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后
灭楚之战终于结束了。
蕲南那一仗打下来,王翦大破楚军,项燕败走,昌平君死在乱军里头。六十万秦军像一片退潮的海水,从楚地各处慢慢收拢回来,扎下大营,等着上面下下一道命令。
伤兵满营。郎中们穿梭在帐篷之间,手里捧着草药、布条、陶碗,脚下生着风。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药汤的苦味,还有焚烧旧布的那种焦臭。时不时有伤兵的呻吟声从某个帐篷里传出来,拖着长音,像有人在磨着钝刀。
姚庭站在营房外面,望着东南方。
那颗星还在那儿。大白天的,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离朱从天上落下来,蹲在他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着。看了一会儿,他挠了挠头:“看什么呢这是?那颗星天天看,不腻歪啊?”
姚庭没理他。
离朱自顾自地说下去:“安期生那老头又来了,在伤兵营那边卖药呢。我待会儿找他聊天去!他活了三千多岁,肯定知道好多事——比如涿鹿那会儿谁最能吃,比如轩辕是不是真的不洗澡——”
姚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不洗澡你怎么知道的?”
离朱振振有词:“力牧姐说的嘛!她说涿鹿那会儿轩辕打仗打急了,半个月不洗,臭得她都不想靠近。她还说,有一次轩辕想拍她肩膀,她躲开了,因为看见他袖子上有块黑东西在动,仔细一看是虱子。”
姚庭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离朱已经飞走了,金光一闪,就消失在那些帐篷之间了。
二、残甲
姚庭正想回营房去,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挺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他,听不见声音,但就是能感觉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那股召唤。
很轻,很远,像一根细细的线在牵着他。
他睁开眼,往营地外面走去。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废弃的祭坛。
祭坛不大,是用青石块垒成的,已经塌了一半了。石头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缝隙里头长出枯黄的草秆,风一吹过,草秆就沙沙地响着。祭坛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早就被风雨蚀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儿,像一截烧焦的骨头。
姚庭走上祭坛,站定了。
那股召唤更强烈了,就在他脚下。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碎石和泥土。土很松,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手指插进去凉丝丝的。扒了约莫一尺深,手指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把它挖出来。
是一块残甲。
巴掌大小,龟壳状的,布满了裂纹。裂纹很深,像受过无数次重击似的,但就是没有碎。甲片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符文。在日光下,那些纹路泛着一点金光。
他捧着那块残甲,左肋深处那股热意又翻涌了一下。但只是一闪就过去了,像是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残甲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着,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的掌心。
姚庭浑身一震。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遍了全身。那感觉不像火灵残火那么烫,也不像余元残光那么刺,是温温的,像泡在温水里头似的,每个毛孔都在舒张着。
然后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他听见远处伤兵的呻吟——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三里外的帐篷里头,一个断了腿的士卒在翻身,疼得直吸着冷气,他能感觉到那人额头的汗珠滚落。他闻到几里外的炊烟——伙夫在煮粥,粥里头放了盐和野菜,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着。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走三步停一下,是个女人。
他回过头。
青要站在三丈外,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
青要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里头。那些枯黄的草秆在她身后晃了晃,又慢慢立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冷冷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霜意,像冬天早晨的空气,吸进肺里有点刺,但又让人清醒。
他摸了摸左肋,那股热意还在,比之前更靠近心口了。
三、安期生
姚庭回到营地,去伤兵营找安期生。
伤兵营里头挤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树干上。郎中们穿梭在里头,换药的换药,灌汤的灌汤。呻吟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安期生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卒旁边,正在给他包扎。手法很娴熟,缠布条的时候又快又稳,没扯到伤口。
那士卒疼得满头大汗,咬着一条毛巾,闷哼个不停。
安期生头也不抬,说:“忍一忍吧,快了。”
姚庭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
安期生包扎完了,拍了拍那士卒的肩:“好了,别乱动啊。”然后站起来,从药筐里头掏出一块干饼递给姚庭:“就知道你会来的。”
姚庭接过干饼,愣了一下:“这是?”
安期生:“吃啊,又不是药。”
姚庭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有点甜,嚼起来沙沙的响。
安期生收拾着药筐,一边收拾一边说:“谢就不用了。那小子离朱给的钱够买三包药的了。”
姚庭咽下干饼,说:“我来是想——”
安期生抬手打断了他,从药筐里头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用麻布包着的,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姚庭接过来:“这是?”
安期生:“收着吧,用得着。”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安期生收拾好药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药筐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女娃没事了。你身上的,比她的麻烦。用那股劲之前,先吃一勺。”
姚庭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前辈——”
安期生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去东海了,”他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喽。”
他消失在那些帐篷之间了。
姚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药。
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打开一角,里头是黑褐的粉末,闻着有股苦涩的草药味,和上次给青要的那种一样。
他重新包好了,揣进怀里。
四、力牧
傍晚的时候,力牧蹲在火堆旁边烤着干粮。
姚庭走过去,蹲下。
力牧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手里的干粮:“听说你又收了点东西?”
姚庭点了点头。
力牧没问是什么,只是说:“收就收了吧,别用太狠就行。”
姚庭:“我知道。”
力牧把烤好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姚庭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烤得焦黄,外脆里软的,嚼起来有股麦香味。
沉默了一会儿,力牧忽然说:“打完楚了,下一仗就是齐了。打完齐,天下就统一了。”
姚庭望着东南方:“嗯。”
力牧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打完齐,你去朝歌?”
姚庭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力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啪!
“行,”力牧说,“到时候叫上我啊。”
姚庭转过头看着她。
力牧已经低头继续烤干粮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被熏得有点发红,但眼神很平静。
五、常先
常先坐在营房门口,削着一根木棍。
离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木棍在他手里慢慢变细了,变尖了,变出个轮廓来——是一个小人儿,有头,有身子,有两条细细的胳膊。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
离朱凑近了看:“这是谁呀?”
常先没说话,继续削着。
小人儿削好了,巴掌大小,眉眼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个女子。头上似乎还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头发。
离朱:“送给谁的呀?”
常先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青要的营帐门口,把小木人放在地上。
然后转身就走了。
离朱追上去:“你怎么不亲手给她啊?她万一没看见呢?万一被人踩了呢?”
常先没理他。
离朱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脸前:“常先你笑了没?让我看看嘛!”
常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看着他,没动。
离朱愣了一瞬,又做了个更夸张的鬼脸,鼻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常先还是没动。
离朱挠了挠头:“你怎么不推我了呀?”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很轻,但确实是动了。
离朱跳起来:“他笑了!常先又笑了!”
远处力牧的声音传来:“吵什么吵啊!”
离朱笑得挺开心,一蹦一跳地跑了。
常先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六、白泽
夜深了。
姚庭坐在营地边缘,望着东南方那颗星。
它又亮了。
比昨夜更亮,亮得有些刺眼。边缘的赤红已经吞掉了大半颗星,只剩中间一点点白,像一只快要完全睁开的眼睛。那光落在人脸上,带着一点诡异的暖意。
脚步声传来。
白泽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那颗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姚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白泽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走了。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头。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慢慢地就听不见了。
七、青要
姚庭站起来,往营房走。
路过青要的营帐,他停下了脚步。
她坐在门口,望着东南方那颗星。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鬓边的那些白发。鬓角、额角、耳后,几缕垂落着,比月光还淡几分。她穿着一身灰色深衣,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没回头。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她没事了。
也知道她还在等。
等他明白,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八、开拔
数日之后,大军开拔了。
向东,往齐国的方向。
姚庭骑马走在队伍里头。离朱在旁边飞飞落落的,落下来就蹲在马背上,抱怨着飞得太累了。他一边喘气一边嘟囔:“早知道就不当鸟了,天天飞,翅膀都要断了。”
青要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帘掀开了一角。姚庭偶尔回过头,能看见那一角(灰色)的衣裳。
力牧扛着斧头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嫌路太长了。她说这路比涿鹿那会儿还难走,那时候起码还能骑个马,现在全靠两条腿。
常先背着鼓沉默地跟着,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滑落的鼓带。
白泽走在最后面,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看看东南方那颗星——白天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姚庭摸出怀里的那块玉石。
温温的,像一颗心跳。
又摸出安期生给的那包药。
沉甸甸的,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他望向东南方。
那颗星在等着。
他也在等着。
等着打完下一仗。
等着去朝歌。
等着她不再一个人扛。
虽然他知道,她八成还是会扛。
但至少,他可以扛得快一点,让她少扛会儿。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队伍越走越远了。
楚地留在身后,齐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