱说,“黑色的,看不清脸,就站在那儿,然后就消失了。”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商庚。那个在雪地里追杀他的人。
离朱挠了挠头:“不知道是谁。反正不像是咱们这边的。”
姚庭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很亮的。远处宫城的灯火还亮着。
再远一点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可能是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睛。
还是黑的。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