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春
一、北线烟尘
王贲的大军从燕南之地开拔的时候,道旁的雪还没化干净。
姚庭勒马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蜿蜒南行的秦军步卒。戈矛像一片林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旌旗卷着料峭的春风,发出猎猎的声响。这是他第二次跟着王贲出征了——上一次是两年前的水灌大梁,这一次,要对付的是六国里头最后一个:齐国。
“想什么呢?”
蒙恬策马过来,玄甲上沾满了尘土,手里拎着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扔给姚庭一个。
姚庭接过来,啃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给崩掉:“想这回打完了,能不能让我歇个两年。”
蒙恬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眯着眼望向东南方向,那边是天边一线灰蒙蒙的平野,再往前,就是齐国的地界了。
“家父说,齐人把主力全扎在西线高唐那边,守着黄河渡口,守得跟铁桶似的。”蒙恬把饼掰碎了往嘴里塞着,“可咱们不从那儿走。”
姚庭知道。行军路线早就定下来了——避开正面,从原燕国南部直插进去,绕开齐军主力,直接扑向临淄。这是王贲的用兵之法,不跟人硬碰硬,专捅软肋。
“你干爹呢?”蒙恬忽然问。
姚庭呛了一口,咳嗽着回过头,离朱正蹲在三丈外一块石头上,拿根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窝,嘴里念念有词:“戳你东,你往西,戳你西,你往东......”
力牧靠在一棵树干上,懒洋洋地啃着同一个品种的硬面饼,咬得嘎嘣嘎嘣的。常先盘腿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像一截刚出土的石俑。
“那边。”姚庭朝后努了努嘴。
蒙恬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这家将......脑子没事儿吧?”
“没事,”姚庭面不改色,“就是有点儿碎。”
远处,离朱终于把蚂蚁窝给戳塌了,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一抬头看见姚庭正盯着他,立刻咧嘴笑着,远远地喊:“哥——还有多远啊——我腿都快走细了——”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清脆,隔着二十丈都能听见:“你飞啊!你不是能飞嘛!”
啪!
离朱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怒目而视:“飞一次睡十二个时辰!你背我走啊!”
“老子背你?”力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站起身,“老子把你扔沟里还差不多。”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
离朱眼尖,立刻大喊起来:“他笑了!常先笑了!”
力牧又是一巴掌:“吵什么吵,走了!”
啪!
蒙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老半天,才对姚庭道:“你这家将,还真是......热闹得很。”
姚庭把啃不动的饼收进怀里,翻身上了马:“热闹就对了。走吧,将军等着呢。”
大军继续南行。
二、临淄城下
秦军出现在临淄城北的时候,齐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不是没准备——齐王建听了后胜的劝,早把大军撤了,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结果秦军真来了,连个战的人都没有。
姚庭随王贲的前锋骑兵冲过北门时,城门洞里只有几个守卒,看见秦军旗帜,扔下戈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城门甚至都来不及关上。
王贲的前锋骑兵从北面丘陵地带冲出来的时候,临淄北门外的市集还在照常开着,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挑担的、推车的,挤成一团。当秦军的戈矛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整个市集静了一瞬,随即就像炸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菜筐翻了,布匹散了,陶器碎了一地,到处都是哭喊声和叫骂声。
“进城!”王贲的传令兵飞马而过,“将军有令,直取齐宫,不得掳掠!”
姚庭抽刀跟了上去。
蒙恬在他左侧,两个人并马冲进了城门。城门洞里有几个齐国守卒试图抵抗,被蒙恬一矛一个挑了,血溅在青色城砖上,很快就被马蹄踏成了泥泞。
临淄是个大城。战国时候苏秦说它“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此刻这条夸赞变成了噩梦——街道太宽了,巷子太多了,秦军涌进去之后,像水泼进沙地里,迅速分散成无数股小股队伍。
姚庭带着力牧几人穿过一条窄巷,迎面就撞上一小队齐兵,约莫二十来个人,正慌慌张张地往东跑。
双方照了面,都愣了一下。
“杀过去。”姚庭只说了三个字,人已经从马上跃起。
开窍之后,他打架的话越来越少,动作越来越快。力牧说他“蔫坏”,常先说他“利落”,离朱说他“越来越像青要大人了”——说完就被姚庭弹了脑门。
此刻刀光一闪,当头那个齐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戈,就被姚庭一刀背拍在脖颈上,闷声倒在地上。不是不想杀人,是王贲有令——投降的就不杀。
离朱跟在后头,边跑边喊:“留两个!给我留两个嘛!”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喊什么喊!自己上啊!”
啪!
离朱被拍得往前一栽,顺势就钻进人堆里,左躲右闪,专门使绊子,把齐兵一个个撂倒在地上,嘴里还念叨着:“这一个......哎哟差点儿......这一个......嘿倒了!”
常先沉默地跟在后面,手里一根铜殳,只挑不刺,动作干净得像在练习劈柴。
等姚庭收刀的时候,巷子里已经躺了一地的人。离朱蹲在最后一个齐兵旁边,戳着他的脸:“醒醒啊,我又没使劲儿。”
“走。”姚庭没停步,继续往城中心方向走。
穿过这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齐宫到了。
三、狐影
齐宫外面,秦军正在清理最后一批抵抗的人。
姚庭勒住马,正要向王贲的旗号那边靠拢,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
齐宫东侧的一处废弃偏殿,残破的屋檐下面,有什么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不是人。
那影子太轻、太快,像风卷起的一片枯叶,但姚庭看得分明——那是狐。
他勒住马,左肋深处那股热意微微翻涌了一下。不是疼,只是热,像有人在他肋下放了一块温过的玉石。很克制,只是提醒,不是警告。
“怎么了?”蒙恬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有埋伏?”
“不知道。”姚庭顿了顿,“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
“不用。”姚庭打断他,“蒙将军去王将军那边复命吧,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蒙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点儿。”
等蒙恬走远了,离朱从后头冒出来:“哥,看到啥了?”
“狐影。”姚庭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力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
“你在这儿等着。”姚庭瞪了离朱一眼,“万一我半天没回来,你飞去找青要。”
离朱闭上嘴了。
姚庭独自穿过一片倒塌的廊柱,往那处偏殿摸过去。齐宫占地极大,这座偏殿在宫城东北角,已经废弃了好多年,屋顶塌了一半,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过就沙沙地响着。
他在一堵残墙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细听。
风里头有妖气——很淡,淡得像晨雾,要不是左肋那点热意在提醒,根本就察觉不到。那狐影再没出现过,偏殿里头一片死寂。
姚庭等了一会儿,正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离朱的喊声:“哥——青要大人到城外了——说要自己进去转转——”
声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
姚庭闭了闭眼,忍住了出去揍他一顿的冲动。
偏殿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那狐影没再出现,妖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姚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偏殿,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偏殿的屋檐下面,一道透明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
这回他看清了——那是一只九尾狐的虚影,悬在半空中,正低着头看着他。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里头像有光在流动着,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只是一瞬,虚影就消散了。
姚庭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玉石。烫得惊人。
四、药铺
数日之前。咸阳。
青要离开咸阳之前,去了一趟城南。
那条巷子她很熟悉。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有个大洞,黑漆漆的。巷尾有口井,井水又咸又涩,没人喝,只用来浇菜。巷子深处有间药铺,铺子没挂招牌,只有一个中年文士坐在里头,常年在那儿晒着药。
大鸿。
青要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每次来,他都会递给她一包药,不收钱,也不多话。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推开门的时候,大鸿正把一簸箕黄芪摊开来晒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嗯。”
“这次去东边?”大鸿把黄芪一片一片地摆好,动作很慢,像在摆着棋子。
青要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大鸿笑了笑,没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袱,递给她:“路上带着吧。有些地方阴气重,这东西能压一压。”
青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包配好的药,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符,上面刻着符文,看着挺眼熟。
“这是......”
“压妖气的。”大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次去的地方,有旧人。”
青要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大鸿又笑了笑,没回答,转身抓药去了。
青要站了一会儿,把包袱收好,推门离开。
走出十来步,她忽然回过头。
药铺的门半掩着,大鸿站在门里头,正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青要没再问,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五、地宫
临淄城外,东南方向二十里地。
青要站在一处荒坡上,脚下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这里离临淄城不算远,却荒得像没人来过。灌木丛深处,有一个塌陷的坑洞,洞口被枯藤遮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符——大鸿给的那枚。玉符此刻微微发着烫,符文亮了一瞬,指向洞口。
妖气从里头渗出来。很淡,很旧,像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陈酿,一开坛,扑面而来的全是岁月的气息。
青要拨开枯藤,跳了进去。
洞很深。落地的时候,脚下是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离地面至少三丈高,四壁是人工砌成的青砖,砖缝里头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往前走,甬道越来越宽。
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
青要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地宫。
方圆二十丈的大厅,穹顶高耸,四壁刻满了符文。正中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三盏青铜灯,灯早就灭了,灯盏里头积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石台周围,三团残魂在游荡。
青光,金光,灰蒙蒙的光,飘飘忽忽的,像三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
青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三团残魂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同时转向她。
中间那团残魂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涂山氏的后人?”
青要不答。
左边的残魂凑近了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身上......有轩辕的味儿。”
青要依旧不答,只冷冷地看着它们。
右边的残魂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像碎瓷片在摩擦着:“三千年了,还有人记得轩辕呢?”
青要终于开口:“妲己呢?”
三团残魂同时静了一瞬。
中间那团——九尾狐狸精的残魂——幽幽地说:“你找她做什么?”
“问话。”
“问什么?”
青要看着她,一字一顿:“她怎么死的。”
九尾狐狸精的残魂飘到石台上方,低头看着自己的虚影,声音里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封神那日,她魂魄本应消散的。帝辛用人皇血封住了她,囚在朝歌残阵里头。”
青要眉头动了一下。
左边的残魂——九头雉鸡精——插嘴道:“他在等你呢。”
“谁?”
“帝辛。”雉鸡精的残魂闪烁了一下,“不,等你身边那个小子。轩辕转世的那一个。”
青要沉默了片刻:“为何?”
三团残魂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地宫里回荡着,带着说不清的悲凉和嘲弄。
“去了就知道了。”玉石琵琶精的残魂飘到她面前,虚影凝成一枚玉片,浮在半空中,“拿着吧。”
青要伸手接住。玉片上刻满了符文,和朝歌残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告诉他,轩辕坟三妖......等不到那一天了。”九尾狐狸精的残魂渐渐变淡,越来越透明,“替他探的路,替他藏的线,替他......我们走了。”
“妲己呢?”青要追问。
三团残魂同时消散了,只留下一句话,飘飘忽忽的,像风里的灰烬:
“她一直在朝歌等着他呢。”
青要站在地宫中央,握着那枚玉片,很久很久没有动。
四周归于一片死寂。
六、两头跑
离朱飞在半空中,往下瞅着。
城外东南方向有一片荒坡,看着普普通通的,可他眼睛好使,一眼就看见坡上有个洞,洞口有刚踩过的痕迹。
他落下去,探头往洞里看:“青要大人——在不在呀——”
洞里没动静。
离朱正要再喊,一道白影从洞里掠出来,落在他面前。
青要面无表情,鬓边几缕白发在风里头微微晃动着。
离朱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丈远:“您、您从底下上来怎么没声啊!”
青要不答,只看着他:“姚庭呢?”
“在城里呢!跟蒙恬一块儿收拾残局呢!”离朱凑上来,“大人,您找到啥了?”
青要把那枚玉片收进袖子里:“告诉他,废墟里头有东西,我处理完了。帝辛在朝歌等着呢。”
离朱眨巴眨巴眼:“就这?”
青要看了他一眼。
离朱立刻闭上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会飞,扑棱一下就腾空了,往临淄城方向飞去。
飞出一段,他回头喊着:“您不回城啊——”
青要已经往咸阳方向走了。
离朱挠了挠头,继续飞。
......
临淄城,齐宫外面。
姚庭正蹲在一处倒塌的廊柱上,看着秦军清点战利品。离朱从天而降,落地时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青、青要大人让我、让我带句话......”
姚庭跳下来,递给他水囊:“慢点儿说。”
离朱灌了两口水,把话复述了一遍。
姚庭听完,沉默了一瞬:“她人呢?”
“往城外走了,说要回咸阳。”离朱蹲在地上,累得像条狗,“涿鹿那会儿飞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过......”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那时候你年轻嘛!”
啪!
离朱跳起来,原地蹦了三蹦:“我现在也不老!”
力牧又一巴掌:“不老你喘什么喘!”
啪!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
离朱眼尖,立刻大喊起来:“他笑了!常先又笑了!”
力牧一把揪住他后领:“吵什么吵,收兵了!”
姚庭没理他们,独自往齐宫东北角走去。
那处废弃的偏殿还在,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破败的屋檐下面什么也没有。
他在地宫入口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捡起一片碎布。
青色的衣角,是他认得的那种布料。
他知道她来过,也知道她不想当面说。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烫得惊人。
远处,离朱又飞来了,落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张帛书:“青要大人让我给你的。”
帛书上,是符文的拓印,和残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姚庭收好,望向东南方。
那里是朝歌的方向。
七、回响
咸阳。城南巷子深处。
青要推门走进药铺的时候,大鸿正在晒着药。
他头也没回,只道:“回来了?”
“嗯。”
“见到了?”
青要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
大鸿把一簸箕甘草翻了个面,动作依旧很慢,像在下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青要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大鸿笑了笑,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包袱,递给青要:“这次是给你自己的。”
青要接过来。
“白发该压一压了。”大鸿看着她,眼神里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压不住的时候,再来找我。”
青要握着包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是谁?”
大鸿看着她,笑了笑,转身抓药去了。
“一个老熟人。以后你会知道的。”
青要站了一会儿,推门离开。
走出巷口,她回过头。
药铺的门半掩着,大鸿站在门里头,正看着她。
阳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要转过头,走进咸阳城的人流里。
八、夜
夜深了。
姚庭坐在营地外的一处土坡上,离朱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子。
远处,秦军的营帐里头灯火通明,间或有笑声和歌声传出来——灭了齐国,六国都灭了,谁都得高兴高兴。
可姚庭没去。
他摸着怀里那枚玉片,想着白天看见的狐影,想着地宫里头的那三团残魂,想着青要故意留在洞口的那片衣角。
离朱忽然开口:“哥,你说......我娘真的是羲和呀?”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低着头,继续揪着草叶子,声音闷闷的:“那老头说的,应该没错吧。”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见她吗?”
离朱愣了一下,抬起头,咧嘴笑着:“不想。见了也认不出来。”
姚庭没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远处,力牧的营帐里头传来鼾声——今天拍离朱拍累了。
常先的营帐静悄悄的,门口放着一个小木人,是今天削的。
姚庭站起身,望向咸阳方向。
那里有一盏灯亮着。
很小,很远,但他知道它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