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废祠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十月。

一、废祠

大梁城外的废祠,离朱正蹲在破败的屋顶上望风。

姚庭推开半塌的山门,一股霉味混着香灰就扑面而来。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他身后,青要第一次主动跟了进来。

她平日是从不跟他走这么近的。

姚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目光落在祠堂深处。

祠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院子里荒草齐腰,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叶上挂着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成一地白沫。香炉倒在地上,锈得只剩个轮廓,里头长出一蓬枯草,风一吹,草籽簌簌地落在青砖缝里。

姚庭踩着荒草往正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草里埋着东西。

他蹲下拨开枯草,露出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碑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的,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仙设坛于此......”

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

五藏山社。

他把手按在碑上,碑面冰凉,凉得刺骨。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钻进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

他站起来,继续往正殿走。

正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一堆泥块堆在角落。那些泥块上还残留着金漆,在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日光下,闪着一点暗沉沉的光。供桌翻倒在地,四条腿断了三根,剩下一根戳在那,像一根烧焦的骨头。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剩下一角还能看出画的是云雾缭绕的仙山,山上有楼阁,楼阁里有人影,但人脸都糊了,只剩一团团模糊的肉色。

姚庭四下看了看。

神像后头有东西。

他绕到神像后面,看见神像基座是空的,里头塞着一卷卷竹简。他伸手抽出一卷,打开一看——魏国遗老名单。名字密密麻麻的,几十个,每个后面都注着官职、住址、家产。

李斯要的就是这个。

但他把竹简凑到鼻前闻了闻,又看了看积灰。

灰不多。

竹简的系绳是新的,麻线还没发黑。竹片上的字迹也新,墨色还亮着,不像陈年旧物。

有人近期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他正要招呼离朱,屋顶上传来一声口哨。

离朱的暗号:有动静。

姚庭把竹简塞回原处,手按在刀柄上,往门口挪了两步。

脚步声从祠外传来。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

脚步声在祠外停住,然后绕向祠后。姚庭贴着墙壁挪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三个黑衣人,正在祠后的荒冢间转悠,像是在找什么。

商庚的人?

不像。商庚的人从不白天现身,而且这三人的动作......太笨了。踩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藏都不藏。

他正看着,屋顶上又一声口哨。

这回是:我去看看。

一道金红色的光从屋顶掠过去,快得像箭,眨眼就消失在祠后。然后离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欠揍腔调:

“嘿,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忙啊?”

姚庭:“......”

他冲出去。

跑到祠后,离朱已经落地了,正叉着腰站在那三个黑衣人面前。那三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拔出刀,朝离朱扑过去。

离朱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喊着:“哎呀呀,打人啦!”

喊归喊,脚下可没停。他闪得比谁都快,那三把刀砍过来,他身子一矮,从刀缝里钻过去,顺手在一个黑衣人膝盖上踹了一脚。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姚庭赶到,一刀架住另一人的刀。

那人抬头,姚庭看清了他的脸——普通,太普通了,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

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姚庭心里一动,刀往下一压,把那人逼退两步,没下杀手。

离朱在旁边跟第三人周旋着,闪来闪去的,也不还手,嘴里还喊着:“你打不着,你打不着!”

姚庭:“拿下,别玩了。”

离朱这才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一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顺势往那人腿弯一踹,那人扑通跪倒。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全趴下了。

姚庭把刀收回鞘,蹲下看那第一个人。

那人脸埋在草里,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姚庭把他翻过来,凑近一听——

“帝......帝......”

帝辛。

姚庭抬头,看向祠后的荒冢。

荒冢上有个新踩出来的脚印。

他站起来,往荒冢走过去。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沉——土是松的。他低头一看,荒冢侧面有一块草皮,颜色比别处深,边缘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用手扒开那块草皮。

底下是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着,台阶上落着新踩的泥。

密道。

离朱凑过来,探头往里头看:“哟,还挺深。我下去?”

姚庭摇头:“你望风。我跟青要下去。”

他回头找青要——她站在祠后门口,正盯着那个黑衣人。那黑衣人已经不嘟囔了,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像死了一样。

姚庭喊她一声。

青要转头看他,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密道。

二、地下密室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壁是夯实的黄土,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里头放着油灯。灯是灭的,但灯捻是新的,黑色的捻头还没烧过。

姚庭走在前头,一只手按着刀柄,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密道到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密室。

不大,方方正正的,顶多两丈见方。但里头的东西,让姚庭愣住了。

靠墙有一张床榻,榻上铺着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榻边有一张木案,案上放着几卷竹简、一盏油灯、一个陶碗、一双筷子。碗里还有半碗水,水上飘着一点灰尘,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这喝过水。

墙角堆着十几只陶罐,有的封着口,有的敞着,敞着的能看见里头装的是粟米、盐、干肉。另一面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有人长居于此。

而且住得不短。

姚庭走近那面墙,发现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

他数了数。

三十七道。

三十七。一个人在这住过三十七天,或者来过三十七次,每次刻一道。

他转身看青要。

青要站在密室中央,目光落在木案上。

案上放着一封信。

竹简封口用漆封着,漆上盖着一方印。印文姚庭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古老的篆字。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墨迹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清——

婴亲启。

姚庭愣住。

婴。

他转头看青要。

青要没动,盯着那封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

离朱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看见什么了?要不要我下来啊?”

姚庭:“守着洞口。”

离朱:“哦。”

姚庭走到案前,把那竹简拿起来递给青要。

青要不接。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拆。”

姚庭看着她:“你的信。”

青要:“不是我的。”

姚庭沉默了一瞬,明白了。

他把信收回来,正要拆,离朱又从密道口探进脑袋:“要不我拆?万一有毒呢?我闻闻——”

金光一闪,他飞进来了,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步。

他一把抢过信,凑到鼻子前,使劲嗅了嗅。

姚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闻过毒啊?”

啪!

离朱揉着脑袋,振振有词:“我闻过老头味。当年涿鹿那会,轩辕就这味——陈年香火、旧竹简,还有一股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嘴。

姚庭看着他。

离朱把信塞回他手里,装作什么都没说,转头去看墙上的“正”字,嘴里嘟囔着:“三十七道,三十七......这是住了三十七天,还是来了三十七次啊?”

姚庭没追问,低头拆信。

他展开轻声念出来:

“婴,见字如面。为师已往东海,寻金鳌旧迹。此信留于此,若你来,便来;若不来,便是天意。”

他停住,抬头看青要。

“为师?”他说,“你还有个师父?”

青要没回答。

他继续往下念:

“为师乃金鳌岛乌云仙,通天教主座下亲传弟子。封神一役,肉身毁于诛仙阵中,元神侥幸逃入朝歌残阵,苟活至今。”

离朱从墙上转过头:“乌云仙?截教那个?封神那会被......那个谁削了的?”

姚庭:“你先闭嘴。”

离朱闭嘴。

姚庭继续念:

“收汝为徒,初因汝乃狐族。截教与狐族有旧,女娲娘娘座下轩辕坟三妖,皆吾辈故交。后察觉汝身负轩辕印记,方知此乃天意——涂山氏世代守护轩辕血脉,汝承其业,吾承其命,借汝引轩辕转世,以图复我截教。”

他念着念着,眉头皱起来。

“所以这老东西是利用你?”他抬头看青要,“从一开始就是?”

青要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

姚庭继续往下念:

“然吾算尽三千年,唯有一事算错——汝体内那道裂。”

他的手停了一下。

裂。

他想起青要偶尔苍白的脸色,想起她鬓边那几缕白发,想起她站在远处看人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念:

“汝为护轩辕转世,以己身压刑天怨力。压一次,裂一分。吾曾言此法可行,因汝乃涂山氏孤女,身负九尾血脉,当能承受。然吾错了。压到三十次,裂已深及灵核。压到五十次,汝将......”

后面几个字被墨洇透了,看不清。

姚庭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指节泛白。

离朱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没说话。

姚庭继续往后翻,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十一月望,子时,朝歌故城东南隅,帝辛待汝。过此则再等一年。”

十一月望。

姚庭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今天是十月初九,离十一月望还有一个多月。

从大梁到朝歌,快马七天。

离朱在旁边说:“帝辛?封神那会被烧死的那个?”

姚庭看他:“纣王?”

离朱:“什么纣王啊,那是周人泼脏水。人家正经最后一任人皇,跟天帝平起平坐的。封神之后换天子,人皇才变成天之子。”

他说得顺口,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姚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离朱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知道。”

姚庭没追问,继续念:

“朝歌残阵,乃封神时帝辛以人皇血所布,每年冬至前七日,可开启一道缝隙,容其投射意志。过此七日,缝隙合拢,再等一年。吾本欲亲往,然吾若去,必被其吞噬——帝辛恨截教,恨吾等当年未能救他。故只能留书于此,汝自决之。”

姚庭念完这一段,沉默了一会。

所以那个“朕等你很久了”,是这个意思。

朝歌残阵,每年开一次。错过等一年。

他往下念第三段:

“婴,此名乃涂山氏历代孤女共用,每代一人,活不过三十。汝出生时天降九尾虚影,以为汝能破咒,故收汝为徒。然三千年过去,汝仍在,咒仍在——为师错了。”

离朱在旁边嘀咕:“涂山氏......女娇那个涂山氏?”

姚庭抬头看他。

离朱说:“大禹的老婆啊,女娇。涂山氏的女。大禹治水那会......”

他说到一半,自己又愣住了。

姚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离朱挠头:“壁画......好像看过壁画。”

姚庭没再问,继续念:

“涂山氏世代守护轩辕血脉,因女娇嫁大禹,大禹乃轩辕玄孙。此乃古约,三千年未变。汝被父母所弃,非因不慈,乃因咒——汝若留于族中,活不过三岁;送出族外,或可活命。汝父母送汝于吾,是信吾能救汝。然吾......未能。”

姚庭念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青要的冷,想起她的寡言,想起她永远站在远处看人的样子。

被父母卖掉的孩子,长大会是什么样?

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抬头看青要。

青要站在那,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她什么都没说。

姚庭低头继续念:

“另,三足乌本相者,帝俊嫡出,分时驻位乃父遗能。然此子甘为轩辕书童,岂非忘本?”

三足乌。

帝俊。

离朱。

姚庭还没反应过来,离朱已经冲过来,一把抢过那竹简。

他看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先是白,白得像雪,然后红,红得像烧起来。他攥着那竹简,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姚庭站起来:“离朱?”

离朱把竹简往地上一摔,声音都变了调:“老东西懂个屁!”

他转身往外走。

姚庭一把拉住他:“站住。”

离朱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背对着姚庭,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姚庭没松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离朱开口,声音哑得像磨刀石:

“他烧死我娘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他儿子。”

密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连油灯的火苗都不晃了。

姚庭看着离朱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靠在那面刻满“正”字的墙上,等着。

离朱也没走。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姚庭,肩膀还在抖,但没声音。

青要走到那被扔在地上的竹简前,弯腰捡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竹简收好,放回案上。

她抬头看离朱。

离朱忽然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还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就是想起来点事。那老东西说得没错,我是帝俊的儿子,三足金乌,分时驻位什么的......反正就是能分身的那个。涿鹿那会,轩辕救过我,我就跟着他了。跟了三千年,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姚庭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他没戳破。

离朱又笑了笑,这回自然了点:“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我没事。那老东西写那话,不就是想挑事吗?我偏不让他挑着。”

他走到案前,把那竹简拿起来,也卷好,放回封袋里。

然后他拍拍手:“继续念吧,后头还有没有?”

姚庭看着他,把最后一卷展开:

“刑天碎尸,葬于淮北某处,具体方位吾亦不知。然其意志随轩辕转世而醒,汝收一份遗泽,彼即得一分感应。好自为之。”

念完这一句,姚庭愣住了。

他抬头看青要:“刑天?那是上古......等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要看着他,没说话。

离朱在旁边插嘴:“你收的余元残光、火灵残火,那都是截教遗物。截教跟刑天......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他看向青要。

青要沉默了一会,说:“遗泽是力量,也是锚点。”

姚庭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左肋。

离朱在旁边挠头:“锚点?啥意思啊?收东西还能......”

他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

姚庭抬头看青要。

青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姚庭忽然懂了。

刑天的怨力,会循着这些锚点找到他。

或者说,早就找到了。

他想起长平那三十万怨魂,想起李牧死时的共鸣,想起每次左肋深处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痛——不是黑纹,不是代价,只是疼,单纯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着,想出来。

刑天在找他。

或者说,刑天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力牧说的话:“长到前面,就麻烦了。”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条路,他已经在走了。

三、壁画

从密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那三个黑衣人早跑了。离朱上去望风的时候他们还在,等他从密道出来,三人已经没影了,只剩地上几摊踩烂的荒草。

离朱说:“跑得还挺快。”

姚庭没说话,站在祠后,看着那座荒冢。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照在荒冢上,把那些枯草染成暗金色。风比白天大了,吹得荒草沙沙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青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荒冢。

两人都没说话。

离朱在祠前祠后转了一圈,忽然喊:“姚庭!这边有东西!”

姚庭走过去。

离朱站在祠东侧的墙根下,指着墙上的壁画。

这面墙朝东,被屋檐遮着,日晒雨淋得少,壁画保存得比正殿里好。虽然也有剥落,但大片还能看清。

画的是三幅图。

第一幅:一个女子站在水边,捧着一只罗盘,递给一个拿着斧头的男人。男人身后是滔滔洪水,水里漂着房屋、树木、尸体。男人伸手接罗盘,另一只手指着远方。

离朱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女娇送大禹治水......那罗盘,跟风后给你那个挺像的。”

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风后说,这罗盘能测怨念浓度。

女娇送给大禹的罗盘,也是这个用场?

他看向第二幅。

一个女子护着一个小孩。小孩额头上有一道云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女子一手护着小孩,一手指着天上,天上有一只三足乌飞过。

离朱看着那只三足乌,没说话。

姚庭看着那个小孩额头的云纹。

他想起风后说的话:“你每次来,都像换了个人,但罗盘认得你的魂。”

每次来。

所以他不止一世。

那个小孩,是不是某一世的他?

他看向第三幅。

第三幅残破得厉害,只剩一角还能看清: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地上有人伸手接住。接住的人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是谁。三足乌的身下,有一团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那人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暗红色。

离朱站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

姚庭看着他。

离朱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身,往祠外走。

姚庭:“离朱?”

离朱头也不回:“没事。我去外头等你们。太暗了,看不清。”

金光一闪,他飞走了。

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也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看了一会。

接住它的那只手,是谁的?

他没问青要。他知道青要不会说。

青要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暮色越来越深,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了。风吹过废墟,吹得荒草沙沙响着,吹得壁画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动着。

姚庭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壁画上,那个接住三足乌的人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是一个轮廓模糊的背影。

他想起离朱刚才的背影。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四、归途

回到大梁城,已经是半夜了。

城门早关了,但守城的秦卒认得姚庭——他在王贲帐下督过粮,那些守卒里有人跟着他押过车,见过他跟商庚拼命的那一夜。隔着老远就有人喊:“姚校尉回来了!开门!”

城门吱呀打开,姚庭三人进城。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梆子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着什么。

快到营房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力牧。

她扛着那把大斧头,晃晃悠悠地从街那头走过来,满身酒气,脸喝得通红,走路都有点飘。看见姚庭,她咧嘴一笑:“哟,查个破祠查一天?老子仗都打完了。”

离朱凑过去,嗅了嗅:“你身上什么味啊?”

力牧:“酒。魏王宫里搬出来的,喝不完。”

离朱:“你不给我带一坛?”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拍得离朱往前一栽。

啪!

“带了,”力牧说,“在营房放着呢。你也没空喝啊,查出事来了?”

离朱揉着肩膀,刚要喊“再拍就拍成傻子了”,忽然想起什么,把话咽了回去。但他还是嘟囔了一句:“您这巴掌是配套的吧?每次都拍同一个地方。”

力牧瞥他一眼:“配套?那行,我再拍另一边,凑一对。”说着作势要抬手。

离朱嗖一下窜到姚庭身后:“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姚庭一巴掌拍开他:“行了。”

力牧这才收了手,打了个酒嗝:“说吧,查出啥了?”

姚庭把事情简单说了。乌云的信,朝歌残阵,十一月望,帝辛。

力牧听完,难得正经了一回。她脸上的醉意消退了些,眼神清明起来,盯着姚庭看了一会,然后说:

“她那个师父,不是好人。”

姚庭点头:“我知道。”

力牧:“知道就好。她不去,你别劝。劝了也没用。”

姚庭沉默了一会,说:“我没劝。我就是想......十一月望的时候,我在哪。”

力牧看着他,没说话。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你想去朝歌?”

姚庭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看着东南方的夜空。那颗星还在那,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他轻声说:“我想知道,她不去,是因为不想去,还是因为不能去。”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回力道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

“早点睡,”力牧说,“明天还有事。”

她扛着斧头晃晃悠悠走了,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

“那坛酒给你们留着。”

五、营房

营房里,常先已经睡了,蜷在榻上,背着他的那面大鼓,连睡觉都不摘。

白泽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姚庭躺下,睡不着。

离朱躺在他旁边的榻上,也没睡。他翻来覆去的,竹榻吱呀吱呀响着,像有人在磨牙。

过了很久,离朱忽然开口:“姚庭。”

姚庭:“嗯?”

离朱沉默了一会,说:“我娘是轩辕杀的。”

姚庭没说话。

离朱盯着屋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梦话:

“涿鹿那会,帝俊跟我娘都站在那边。我娘护着我,被人一剑......”

他顿住。

过了很久,才又说:“轩辕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来杀我的。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但他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

离朱忽然笑了笑,笑得有点怪。

“我说我叫离朱。他说:‘离朱,跟着我走。’我就跟着他走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姚庭。

“跟了三千年。”

然后就不说话了。

姚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他抱你的时候,你多大了?”

离朱想了想:“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刚会走路。”

姚庭没再问。

过了一会,离朱又说:“那个壁画上,接住三足乌的人,是他。”

姚庭:“嗯。”

离朱翻身,嘟囔道:“睡吧。”

过了一会,他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偶尔抽一下,像在梦里挨打。

姚庭躺在那,看着屋顶。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线慢慢移动着,从这头移到那头,像一根指针,在量着夜的长度。

他把怀里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乌云说十一月望。

离朱说帝俊是他爹。

力牧说那个师父不是好人。

青要说下次你就知道了。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废墟里。

残破的壁画,剥落的墙皮,满地的荒草。风吹过,荒草沙沙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

画上,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有人伸手接住。

那人转过身来。

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捧着一团火,烧得正旺。那火不烫,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着。

他抬头看那只三足乌。

三足乌睁开眼睛,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像火,又像泪。

它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小时候那样。

姚庭忽然想哭。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然后他醒了。

窗外,那颗星还在东南方,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着眼睛。

他转头看旁边的榻。

离朱睡得正香,偶尔抽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姚庭看了一会,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他想:下次得跟上。

跟丢了多丢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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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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