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年，深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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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易水
易水边上的风已经凉透了，凉得直往骨头缝里头钻。
离朱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缩着脖子，往远处瞅着。天上有云，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很低。他飞了一上午，本来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结果刚落到这树上，就听见下面有人在哭着。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一群人在哭。
那哭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灌进了破窗户里头。离朱低头一看，愣住了。
河边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全都穿着白衣白帽的。最前头站着个中年男人，面色哀戚的，正对着河边拱手作揖。河边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站在船头的，穿着深衣，背着剑，正仰着头看着天。
那人的侧脸被风吹得有点儿模糊，但离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但他闻过。
那是香火的味道。陈年的，烧焦的，像祭祀了三千年的那种香火。那味道从他鼻子里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头，让他有点儿想吐。
离朱的翅膀抖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闻见这味道，是在朝歌旧址那儿。那时候他跟着姚庭路过那地方，只看了一眼那块残碑，就头疼了整整三天。
“风萧萧兮易水寒——”
那船头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穿透了风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头。
离朱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那调子听得他浑身一阵发冷。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歌声落了，河边的那些白衣人们哭得更厉害了。
船头那人唱完了，没有再回头，上车就走了。那马车的轱辘压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地远去了。
离朱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官道上，又看了一眼那个击筑的人——一个瘦削的男子，跪在河边，双手按在筑上，那指头还在抖着。他没哭，但那双手抖得厉害。
离朱记住了那张脸。
然后他展开翅膀，就往咸阳的方向飞去了。
身后头，那筑声还在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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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咸阳
姚庭蹲在营房门口，嘴里咬着一根枯草。
胸口那道伤还没好利索，有时候喘气急了还疼。他从邯郸回来才几天，本以为能歇一阵子，结果今天一早，那调令就下来了。
入咸阳宫，充殿前卫士，执戟于朝会。
他把那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上头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力牧姐，”他转过头，看向旁边蹲着啃肉干的女人，“这啥意思啊？”
力牧嚼着那肉干，含混不清地说：“李斯调的呗。”
姚庭：“他调我干嘛呀？我又不会伺候人。”
力牧咽下那口肉，斜了他一眼：“让你站岗。站秦王身边。”
姚庭愣了一下：“那我站着就行？”
力牧：“站着就行。”
姚庭：“那谁都能站啊，干嘛非叫我？”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他在试你呢。”
姚庭：“试什么呀？”
力牧收回目光，继续啃着肉干：“试你会不会死。也试谁会保你。”
姚庭没说话。
离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落在两个人面前，差点脸朝地栽下去。
“哎哟喂——”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喘得跟风箱似的。
力牧看了他一眼：“又被狗撵了？”
离朱抬起头，脸色发白的：“不、不是......我看见......我看见一个人......”
姚庭站起来，递给他一块干饼：“慢慢说，别急。”
离朱接过那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那个唱歌的，要来了。”
姚庭：“什么唱歌的啊？”
离朱：“易水边上，我看见他了。他唱什么‘风萧萧’、‘不复还’，唱完了就上车走了，往西边来的方向。”
力牧的眉头皱了一下。
离朱继续说：“他身上有股味儿。”
姚庭：“什么味儿？”
离朱挠了挠头，那表情有点儿痛苦的：“说不上来......像陈年的香，又像烧焦了的骨头。和朝歌那块碑一个味儿。”
姚庭愣了一下：“朝歌？”
离朱点了点头：“就上次咱们路过那地方，有个破碑，我看了一眼头疼了三天。那人身上，就是那个味儿。”
力牧忽然开口了，那声音很沉很沉的：“那地方，有东西。”
姚庭看着她：“什么东西呀？”
力牧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东南方的天空。
那颗星，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她说：“去了咸阳，小心点儿。”
姚庭：“小心谁？”
力牧收回目光，继续啃着肉干：“不知道。但有人想让你去。”
离朱在旁边小声问：“那个唱歌的，他要来干嘛呀？”
力牧嚼着肉干，没说话。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呜——
那是宫中的号令。
姚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那根长戟。
离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姚庭，你别死啊。”
姚庭回过头，笑了一下：“我还没活够呢。”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饼给我留着。”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光一闪，他也飞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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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歌·残碑
数日之前，朝歌旧址那里。
那片废墟早就荒芜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断壁残垣东倒西歪的，偶尔能看见几块青石板。
荆轲本来不该来这儿的。
他要去的地方是咸阳。但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一个弯，往南多走了两天。
那天傍晚，他站在朝歌的废墟里头，看着满目的荒草，忽然就起了一阵风。
那风很怪。明明是深秋，吹在身上却像冬天似的，冷得刺骨。周围的那些杂草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只有正前方那一丛纹丝不动的。
荆轲就往那边走去。
他拨开那些杂草，看见了一块碑。
那碑半埋在土里头，只露出上半截。（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认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那石面的那一瞬间——
一双眼睛。
烧着火的眼睛。
那画面碎了。
他收回手，愣在那里。
风停了。周围静得只剩虫鸣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就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那块碑上的符文，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像灰烬里头最后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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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宫外
姚庭站在咸阳宫的殿外头，手里握着那根长戟，挺得笔直笔直的。
站了一上午了，那腿都快麻了。脚底板像踩在石头上似的。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趾，那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殿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内侍匆匆地走过。
他身后头是大殿，殿内正在举行朝会。隔着厚厚的门帘，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离朱蹲在殿外的屋檐上，往下看着。那小子缩成一团的。
殿内忽然传来通报声：“燕国使臣到——”
姚庭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看见一行人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燕国的官服，捧着一个卷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是荆轲。
那个唱歌的。
姚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荆轲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的。两个人擦肩的那一瞬间，姚庭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但他闻过。
在长平，在邯郸，在力牧每次看东南方那颗星的时候——
香火的味道。陈年的，烧焦的，像祭祀了三千年的那种香火。
姚庭的手紧了一下。
荆轲已经走进了大殿。
那门帘落下来，隔绝了视线。
姚庭站在原地，那心跳忽然就快了一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敲着鼓。
离朱在屋檐上往下看着，小声说：“那股味儿，又来了。”
姚庭没说话。
他握着那根长戟，就站在殿外头。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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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变
咸阳宫中。
青要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颗星又亮了。比昨夜更亮，那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
她手按在怀里的那块玉石上，那玉石温热温热的——比昨天更热了。
大司衡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头响了起来：“你也感觉到了？”
青要没回头。
大司衡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颗星。他的那身衣袍被风吹得轻轻地飘动着。
“朝歌那边，”他说，“有东西醒了。”
青要沉默着。
大司衡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又多了几缕了。
“你那个徒弟，”他说，“最近在查什么呀？”
青要：“乌云？”
大司衡点了点头。
青要没说话。
大司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青要站在原地，望着那颗星。
她的手，一直按在怀里的那块玉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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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暗处
咸阳宫的一间偏殿里头。
烛火摇曳着，照出两个人影。
姚贾坐在案子前头，一身黑色的深衣。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那张脸隐在阴影里头。
黑衣人：“朝歌那边，成了。”
姚贾那嘴角微微勾起：“确定？”
黑衣人：“荆轲摸过那块碑了。”
姚贾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东南方那颗星。
“那边的人呢？”
黑衣人：“有人盯着。五藏山社的。”
姚贾笑了一下：“让他们盯呗。”
他顿了顿，那声音很轻很轻的：“盯的人越多，越容易乱。”
那黑衣人消失在阴影里头。
烛火摇曳着，姚贾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的。
远处，那颗星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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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易水又寒
夜深了。
易水边上，那筑声还在响着。
高渐离坐在河边，双手按在筑上，那指头已经磨出了血。血顺着那筑弦往下流着，滴在石头上。
但他没有停。
一遍，两遍，三遍。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唱着，那嗓子已经哑了，唱出来的声音像破锣似的。但他还在唱着。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远处，一只金乌落在山坡上，化作人形。
离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击筑的人。那人的背影在夜色里头很模糊。
他想起荆轲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走进殿门的那一刻，他在上面看见了——那眼睛里头有东西，不像是人的眼睛。
他想起在朝歌那块碑前头，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头疼了三天。
那荆轲摸了一下，会是什么感觉呢？
他不知道。
远处，那筑声停了。
高渐离站起来，望着咸阳的方向，一动不动的。
离朱也望着那个方向。
那颗星还在亮着。
一闪一闪的。
离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儿——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似的。
紫色的。很亮很亮的。
有人在笑着。
他想再往前想，那头就疼了起来。
他捂着脑袋，蹲在山坡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易水的河面上泛起层层波纹。
那水，凉得像三千年前一样。
远处，咸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的。
咸阳宫的殿外头，姚庭握着那根长戟，站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看见殿内发生了什么。
但他闻见了那股味道。
那股烧了三千年的香火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在微微地颤动着。
指向远处。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片夜色，和那颗越来越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