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朝

天还没亮,姚庭就站在咸阳宫门口了。

不是他想站。是必须站。

冬日的早晨冷得刺骨,他跺着脚上的霜,呵出来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周围都是等着入朝的文武官员,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把整条甬道熏得云山雾罩的。

“左中郎将姚庭。”

门前谒者唱名的声音拖得老长。姚庭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

啪!

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肩膀一沉。

“姚庭!你小子真回来了!”

蒙恬大步赶上来,脸上带着笑,身上甲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晃人眼。他身后跟着王贲,还有几个面熟的武将,都是灭国战中并肩过的。

姚庭侧身让过,拱手笑道:“蒙将军,王将军。”

“叫什么将军,”蒙恬一把揽住他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儿朝会,咱们都是站着的命。听说你在灭齐时又冲在最前头?不要命了?”

姚庭被他一揽,踉跄半步,咧嘴道:“命硬,收不走。”

王贲在旁边插嘴:“硬不硬另说,你手下那个碎嘴小子呢?叫什么来着……离朱?”

“在城外候着。”姚庭答,“他那种性子,进宫能把柱子啃了。”

蒙恬哈哈大笑。王贲也露出笑意。

几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姚庭下意识回头。

一个中年官员从旁边经过,官服整肃,面色冷峻。他走得不快,但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经过姚庭身边时,他目光停了一瞬——从上到下,像把刀子似的刮了一遍。

然后他走过去了。

蒙恬压低声音:“御史大夫冯劫。”

姚庭点头。他知道这个人。冯去疾之弟,秦王政身边的老人,素来以严苛著称。

冯劫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又看了姚庭一眼。

那目光比刚才更冷。不是敌意,是别的——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姚庭站着没动,任他打量。

冯劫忽然开口:“你就是那个灭国战中活下来的小子?”

姚庭拱手:“末将姚庭,见过御史大夫。”

冯劫走近两步。距离太近了,近得姚庭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冯劫皱起眉头。

“身上有股味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消失在宫门深处。

姚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蒙恬拍了拍他的肩:“御史大夫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姚庭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句话。

身上有股味儿。

力牧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跟了上来,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那老小子鼻子倒是灵。”

姚庭转头看她。

力牧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头也不回。

远处,朝鼓敲响。

众人整衣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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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了之后,姚庭在城里待了一整天。

傍晚回到南里的宅子,一进院门,就看见离朱蹲在墙头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枯草叶子。力牧靠在门框边,嘴里嚼着一根干草,不知在想什么。常先坐在院角的柴堆上,抱着那面小鼓,一动不动。

姚庭在院中坐下。

冯劫那眼神,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什么也没有。普通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汗,和所有人一样。

还有这些天,心口偶尔跳的那一下。不疼,就是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牵着他,轻轻拽一下,又松开。

他抬头看向青要的屋子。

灯亮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抬手,敲门。

“进来。”

姚庭推门进去。青要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玉石——布满了裂纹的那块,她常常对着它发呆。见他进来,她把玉石收进袖中。

姚庭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青要看着他,没说话。

“朝堂上那老头说我身上有味儿。”姚庭顿了顿,“我这些天……心口偶尔跳一下,不疼,就是跳着。”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站起来。

“跟我走。”

姚庭愣了一下:“去哪儿?”

“见几个人。”青要走到门口,顿了顿,“知道得比我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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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咸阳城北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姚庭跟着青要走,离朱、力牧、常先跟在后面。这条街是咸阳最热闹的所在,两边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还有几间书肆,门里都黑了灯。

青要在一间书肆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山社书肆”四个字。笔力苍劲,但匾额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她推门进去。

里头是个寻常的书铺,四面墙都是书架,堆着竹简木牍。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青要,点点头,又低下去了。

青要没说话,径直穿过书肆,从后门出去。

后头是个小院。院中有口井,井边晾着草药。一个中年文士正在收药,见他们进来,点头示意——是大鸿。

大鸿朝姚庭看了一眼,对青要说:“在里头等了一会儿了。”

青要点头。

院子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青要推开,里头是向下的石阶。

姚庭跟着走下去。

石阶很深。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

方圆三丈见方,穹顶高悬,绘着整幅星图。姚庭抬头看去,只见满天的星辰以朱砂描画,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东南角有一颗星被朱砂圈出,比周围所有的星都亮,画得尤其醒目——那星的边缘,涂了一圈淡淡的赤红。

密室里有人在。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着,案上的竹简摊开着。

最上首坐着一个老者,白发稀疏,面容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他身前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在星图下缭绕。

老者旁边,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温和,穿着寻常的儒服,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对青要微微颔首。

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身形潇洒,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正靠着墙壁站着,手里抛着一枚铜钱——一下,一下。

青要走到密室中央,站定。

姚庭跟在她身后。离朱等人留在门口。

老者睁开眼。

他看向青要。然后看向姚庭。

那目光让姚庭心里一紧——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别的。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坐。”他的声音苍老,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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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落座。

离朱想跟着坐下,被力牧一把拽到角落蹲着。他嘴里嘟囔“凭什么我不能坐”,被力牧瞪了一眼,闭嘴了。

老者——大司衡姬衡——抬手朝穹顶一指。

“东南星又亮了一分。帝俊之心,已经亮七分了。”

姚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颗星在星图上格外刺眼,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正俯瞰着他们。

大司衡缓缓道:“东南星又亮了一分。帝俊之心,已经亮七分了。”

姚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颗星在星图上格外刺眼,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正俯瞰着他们。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忽然有人开口。

“那颗星在看他。”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姚庭转头看去——墙角站着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女子,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脸上没有表情。

离朱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白泽没理他,只是看着姚庭。

大司衡看向白泽:“你刚才说,那颗星在看他?”

白泽点头。

赤松子皱眉:“你的意思是——”

白泽没再说话。

云华子——放下竹简,开口:“太祝丞掌管的仓库,最近有异动。那人是姚贾的亲信,这几日与赵高走得很近。”

“太祝丞?”姚庭问。

“管祭祀器物的官。”云华子解释,“库中藏有若干先秦旧物,包括一些……不该出现在人间的物件。今早清点,少了两件。”

姚庭眉头皱起:“姚贾的人偷的?”

“还不好说。”云华子摇头,“但仓库的封泥是伪造的,手法很老到,不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靠墙站着的中年男子——赤松子——抛完最后一枚铜钱,接住,嗤笑一声:“李斯那边,已经盯上我了。他在查长生不死的事,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信。”

大司衡看向青要:“婴,你觉得呢?”

青要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大司衡以为呢?”

大司衡缓缓道:“让他知道,但不是现在。”

赤松子插嘴:“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帝俊之心亮到十分的时候,再不是现在就晚了。”

云华子摆手:“赤松子,大司衡自有分寸。”

赤松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司衡看向青要:“婴,你守了三千年,最知分寸。”

青要依旧沉默。

姚庭忽然开口:“那颗星,为什么叫帝俊之心?”

密室中静了一瞬。

大司衡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孩子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又像在看一个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因为那是帝俊的眼睛。”

姚庭等着他往下说。

但大司衡没有继续。

赤松子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小子,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那颗星亮一分,这天下就乱一分。”

姚庭看着他:“那我能做什么?”

赤松子咧嘴一笑:“活着。活到该你做的事的时候。”

密室中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星图下缭绕,把那些朱砂画的星辰衬得忽明忽暗。大司衡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轻轻叩着膝头——一下,一下,和香炉里飘出来的烟一样慢。

云华子低头继续看那卷竹简,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角落里,离朱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嘟囔:“里面好闷……我出去透透气……”

力牧一把揪住他后领,拽回来:“老实待着!”

“老子又听不懂……”离朱挣扎两下没挣开,委屈巴巴的。

啪。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离朱龇牙咧嘴,不敢再动了。

常先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那面小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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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室出来,夜已经深了。

回到南里的宅子,离朱一进门就瘫在廊下,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力牧从灶房摸出几个冷馒头,扔给他一个。离朱接住,啃了一口——硬得能砸死人。他一边啃一边骂。

青要坐在院中,望着东南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鬓边几缕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离朱啃完馒头,又活过来了,蹲在墙头东张西望。力牧在廊下擦她那把斧头,擦得锃亮,边擦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常先靠在院角的柴堆上,已经打起了盹,怀里还抱着那面鼓。

姚庭忽然问:“那个太祝丞,还有姚贾,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青要顿了顿,“但快了。”

姚庭转头看着她。

青要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东南那颗星。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颗星挂在天边,亮得刺眼。边缘的赤红像一圈血晕。

离朱原本蹲在墙头,忽然不说话了。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然后咧嘴一笑:“这名儿起得挺吓人。”

力牧嗤笑一声:“吓人?吓你个头。”

离朱从墙头跳下来,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馒头还有没有?”

力牧又扔给他一个。

姚庭没参与他们的争执。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

看了一会儿,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牵着他,轻轻拽了一下。

他摸了摸左肋。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那股热意还在——温温的,很安静。

离朱从墙头探过头来:“哥,你摸啥呢?”

姚庭收回手:“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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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西,李斯府。

夜深人静。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李斯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一枚玉符。

那玉符巴掌大小,通体泛青,上面刻着两个古篆:

朝歌

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把玉符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都以为我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玉符是谁的信物。他知道姚贾和赵高最近走动频繁。他知道咸阳城中有个叫五藏山社的地方,藏着许多不该存在的秘密。

他甚至隐约知道,姚庭和当今陛下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联系。

但他不能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刀。捅别人,也捅自己。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窗外,那颗星正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亮得刺眼。

他低下头,继续翻阅案上的各地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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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御书房。

始皇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笔。内侍端上热汤,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

那颗星正悬在东南方。

亮得刺目。

“今晚那颗星又亮了些。”他忽然说。

内侍吓得一哆嗦,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头跪着。

始皇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那颗星。

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霜,一瞬就过去了。

他搁下汤盏,拿起另一卷竹简,正要批阅,忽然顿了顿。

他按了按胸口。

内侍吓了一跳,忙问:“陛下?”

始皇摆了摆手:“无事。”

他继续批阅奏章。

只是嘴角那丝弧度,深了一分。

星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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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还坐在院中。

离朱已经蜷在廊下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力牧擦完斧头,收起来,走到姚庭身边,站了片刻。

“小子,别看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姚庭点点头,站起身。

力牧回屋了。

常先不知何时也醒了,拎着那面鼓,慢吞吞地往自己屋里走。经过姚庭身边时,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人,塞到姚庭手里。

姚庭低头一看。

是个拇指大的小人,刻的是个持戈的武士。线条粗糙,但很有力。

他抬起头,常先已经走远了。

姚庭把小木人收进怀里,转身进屋。

经过青要的屋子时,他停了一下。

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没有敲门。

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他又摸了摸左肋。

那股热意还在。温温的,很安静。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又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着他醒。

窗外,那颗星亮着。

边缘的赤红,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夜很深。

新朝的第一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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