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赏
封赏令下来那日,天冷得出奇。
营地里生起一堆堆篝火,烟气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混着马粪和烤饼的味儿,呛得人直咳嗽着。姚庭站在帐外,听着传令吏念完那一串竹简上的字,愣了好一会儿。
“......积军功六转,赐爵军侯,宅一区于咸阳南里,隶五百户......”
吏人念完了,把简牍往他手里一塞,拱了拱手道贺,又匆匆忙忙往下一营去了。
姚庭低着头看着那卷简,半天没有动。
离朱凑过来,伸长脖子瞅着:“哥,军侯是啥呀?大不大?”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没见识!军侯是第十级爵,够你吃一辈子了!”
啪!
离朱捂着肩膀跳开:“我又没问您嘛!您老拍我干啥呀!”
“老子乐意。”力牧大咧咧地往姚庭肩上一拍,“小子,混出头了嘛。”
姚庭被她拍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来,咧嘴一笑:“那今晚得请客了。”
“请!”力牧眼睛一下子亮了,“酒管够不?”
“管。”
“肉管够不?”
“管。”
力牧哈哈大笑,一巴掌又要拍下来,姚庭侧身躲开了:“再拍就拍没了。”
离朱在旁边幸灾乐祸:“该!让你也尝尝挨拍的滋味!”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笑得挺和善:“离朱,今晚你负责倒酒啊。”
离朱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我......我负责啥?”
“倒酒。满上,一滴都不许洒。”
力牧又一巴掌拍在离朱背上:“听见没!倒酒!”
啪!
离朱欲哭无泪。
当晚,营中就摆上了酒。
说是摆酒,其实就是几口陶瓮往地上一搁,一人一个粗陶碗,肉是烤的羊,滋滋地冒着油,金色的油脂滴在炭上,嗤嗤地响着。王翦部下的将领来了七八个,蒙恬、王贲、李信都在,把个不大的营帐挤得满满当当的。
蒙恬第一个举起碗,冲着姚庭:“上次在临淄说好了,打完齐一块儿喝。今天总算是喝上了。”
姚庭笑着跟他碰了一下,仰起头就干了。酒辣得直呛嗓子,他面不改色,放下碗,又给满上了。
王贲在旁边打量着他,忽然问:“听说你在楚地设过伏?”
姚庭点了点头:“跟着李将军学的。”
李信正啃着一块羊排,满嘴是油,闻言抬起头来:“别介,我可没教过你啊。你自己琢磨的吧?”
姚庭笑了笑,没接话。
离朱抱着酒瓮,挨个给满上,转到力牧跟前的时候,力牧一把揪住他耳朵,把碗凑到他嘴边:“你也喝两口嘛!”
离朱挣扎着:“我不喝酒!我飞不稳!”
“飞不稳正好,省得你天天到处乱窜!”力牧把碗往他嘴里灌着,离朱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力牧姐我恨您——”
周围一片笑声。常先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碗比平时喝得快多了,一碗接一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离朱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一边咳嗽一边喊着:“他笑了!常先笑了!你们看见没!”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看见什么看见!倒酒!”
啪!
离朱委屈巴巴地继续满酒。
酒过三巡,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众人转过头去,王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帐中诸将纷纷起身行礼。王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姚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姚庭?”
姚庭拱了拱手:“末将姚庭,见过将军。”
王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回过头看了姚庭一眼,神色挺复杂的。
蒙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爷子说,‘那小子,将来不可限量’。”
姚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爷子喝多了吧。”
蒙恬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喝多了也是老爷子嘛,他说的话,你记着就行。”
二、醉梦
夜深了,人散了,酒瓮空了。
姚庭躺在榻上,浑身发烫,脑袋里头像有几百个人在敲着锣。他翻了个身,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迷迷糊糊之间,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那是一个极高的地方,像是山顶,又像是祭坛。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白色的,像一大片棉花铺在底下。云海下面,隐约能看见山川河流,还有城池村落,都变得很小很小。
一个背影站在他前面。
宽厚的肩背,披着战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那背影很高大,像一座山,又像一棵老树,扎根在这天地之间。
姚庭想开口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那背影缓缓地转过身。
面容模糊得很,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但那眼神——姚庭看见了。
那眼神正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又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然后画面就碎了。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一处简陋的茅屋,屋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皴裂着。槐树下面坐着一个女子。
青要。
是年轻的青要,比现在年轻得多,脸上没有那层霜雪似的冷意,眉目之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很小很小,小手抓着青要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着什么。青要低下头去,脸颊贴着婴孩的额头,嘴唇轻轻地动着。
姚庭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他梦里曾经听见过——
“娘在,娘在。”
姚庭想走近些,想看清那婴孩的脸。
脚刚迈出一步,画面就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满身都是冷汗。
营帐里头一片漆黑,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一明一灭的。离朱在角落里蜷着,打着细小的鼾声。
姚庭躺在那儿,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婴孩是谁呢?
青要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乌云信里写的那些话——“涂山氏历代孤女共用一名”“每代一人,活不过三十”。
那婴孩......是上一代的“婴”吗?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三、青要
咸阳南里,新赐的那座小院里头。
青要坐在院中,望着天边那颗星。鼎成夜之后,那星比之前更亮了,边缘的红色几乎覆盖了半个星体,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手里握着一块玉石。
那玉不大,能握在掌心里头,通体是温润的,但布满了裂纹——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块玉都给裹住了。月光照在玉上,裂纹深处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头。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玉石,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那柔和只是一瞬。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玉石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望着那颗星。
四、容成公
翌日清晨,咸阳城东门那边。
守卒们刚刚换完了岗,正缩在城门洞里头跺着脚取暖。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一团一团的。
忽然之间,一个老者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过来了。
他倒骑在一头青牛背上,须发都是白的,面容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腰间挂着一个葫芦。青牛走得很慢很慢,蹄子踏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守卒们看见了,只当是个怪老头,没人在意。
老者行到城门下边,抬起头看了看那高大的城墙,又转过头望向东南方。那里,一颗星在白天也隐约能看见,边缘一圈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轻,但守卒们都听见了,像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气。他们四处张望着,却什么也没发现。
老者已经走了。
青牛驮着他,慢慢地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午后,姚庭院中。
力牧正靠着门框嚼着干草,忽然直起身,盯着东边看了好一会儿。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怎么了?”
力牧眉头皱着:“那老头......是容成?”
姚庭一愣:“你认识?”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看错了。”
她又靠回门框,继续嚼着干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五、泗水传闻
离朱是下午飞回来的。
他从天上落下来,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姚庭院中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歇了三息,又开始嚷嚷起来:
“哥!哥!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姚庭正在屋里擦着那把铜戈,闻言头也没抬:“什么消息呀?”
离朱爬起来,冲进屋里,手舞足蹈的:“泗水!泗水那边,有人捞鼎呢!”
姚庭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离朱见他感兴趣,更来劲儿了:“秦始皇下令打捞九鼎里头的一个!好多好多民夫,跳下水去捞,结果全淹死了!一个都没上来!”
力牧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这话,“啐”了一口:“九鼎是那么好捞的?当年周室迁鼎,还沉了一个呢。那玩意儿有灵性,凡人碰不得的。”
离朱凑到她跟前:“力牧姐,那鼎里头到底有啥呀?”
力牧一巴掌拍开他的脸:“我哪知道!我又没捞过!”
离朱揉着脸,又凑到青要跟前——青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正看着他们。
“青要大人,您知道不?那鼎里头到底有啥呀?”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呀?”
“不是现在该拿的。”
离朱挠了挠头:“那什么时候能拿呀?”
青要不答,只是看了姚庭一眼。
姚庭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没追问。
离朱急得抓耳挠腮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清楚什么清楚!吃饭去!”
啪!
离朱:“......”
六、李斯的书房
午后,李斯派人来请青要。
来的是个中年文吏,态度挺恭谨,只说“李相有请”。青要没多问,跟着他去了。
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城西边,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房里头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和外头的冷是两个世界。
李斯坐在案子后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慢慢地看着。见青要进来,他放下简,抬手示意:“坐吧。”
青要坐下了,等着他开口。
李斯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玩着案上的一方铜镇纸。那镇纸铸成卧虎的形状,虎目镶着两颗绿松石,在炭火映照下闪着幽幽的绿光。
“姚庭最近风头太盛了。”他忽然说。
青要不语。
李斯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挺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东西:“你告诉他,收敛点儿。这朝堂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他的。”
青要终于开口:“还有谁呢?”
李斯笑了。
那笑容里头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背对着青要:
“你以为只有姚贾?”
他转过身,看着她:“姚贾最近在查一件事——咸阳有人图谋不轨。你猜猜,那个有人,是谁?”
青要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李斯走回案子前头,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案上,语气变得平淡起来:
“我替你们挡过几次了。第一次,卫国追查,我帮你圆过去了。第二次,废祠密道,我把那份名单给压下去了。第三次,鼎成夜那道光......你以为没人上报?”
他看着青要,一字一顿:
“下一次,我不会再挡了。你告诉姚庭,想要活着,就别太亮。”
青要沉默了片刻,起身,微微颔首,推门离开了。
李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良久,轻声自语:
“三千年了,还是这么冷。”
书房里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七、药铺
傍晚,城南巷子深处。
青要推门走进药铺的时候,大鸿正在收着药。他把晾干的草药一捆一捆地扎好,码在墙角,动作慢而稳,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见青要进来,他点了点头。
青要把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柜台上:“用完了。”
大鸿看了一眼那包袱——正是他之前给的那个。他笑了笑:“下次再来拿吧。”
青要站在那儿,没有走。
大鸿手上动作没停,只是问:“还有事?”
青要顿了顿:“你知道姚贾?”
大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捆着药:“知道。”
“他背后是谁?”
大鸿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着青要,缓缓道:“你心里有数。”
青要沉默了一瞬,没再问,转身离开。
大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颗星——此刻已经亮起来了,边缘一圈赤色。
他轻声道:“快了。”
然后继续捆着药。
八、决定
夜里,姚庭坐在院中,离朱蹲在旁边。
力牧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常先坐在墙根下面,怀里抱着那面小鼓,鼓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青要从外头回来,把李斯的话转述了一遍。
离朱听完,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他凭什么呀!咱们又没招他惹他!”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坐下!听你哥的!”
啪!
离朱揉着屁股坐下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
姚庭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望着天边那颗星。那星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边缘的赤色几乎覆盖了全部,只剩中心一点白光,像一只瞳孔。
离朱忍不住问:“哥,那咱们怎么办呀?”
姚庭收回目光,看着他,忽然笑了。
“让他们查去呗。”
离朱一愣:“啥?”
“让他们查。”姚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查到了,我就认。”
离朱急了:“认什么认啊!认了不就完了嘛!”
“认我是轩辕转世,”姚庭掰着手指头数着,“认我要去朝歌,认我——”
他顿了顿,往青要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要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鬓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认我欠她的。”姚庭把话说完了。
离朱愣住了。
力牧从门框上直起身,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姚庭背上——这一巴掌比平时重得多,拍得姚庭往前踉跄了一步。
啪!
“行啊,”力牧咧嘴笑着,“有点样子了嘛。”
姚庭揉着背,龇牙咧嘴的:“力牧姐,咱能轻点儿不?”
“不能。”力牧大咧咧地走回门框边,继续嚼着干草。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
离朱看见了,这回没喊,只是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着:“你们这些人,真是......”
姚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要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