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
一、渡口
大军行到颍水的时候,渡口堵得死死的。
前头是王翦的六十万人,车马辎重一眼望不到头。渡船只有十几条,来回一趟得小半个时辰,照这个速度没个三五天根本过不完。后头的人只好就地扎营,干等着。
姚庭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发呆。
颍水其实不宽,但水流特别急,裹着泥沙往下游冲,哗哗地响着。对岸的柳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像无数根手指在那儿招手。
离朱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水比易水还凉啊。”
姚庭没接话。
离朱又说:“涿鹿那会儿有条河,也是这么急的。轩辕站在河边,看了半天,然后说......”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
姚庭转头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我又想起来了,是不是?以前没这么多事的。最近老想起来,想起来就头疼。”
姚庭拍拍他肩膀:“想起来是好事。”
离朱撇了撇嘴:“好事?想起来我爹是大反派,想起来我娘被......咳,想起来有什么用嘛?”
他没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去找力牧姐要吃的。”
金光一闪,他就飞走了。
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营地上空,继续望着河水。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青要的白发,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想起她说“不”时的那种平静。
十一月望。朝歌。灭楚。
他把这些词在心里串了一遍,却串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河水。
常先。
姚庭转头看他。常先的脸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的,像一块石头。但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递到姚庭面前。
姚庭愣了一下,接过来:“多谢啊。”
常先没说话,继续看着河水。
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河水哗哗地流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人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蹲了一会儿,常先忽然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朝河对岸指了指。
然后他就继续走了。
姚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柳树林子边上,有一个人。
一个老者,坐在岸边,手里握着一根鱼竿。
大冬天的,河水都快结冰了,他坐在那儿钓鱼?
姚庭站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那老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就往渡口方向走——那儿有船,可以过去看看。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常先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营房之间。
二、钓鱼的老者
渡口等船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的。姚庭挤到前头,跟管渡的士卒说了几句,那士卒认得他——督粮那会儿见过的,一挥手:“姚校尉先过吧。”
船靠了对岸,姚庭跳下来,往柳树林走。
越走越近,那老者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胡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褐的麻衣,坐在一块石头上。鱼竿是竹的,很细,竿梢伸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鱼线垂进水里,没有浮漂,就那么直直地垂着。
姚庭走到他身后三丈外,停下。
老者头也不回,开口说:“鱼不上钩,是因为钓鱼的人不对。”
声音很苍老,但不沙哑,像一块老玉,温润里带着硬度。
姚庭站着,没动。
老者又说:“你站在后头,鱼更不敢来了。”
姚庭往前走几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水面。
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
沉默了一会儿,姚庭问:“那谁是对的呀?”
老者转头看他。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堆叠着,眼窝深陷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姚庭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你身上有故人之气。”他说,“轩辕那老头,还好吗?”
姚庭愣住。
轩辕。
他想起风后说的话:“你每次来,都像换了个人,但罗盘认得你的魂。”
他想起白泽说的:“你开始像他了。”
他想起那卷竹简上写的:婴从轩辕归,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认识轩辕。”
老者笑了一下:“不认识?那你身边那几个怎么来的?”
姚庭看着他,没说话。
老者收起笑容,看着水面,缓缓开口:
“人皇时代,纣王能动用截教众仙。现在——”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姚庭等着。
老者指了指天:“周人自称天子,自降了一级。神仙就不听人间帝王使唤了。”
姚庭听得半懂不懂,心里嘀咕:这老头说的,比我见过的神棍都玄乎。
但他还是问:“那我身边那几个,是什么来头?”
老者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那个话多的,三足金乌,本该在第六层。使斧头的,是神,第二层。敲鼓的,也是神。”
姚庭一愣:“第六层?第二层?什么意思?”
老者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人死了去哪儿吗?”
姚庭摇头。
老者说:“有些地方,人死了变鬼。有些地方,人死了变神。有些地方,人死了,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姚庭:
“那个冷着脸的女娃,是灵修成的妖,卡在第四第五层之间。想往上爬,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姚庭心里一动:“什么叫最难的路?”
老者没答,拔起鱼竿,继续钓鱼。
三、离朱
河面上忽然掠过一道金红色的光。
离朱落在岸边,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嘴里喊着:“姚庭!你怎么跑这么快——呃。”
他看见老者,愣住了。
老者头也不回,说:“三足乌。帝俊的种。”
离朱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老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离朱往后退了一步。
老者问:“你娘是羲和,还是常羲?”
离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者看他那样子,笑了一下:“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清楚了,活不长的。”
离朱的脸色更白了。
姚庭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离朱忽然开口:
“我娘......我娘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声音很冲,但底气明显不足。
老者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有关系。老夫认识你娘。”
离朱愣住。
老者看着水面,缓缓说:“那时候她还没嫁帝俊,在天池边洗浴,老夫路过,她请老夫吃了一枚桃子。”
他说得很平淡,但离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她是什么样的呀?”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美。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美。”
离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姚庭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离朱忽然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我去转转。”
金光一闪,他就飞走了。
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林子上空,转头看老者。
老者叹了口气:“帝俊的种,命都不好啊。他娘死得早,死在自己男人手里。”
姚庭沉默着。
老者继续说:“轩辕救了他,他就跟着轩辕。跟了三千年,现在又跟着你。这小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姚庭想起离朱平时的样子,想起他嘴贱、欠揍、挨拍了还笑,想起他说“哥”的时候那股委屈劲儿。
他忽然觉得,那小子其实挺可怜的。
四、刑天
姚庭在老者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刑天在等我干什么呀?”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姚庭等着。
老者把鱼竿收起来,往地上一插,然后缓缓说:
“干戚之盟,帝俊的三片碎魂。蚩尤主兵,共工主水,刑天主战。”
他看着姚庭,眼神里有一点冷意:
“轩辕斩刑天,斩的只是他的肉身。他的怨,三千年都没散。”
姚庭心里一紧。
老者继续说:“你收的那些截教破烂,不是刑天找你的由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轩辕转世这件事本身,才是。”
姚庭愣住。
所以白泽说的“他在等你”,是这个意思。
刑天等的不是遗泽,不是力量,是轩辕本人。
是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等我干什么呀?”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你说呢?”
姚庭没说话。
老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像在做什么仪式。
他拎起鱼竿,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她在等你。不是等你去朝歌,是等你明白——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姚庭站起来,想追上去问清楚。
但老者的身影已经模糊了,像被雾气吞掉一样,越走越淡,最后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间回荡着:
“告诉那小子,他娘叫羲和。”
五、林间
姚庭站在林子边缘,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枯叶的霉味和泥土的潮湿。远处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离朱蹲在一棵枯树底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姚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离朱没抬头。
姚庭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看着地上的枯叶。风一吹,枯叶沙沙地响着,打着旋儿飘走了。
过了很久,离朱忽然说:“他说我娘叫羲和。”
姚庭:“嗯。”
离朱:“羲和是谁呀?”
姚庭想了想:“太阳的母亲。十个太阳都是她生的。”
离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看着姚庭:“那我娘是羲和......那我是什么?”
姚庭想了想,说:“你是离朱。”
离朱愣住。
姚庭又说:“欠揍的那个。”
离朱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娘被烧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爹放的火。紫色的火。”
姚庭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离朱的肩膀在抖着。
过了一会儿,离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事。三千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难过了。”
姚庭看着他,没戳破。
离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去。力牧姐该等急了。”
金光一闪,他就飞走了。
姚庭站起来,看着那道金光飞出林子,消失在河对岸的营地上空。
他想起钓鱼翁说的话:“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他明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离朱的娘叫羲和。青要在等他。刑天也在等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贴着胸口。
然后他往渡口走去。
六、归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力牧坐在营房门口烤着火,看见姚庭回来,咧嘴一笑:“听说你过河去了?见着谁了呀?”
姚庭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块烤饼,咬了一口。
“一个钓鱼的老头。”
力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离朱已经回来了,蹲在火堆另一边,盯着火苗发呆。常先坐在他旁边,沉默地往火里添着柴。白泽站在远处,望着东南方的夜空,一动不动。
姚庭吃着烤饼,看着火苗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力牧忽然一巴掌拍在离朱肩上。
啪!
离朱往前一栽,差点就栽进火堆里了。他揉着肩膀跳起来:“你干嘛呀!”
力牧:“醒了没?”
离朱:“我没睡!”
力牧:“那你发什么呆嘛?”
离朱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先的嘴角动了动。
离朱看见了,一下子就冲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脸前:“你笑什么?常先你笑什么?”
常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伸出手,把离朱的脸推到一边,跟赶苍蝇似的。
离朱愣住,然后跳起来大喊:“他又推我了!常先又推我了!”
力牧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吃饭!”
啪!
离朱揉着脑袋,却笑得挺开心的,一蹦一跳地回到火堆边,继续啃他的烤饼。
姚庭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青要的营房。
门关着,窗口有光,昏黄的,像一盏孤灯。
她在里面。
他没过去。他知道她不会开门的。他知道她在等,等他想明白。
但他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着打完这一仗。
六十万人攻楚,楚国也不是吃素的。这一仗打完,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烤饼。
七、深夜
夜深了,火灭了,人都睡了。
姚庭躺在榻上,睡不着。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一长两短的,像某种古老的调子。偶尔嘟囔一句:“娘......别走......”
姚庭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离朱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皱成一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
姚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青要的营房,窗口的灯还亮着。
她也没睡。
姚庭躺平,望着屋顶。
他把今天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绝地天通。人皇变天子。六层世界。刑天的怨。离朱的娘。她等他明白。
他摸出怀里的玉石,握在手心。
温温的,像一颗心跳。
他想:她说等我。等我明白,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我明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先活着打完这一仗。
然后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窗外,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它在等着。
他也在等着。
等天亮,等开拔,等该来的来。
远处,颍水还在流着,哗哗的,像在说着什么。
而那个钓鱼的老者,大概已经走远了。
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
那句话在姚庭心里转着,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
八、清晨
翌日清晨,大军开始渡河。
姚庭站在岸边,看着一艘艘船载着人和马往对岸去。河水还是那么浑,那么急,哗哗地响着。
离朱站在他旁边,精神抖擞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见姚庭在看他,他还咧嘴一笑:“看我干嘛呀?我脸上有东西?”
姚庭摇了摇头。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昨晚那个老头说的,你别跟别人说啊。”
姚庭:“什么?”
离朱:“就是我娘的事。”
姚庭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姚庭拍拍他肩膀:“没人会说的。”
离朱点点头,又咧嘴一笑:“走吧,过河!灭楚去!”
金光一闪,他就飞到船上去了。
姚庭笑了笑,跟着上了船。
船到中流,河水哗哗地响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的柳树林,那个老者坐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着,往东,往大海的方向。
他想起那钓鱼老翁说的话:
“有些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的河岸。
船在往前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
管它明白不明白的。
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打完了,该找的人找,该去的地方去。
走一步,算一步。
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