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九年,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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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邯郸城下
天光还没亮透呢,那雾气还沉在邯郸城外的旷野里头。那雾灰白灰白的,厚得化不开,把远处的城墙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姚庭蹲在土坡后头,嘴里咬着一根枯草,看着那个方向。枯草已经被他咬得稀烂了,那草汁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邯郸的城墙比新郑高,比大梁厚,那墙砖上长满了墨绿的苔藓。两个月前他还在井陉关前头呢,现在他站在这儿,等着攻进赵国的都城。
身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没回头:“离朱,你能不能安静点儿啊?”
“我饿。”离朱从土坡下面探出脑袋,头发上沾着草屑,“昨晚就没吃,今早又没吃。”
姚庭没动:“闻不着。”
“你鼻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你肚子又不是我的肚子,我闻它干嘛呀?”
离朱噎住,憋了半天,嘟囔道:“涿鹿那会儿,黄帝还分过我肉吃呢......”
姚庭终于转头看他:“那你去找黄帝要啊。”
“他死了三千年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我也不是黄帝。”
“你是他转世!”
“转世又不继承厨艺。”
离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啪!那声音清脆得像劈柴。
“闭嘴。”力牧蹲到两人中间,扛着那两柄斧头,眼睛盯着城墙,“攻城的时候,你俩还吵,吵得老子脑仁疼。”
离朱揉着头:“力牧姐,我没吵,是他先......”
“他先你就得接着?”力牧斜他一眼,“三千年了,嘴皮子没长进,挨打的功夫倒是练出来了。”
离朱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了。
姚庭在旁边悠悠地说:“力牧姐,你这一巴掌,把他刚才饿的那股劲儿都打没了。”
力牧:“那不正好?省粮食。”
离朱:“……”
常先背着那面鼓从雾里头走出来,沉默地蹲下,看了离朱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
离朱指着常先大喊:“常先笑了!他笑我!”
常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望着远处的城墙。
力牧:“他没笑。”
离朱:“他笑了!”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我说没笑就没笑!”
啪!
离朱捂着后脑勺,彻底安静了。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呜——
低沉的,悠长的,穿透那雾气,在旷野上回荡着。那是进攻的号令。
力牧站起来,扛起斧头,脸上的懒散瞬间就褪去了。
“走了。”她说。
姚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离朱也站起来,忽然问:“我干嘛呀?”
力牧:“飞天上,看着,有事报。”
离朱:“就这?”
力牧:“就这。”
离朱挠了挠头:“我也想下去打……”
力牧看了他一眼:“你打得过谁呀?”
离朱想了想,小声说:“你。”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打我啊。”
离朱:“……”
姚庭拍了拍他的肩:“飞着吧,安全。”
离朱嘟囔着:“我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金光一闪,他化作金乌,就冲天而起了。
力牧看着那道金光,忽然说:“这小子,以后能扛事。”
姚庭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迈开步,就朝那座城池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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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破城
攻城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姚庭跟着先登营冲过了三道壕沟。第一道壕沟里头填满了昨夜死去的人,他踩着那些尸体冲过去,脚下软绵绵的。第二道壕沟那箭更密了,他身边的两个人刚冲过去就倒下了。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下,那血顺着手肘往下淌着。他顾不上,咬着牙往上攀着。
云梯在晃着,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头顶是砸下来的滚木礌石。身边不断有人跌落,那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声里头。
他攀到垛口,刚探出头,一柄长矛迎面就刺了过来。他侧身,那矛尖擦着耳朵过去,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刀,砍断那矛杆,抬腿就踹在那个士卒胸口,趁势翻进了城墙。
落地的那一瞬,左肋忽然就剧痛起来。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里头往外捅着。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眼前一阵发黑。
那道黑纹在动着。他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过来,正挣扎着要爬出来。那东西冰凉刺骨的,顺着他的血管往四肢蔓延着,所过之处,那皮肤泛起青灰。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疼痛压住那股躁动,站起来,挥刀格开刺来的兵器。那舌尖的血腥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清醒了一些。那股躁动被他压了回去,但还在,像一头困兽,在他体内低吼着。
城墙上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等最后一面赵旗倒下的时候,姚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了。
他扶着城垛,大口喘着气,往下看着。
邯郸城内的街道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密密麻麻的屋舍,还有在街上奔跑着的人。他们四散奔逃着,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城门被撞开了,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他听见城里有哭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着。那哭声不是某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一条悲鸣的河流。
力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往下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两柄斧头杵在地上,沉默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走吧。”
姚庭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下城墙,就走进那座正在陷落的城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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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间
邯郸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货物和倒在血泊里头的人。
姚庭走过一处饼摊,卖饼的那个老汉倒在炉子旁边,手还伸着。炉子里的炭早就灭了,那灰烬被踩得到处都是,和血混在一起。
离朱从天而降,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看着不远处一具孩童的尸体。
那孩子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怀里还抱着一只木雕的小马。眼睛没闭上,就那么望着天。
离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帮那孩子合上眼睛。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那指头在抖着。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忽然蹲在墙角干呕了起来。吐不出东西来,只是干呕着,喉咙里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嘴角的涎水往下淌着。
力牧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那力道很轻很轻的。
“别吐。”她说,“吐完了还得看。”
离朱抬起头,眼眶通红的,那泪水糊了满脸。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擦得脸上都是泥。
“力牧姐,这……这就是打仗啊?”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堵墙似的。
“这就是人间。”
离朱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跟了上去,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着。
常先背着鼓从另一条街走过来,脸色铁青的。他看见墙角那儿蜷缩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已经僵硬的婴儿,一动不动的。他停下脚步,那握鼓槌的手青筋暴起。
白泽站在废墟里头,目光扫过一具具尸体,面无表情的。但她握剑的那只手,那指节泛着白。
姚庭继续往前走着。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烧焦了的屋子前头,手里捧着一把灰,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看见一个少年伏在父亲身上,拼命想把他扶起来,但那人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
看见街角那儿堆着十几具尸体,像柴垛似的摞在一起,那血流成了一条小河。
离朱跟了上来,已经不吐了,但脸色还是白的。他忽然说:“那个孩子,抱的那个木马,我小时候也有一个。”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低着头,那声音闷闷的:“黄帝给的。后来打仗就打没了。”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那个孩子幸运。你还能活着记着呢。”
离朱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跟着姚庭往前走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从王宫的方向传了过来。
姚庭抬起头,看见那边浓烟滚滚的。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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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白泽开口
王宫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被踩烂了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秦军的士卒正驱赶着那些俘虏走过,那些俘虏低着头的,有的还穿着赵军的残破甲胄,有的穿着平民的衣裳。
姚庭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俘虏从面前走过。
有老人,白发苍苍的;有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妇人抱着孩子,那孩子哭了,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白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废墟。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赵国亡了。”
姚庭转过头看着她。
白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尸体。
“不是因为李牧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他们以为能一直躲在墙后头。”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离朱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她刚才说那么多话啊?”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挠了挠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我以为她只会说‘嗯’‘不’‘走开’。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姚庭没接话。
他看着白泽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只神兽背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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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山中悲歌
傍晚的时候,邯郸城外头。
姚庭独自坐在一处山丘上,望着残阳下头的废墟。城里头还有几处火光,那浓烟升腾着,和暮色搅在一起,把天染成一种诡异的红黑。
左肋忽然就剧痛起来。比上午在城墙上更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里头捅着。那疼痛来得太猛了,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他按住左肋,感觉那道黑纹像活了似的,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着。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它在动,像一条蛇,从他肋下窜到胸口。
山中传来悲歌声。那声音若有若无的,像是风吹过山谷,又像是无数人在哭泣着。那旋律直往心里头钻,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
刑天的碎片在共鸣着。李牧的怨念、邯郸战死者的那些怨念,都在共鸣着。
他咬紧了牙关,掏出那个罗盘。那指针疯狂地旋转着,指向山中某个方向。
他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单膝就跪在地上了。黑气从左肋渗了出来,像一条条蛇缠绕着他的手臂。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他回过头,是力牧。
力牧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两柄斧头插在地上,另一只手按在他左肋上。她的手很粗糙的,全是老茧,但那股温热的力量透了进来,像热水流过冰面似的,所过之处,那些黑气发出细微的尖啸声,渐渐地缩了回去。
那道黑纹不再游走了,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姚庭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
力牧收回手,站起来,看着山中那片暮色。她说:“那山里,有东西。”
姚庭抬起头:“什么?”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刑天的影子。不止一个。”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箫声。那箫声悠远清越的,穿透了暮色,穿透了悲歌,穿透了所有的怨念。那悲歌渐渐地平息了,山中的哭声也停了。那箫声在山谷间回荡着,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每一道伤口。
力牧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说话。
姚庭问:“谁呀?”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老朋友。”
那箫声持续了许久,然后渐渐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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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密室
入了夜,邯郸的王宫里。
姚庭奉命带着人清理王宫里的那些文书。烛火在四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到处都是散落的竹简和帛书。
他走进一间偏殿,大概是某个文官的值房。那案上堆满了竹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随手翻动着那些竹简,大多是赵国各地的赋税账目。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愣住了。
一卷竹简上赫然写着:某年某月,赠郭开黄金五百镒。
他拿起那卷竹简,继续往下翻着。另一卷:某年某月,赠郭开美玉十双。再一卷:某年某月,赠郭开……
那落款处的印章他认识。
是李斯。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继续翻着,他找到了另一卷——不是账目,是一份密信的抄本。上面记载着郭开如何向赵王迁进谗言,如何诬陷李牧谋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那信的末尾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拿着那竹简,手在发抖。
离朱从门外探进脑袋来:“姚庭,力牧姐找你——你拿的什么呀?”
姚庭把那竹简递给他看。
离朱凑过来看了几眼,愣住了:“这是……李斯买通了郭开?”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那怎么办呀?告发他?”
姚庭沉默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力牧走了进来。她接过那竹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然后说:“烧了。”
姚庭抬起头看着她。
力牧把那竹简扔回他怀里,说:“你以为李斯会留下这种把柄?这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姚庭愣住了。
力牧的声音很平静:“李斯在试探你呢。你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他可以说你伪造;你藏着,他会说你心怀不轨。烧了,就当没看见,他才放心。”
姚庭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很久。
离朱在旁边看着,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着:“那李牧……不是白死了?”
力牧没说话。
离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挠了挠头,自己补了一句:“算了算了,反正我脑子笨,想不明白。”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没烧尽的竹简碎片,看了两眼,又扔进火里头。
姚庭慢慢地蹲下来,把那竹简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那火苗舔上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字迹在火光里头扭曲着、变黑着、化为灰烬。那竹简卷曲起来,像一只蜷缩的手,慢慢地变成黑色,变成灰,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白泽白天说的那些话。
离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力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姚庭。”她没回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就消失在夜色里头了。
姚庭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那些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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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咸阳·捷报
同一时刻,咸阳宫里。
秦王政坐在案子前头,那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案上摆着刚从邯郸送来的捷报。
他看完了,放下竹简,说:“邯郸破了。”
李斯站在一旁,躬着身道:“恭喜大王。赵国王室已成阶下囚了。”
秦王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李牧怎么死的?”
李斯神色不变的:“据报,是赵王迁听信谗言,将其诛杀的。”
秦王政看着他,那目光如炬的:“谗言?谁的谗言?”
李斯低下头:“臣不知。”
秦王政看了他几息,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窗外头,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那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
“李牧一死,赵国便亡了。”他说,“下一个,是谁呀?”
李斯没有回答。
但他那嘴角微微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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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那颗星
夜深了,邯郸城外头。
姚庭坐在山丘上,望着那片夜空。东南方那颗星比昨夜更亮了,那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像一只慢慢地睁开的眼睛。
离朱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颗星。
沉默了很久很久,离朱忽然说:“姚庭,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儿,到底对不对呀?”
姚庭没回答。
离朱继续说:“李牧是个好人,死了。郭开是个坏人,活着。咱们打邯郸,死了那么多人,以后呢?还要死多少?”
姚庭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不知道。”
离朱转过头看着他。
姚庭看着那颗星,说:“但我得活着。”
离朱:“为什么呀?”
姚庭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我活着。”
他想起青要。想起她鬓边的那些白发,想起她按在他左肋上的那只手,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离朱也站起来,忽然问:“姚庭,你说那颗星,到底是什么呀?”
姚庭看着那颗赤红的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它面前的。”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我陪你去。”
姚庭看着他:“你不怕?”
离朱想了想,说:“怕。但你一个人去,更怕。”
姚庭笑了。
两个人就往营地走去。
身后头,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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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声
第二日清晨,姚庭在营地里头遇见了白泽。
她站在一棵枯树下头,望着邯郸城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姚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忽然问:“那我呢?我就这么活着?”
白泽看着他。
姚庭说:“像老鼠一样,偷点儿米,偷点儿粮,等着被猫抓?”
白泽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说:“活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到不用偷的时候。”
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残破的城池。
城里头还有青烟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指向那颗星。
远处,咸阳的方向,有一只信鸽飞了起来,往东南而去。那鸽腿上绑着一卷密信。
姚庭看着那只鸽子飞远了,消失在晨雾里头。
然后他转过身,就往营地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