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二年。
一、薄霜
十月初十的早晨,大梁城外的营地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姚庭坐在营房门口,望着东南方那颗星。天亮之后它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就像知道左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着一样。他把手按在左肋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里隐隐有些发紧,说不上疼,就是紧,像有根弦一直绷着。
身后传来鼾声,一长两短的,听着跟鸟叫似的。
离朱还睡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离朱正蜷在榻上,被子早就蹬到地上了,手脚摊开,睡得四仰八叉。嘴张着,偶尔嘟囔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还皱着眉,像正在做着什么不好的梦。
姚庭收回目光,继续望着东南方。
那颗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就像他知道青要这会儿一定醒着一样。
她没出来吃早饭。
早饭是粟米粥配咸菜,伙夫挑着担子送到各营。力牧端了三碗过来,往姚庭面前一放,自己蹲下就开始喝。她今早多喝了一碗酒——不是粥,是酒。喝完了抹抹嘴,说:“哎,魏王宫那酒真不错啊。”
眼神却往青要的营房那边飘了一下。
姚庭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着粥。
离朱被香味熏醒了,趿拉着鞋就跑出来,一把抓过自己的碗,蹲在力牧旁边呼噜呼噜地喝。喝到一半,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那儿了。
力牧看见了,没问。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发什么呆呀?快喝,凉了。”
啪!
离朱揉着背,委屈巴巴的:“知道了知道了......力牧姐你手轻点行不行啊,再拍就真拍成傻子了。”
力牧斜他一眼:“傻子还知道疼?有进步啊。”
离朱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先从营房里走出来,端着碗,沉默地蹲到一边。他喝粥一点声都没有,一口一口的,像在执行什么任务。离朱凑过去,把脸伸到他面前:“常先,昨晚梦见啥了呀?我梦见你敲鼓来着,敲得可响了。”
常先没理他,继续喝粥。
离朱不死心:“你嘴角动一下呗?就一下嘛?”
常先喝粥。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的碗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但那瞬间,他嘴角好像真的动了一下,可惜离朱没看见——他正忙着做鬼脸呢。
力牧看见了。她低头喝粥,装作没看见。
姚庭也看见了。他继续喝粥,也没说话。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颗星已经消失的方向,然后走过来,蹲下,接过力牧递来的碗。她喝粥的时候不说话,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姚庭。
姚庭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
白泽:“没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回营房了。
姚庭:“......”
离朱凑过来,压低声音:“白泽姐姐是不是知道什么呀?”
力牧又一巴掌拍他肩上:“知道什么也是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呀?”
离朱揉着肩,嘟囔道:“我就问问嘛......”
二、门口
吃完饭,姚庭站起来,往青要的营房走。
离朱在后头喊:“哎,你干嘛去呀?”
姚庭没回头:“看看。”
力牧没拦,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喝她的酒。
姚庭走到青要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晨光斜斜地照在门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的。地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转身要走。
门开了。
青要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鬓边的白发,那几缕银丝在暗色的发间格外刺眼。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
两人对视着。
沉默了很久。
姚庭先开口。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木牍——乌云的留言,用丝帛包着,帛上写着“婴亲启”——放在门框上。
“那信,我又看了一遍。”他说。
青要没看那木牍,只是看着他。
姚庭:“十一月望。朝歌。”
青要还是没说话。
姚庭:“你去吗?”
青要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死水,风吹过了也不起一点涟漪。
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
就一个字。
姚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个字。他点点头,没追问。他知道追问了也没用。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营房。”
然后他走了。
青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隔着衣裳能摸到它的轮廓,温温的,像活物。
她转身回营房,关上了门。
门外,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是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已经化了一些,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三、木牍
姚庭回到营房,离朱立马凑上来:“她怎么说呀?”
姚庭:“不去。”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知道她不会去的。”
姚庭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蹲到地上,用树枝划拉着:“那信上写的那些......什么裂啊,压不住啊......她肯定不想让你看见的。”
姚庭:“所以?”
离朱:“所以她不会去朝歌的。她怕你跟着。”
姚庭沉默着。
离朱又说:“但你肯定会去的,对不对?”
姚庭没回答。
离朱叹了口气,把树枝一扔,不说话了。
姚庭把那卷木牍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乌云的字刻在木片上,深一道浅一道的,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他翻到那行小字:
“另,三足乌本相者,帝俊嫡出,分时驻位乃父遗能。然此子甘为轩辕书童,岂非忘本?”
他抬头看离朱。
离朱正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晨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那影子里,他的背微微弯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姚庭把木牍收起来,没说话。
四、调令
下午,姚庭正在营房里看那卷旧简——从蓟城带回来的那卷,上面记着“轩辕巡狩东海”“婴从轩辕归”什么的——离朱凑在旁边一起看着。
离朱指着那个被虫蛀掉的名字:“这个偏旁,有点像女字旁,又有点像巳字旁......你猜是谁呀?”
姚庭没说话。
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很快的,有人喊:
“姚校尉!李廷尉令!”
姚庭出去,接过竹简,展开一看——
灭楚调令。
王翦将兵六十万,大举攻楚。姚庭所部编入前军,即日开拔,十日内抵达颍川集结。
他把调令看了两遍,心里算了算日子:十月十一接到令,十日内到颍川,从颍川到楚地至少半个月,等打起来至少十一月中下旬......十一月望......朝歌......
他把调令折好,收进怀里。
离朱凑过来:“怎么说呀?”
姚庭:“灭楚。十日内开拔。”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也算了算日子。算完他就闭嘴了,什么都没说。
力牧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条干肉,看见两人脸色,问:“咋了呀?”
姚庭把调令递给她看。
力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姚庭,把干肉往案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楚国不好打的,”她说,“六十万人,得打到明年去了。”
姚庭点头。
力牧看着他:“你有心事啊?”
姚庭摇头。
力牧没追问,只是说:“有事就说事,别憋着。”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干肉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那酒我给你留着。打完仗再喝。”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五、白泽的话
傍晚,姚庭去找白泽。
白泽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大梁城。城还没完全塌完,偶尔还能听见轰隆一声,是某堵墙终于撑不住了。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姚庭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白泽忽然开口:“那木牍我看了。”
姚庭转头看着她。
白泽没看他,继续望着远处:“乌云说得没错。刑天的怨力,会循着遗泽找到你。”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刑天......到底是什么?”
白泽终于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穿着一身灰白深衣,坐在夕阳里,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干戚之盟,”她说,“帝俊三缕意志碎片之一。战神,被轩辕斩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书。
姚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让姚庭心里有点发毛——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白泽说:“你收的遗泽,是截教的东西。截教跟刑天没关系。”
姚庭等着。
白泽继续说:“但你是轩辕转世。刑天的怨力,找的不是遗泽——”
她顿了顿,看了姚庭一眼。
那一眼,让姚庭后背发凉。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姚庭坐在石头上,耳边还回响着她没说完的话。
找的不是遗泽,是什么?
是他自己?
还是别的什么?
晚风吹过,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摸了摸左肋,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里隐隐发紧,像有根弦绷着。
六、烤肉
晚饭后,营房外生了一堆火。
力牧在烤那块干肉。她用树枝串着,在火上慢慢转着,肉滋滋地冒着油,滴在火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青烟。那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惹得周围几个营帐的士卒都在探头探脑地看。
离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力牧姐,”他说,“三千年前你烤的肉可香了,我还记得呢。”
力牧斜他一眼:“三千年前你还小着呢,记错了!”
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离朱揉着背,委屈巴巴的:“我没记错!轩辕还夸过你手艺好呢!力牧姐,你说是不是?”
力牧:“轩辕夸的是常先的鼓,不是我的肉!”
离朱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先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离朱看见了,一下子跳起来:“他笑了!常先笑了!”
力牧也看过去,但常先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离朱冲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脸前,鼻子都快贴上了:“再笑一个呗?再笑一个嘛?”
常先看着他,面无表情。
离朱做了个鬼脸,嘴歪眼斜的,舌头伸得老长。
常先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然后——
他伸出手,把离朱的脸推到一边,像赶苍蝇似的。
很轻,但确实是推了。
离朱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推我了!常先推我了!”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别吵了!”
啪!
离朱揉着脑袋,还在笑。
姚庭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青要的营房。
门关着,但窗口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孤灯。
火光跳动着,照在几个人脸上。离朱的笑声在暮色里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姚庭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七、深夜
夜深了,火灭了,几个人都睡了。
姚庭躺在榻上,睡不着。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偶尔嘟囔一句:“哥......别走......”
姚庭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离朱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皱成一团,像在做着什么噩梦。他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有一点委屈,像小时候被人丢下那种。
姚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青要。
她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望着东南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姚庭的窗下。
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鬓边、额角,几缕银丝垂落,像一根根银针,扎在黑色的发丝间。
她站了很久。
姚庭坐起来,想出去。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隔着窗,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营房走。
走过姚庭窗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转头,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重新躺下。
离朱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
姚庭闭上眼睛。
十一月望。朝歌。灭楚。刑天。她鬓边的白发。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线串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着屋顶。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得先去灭楚。得立功。得让秦王记住他这张脸。这样十一月望的时候,他站到秦王面前说“我想去朝歌”,秦王才不会问“你谁啊”。
虽然秦王很可能还是会问。
但至少他答得出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这头移到那头,像一根指针,在量着夜的长度。
姚庭躺着,一动不动。
离朱的呼噜声一长两短的,像某种古老的调子。
远处,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它在等着。
他也在等着。
等着天亮,等着开拔,等着十一月望。
等着他该做的事。
八、留言
翌日清晨,姚庭早起。
营房里空荡荡的,离朱还在睡着,力牧不知去了哪儿,常先也不在。只有白泽站在门口,望着远处。
姚庭走过去。
白泽没回头,说:“她不会待太久了。”
姚庭愣住。
白泽这才转头看他,却没再说话。
姚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青要的营房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门框上放着一片木牍。
他拿起来。
木牍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
“别找。”
姚庭握着那片木牍,指节泛白。
他推开门。
营房里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她那块玉石——裂纹满布的,像一张蛛网。玉石下压着一片木牍,上面刻着:
“等我。”
姚庭拿起那块玉石,温温的,像还带着体温。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离朱从后面追过来,气喘吁吁的:“姚庭!青要姐呢?”
姚庭把两块木牍递给他看。
离朱看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会回来的。”
姚庭没说话。
他把那块玉石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烫得吓人。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离朱在后头喊:“你去哪儿呀?”
姚庭头也不回:
“开拔。灭楚。”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然后去朝歌。”
九、开拔
十日后,秦军开拔。
王翦将兵六十万,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旌旗蔽日,车马如潮,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着。烟尘扬起,遮天蔽日的,像一道黄褐色的幕布。
姚庭骑马走在队列里,离朱跟在他旁边,偶尔飞起来看看前头,落下来报告一声:“还远着呢。”
力牧扛着大斧头走在另一边,常先背着鼓沉默地跟着。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只留一个背影。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大梁城已经看不见了。
营房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那儿留了话。
“等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温的,贴着胸口。
远处,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十一月望。
朝歌。
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