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邯郸消息
秦王政十九年,初春的时候。
井陉关前的秦军营地还裹在那薄薄的雾气里头。那些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灰蒙蒙的,像一片片贴在坡地上的苔藓似的。篝火刚熄,那青烟还在往上飘着,跟雾气搅在一起。
姚庭站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望着远处井陉关的轮廓。那关墙在雾气里头若隐若现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两个月了,那堵墙还在那儿。
身后头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一道金光从南边飞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像一块石头似的直直地就砸了下来——
砰!
离朱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就撞在那拴马桩上了。
“哎哟!”
那声音惨得跟杀猪似的,惊起旁边树上几只麻雀。
姚庭走过去,看见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飞了一夜?”姚庭问。
离朱抬起头,那眼眶红红的。他张了张嘴,那声音沙哑的:“死......死人了。”
姚庭心里头一紧。
离朱站起来,抓住他的袖子:“李牧!李牧死了!赵国那个李牧!被杀了!被自己人杀了!”
姚庭愣住了。
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从旁边的帐篷里头钻了出来,正好听见这话,那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离朱喘着粗气:“邯郸那边都传疯了。郭开收了咱们三千金,天天在赵王跟前说李牧要谋反。赵王信了,就派人去夺李牧的兵权,李牧不肯交,他们......他们就把他给杀了!”
力牧沉默着。
姚庭也沉默着。
那晨雾在他们身边缓缓地流动着。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那些士卒起床的嘈杂声。但这些声音忽然就变得很远很远了。
过了很久很久,力牧忽然开口了,那声音很沉很沉的:
“李牧,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这人间的事,比神更狠。”
离朱揉着撞红了的脑门,小声问:“李牧死了,赵国是不是就完了?”
力牧点了点头:“完了。”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北方那片雾气。井陉关还在那儿,但那堵墙后头,已经没有李牧了。那个让秦军两年不敢东进的李牧,那个被赵国人称为“军神”的李牧,就这么死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长平,那些被吸干的尸体。想起两年前在新郑城头,那些从城墙上坠落的人。想起一年前在卫国边境,那个黑衣人挥来的刀。
那时候他觉得,最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怨念、阵法、帝俊的呼吸。
现在他知道了。
最可怕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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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人晨议
早饭的时候,那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离朱拿着根木棍串着几块饼,在火上翻来翻去的。他一边翻一边说:“那个郭开,我听人说是个大胖子,走两步就喘,笑的时候满脸的肉都在抖。就这种人,收了三千金,就把李牧给卖了。”
力牧蹲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块干粮,嚼得咯嘣咯嘣响的。听见这话,斜了他一眼:“你见过?”
离朱摇了摇头:“听说的。”
力牧:“听说能当真?”
离朱梗着脖子:“那大家都这么说嘛!”
力牧:“大家都说你是三足金乌,你信不信?”
离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就是啊。”
力牧:“你凭什么说你是?”
离朱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飞得快”,但转念一想,这算什么证据呢。想说我记得涿鹿之战,但我只记得那火光。想说我是帝俊之子,但我自己都不确定。
他挠头挠得更用力了。
姚庭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他飞得快。”
离朱眼睛一亮,指着姚庭:“对!我飞得快!”
力牧嗤笑了一声:“快有什么用?快能当饭吃?”
离朱理直气壮的:“快能送信!”
力牧:“送信有什么用?信里头写的什么你看得懂吗?”
离朱噎住了。
他确实看不懂。青要大人写的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他每次都要问姚庭。
姚庭忍不住笑了。
离朱瞪着他:“你笑什么!”
姚庭收起那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笑你被问住了呗。”
离朱更委屈了:“你到底是帮谁的呀?”
姚庭想了想,说:“帮理。”
力牧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就拍在离朱后脑勺上:“听见没?帮理!”
啪!
离朱往前一栽,差点脸朝地扎进那火堆里头。他揉着后脑勺爬起来,小声嘟囔着:“手怎么这么重啊......”
力牧笑得更欢了。
常先背着那面鼓从帐篷里头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那张永远沉默的脸上,那嘴角似乎动了动。很轻很轻的,一闪就没了。
白泽抱着剑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睫毛动了动。
那火堆里的饼烤得焦黄焦黄的。离朱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李牧死了,咱们是不是就该攻城了?”
力牧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离朱又问:“会死很多人吧?”
力牧看着远处井陉关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离朱低下头,啃着那饼,不说话了。
姚庭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堵墙还在那儿,但那墙后头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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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刑天躁动
夜深了。
营地里头安静了下来。那些篝火渐渐地暗了,火星飞上夜空,很快就熄灭了。
姚庭坐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没有睡。
他在想着李牧。
一个打了半辈子胜仗的人,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那些被他打败的敌人没杀了他,那些他守护的人却杀了他。
值吗?
他不知道。
左肋忽然就疼了一下。
不是隐隐的那种疼,而是一下子刺进来的,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扎着。
姚庭低下头,按住了左肋。
隔着那衣服,他感觉到那皮肤在发着烫。
疼得更厉害了。
他扯开那衣襟,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看着——
那道黑纹在动着。
从那肋下往上蔓延着,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那皮肤下面缓缓地蠕动着。所过之处,那皮肤泛起青灰,像死人的肤色似的。
他伸手去按。
指尖触到那道黑纹,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
烫得他缩回了手。
疼,越来越疼了。不是外伤的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头往外渗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过来,想撕开他的皮肉爬出来。
他咬紧了牙,抬起头,想叫人。
力牧巡营去了。
离朱在那帐篷里头睡得人事不省的,那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还夹杂着几句梦话:“别跑......那块饼是我的......”
常先和白泽在营地的另一边。
青要在咸阳。
他一个人。
左肋又一阵剧痛,疼得他蜷起了身子,那额头冒出冷汗来。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想起青要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它的容器,不是它的奴仆。”
容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
是风后给的。
那指针在疯狂地颤动着,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胡乱地旋转着。那根针转得飞快,像是那罗盘自己也要疯了似的。
姚庭盯着那根乱转的指针,忽然就明白了。
刑天的怨念,和李牧的怨念,共鸣了。
李牧是被人害死的。他死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恨。那种恨,和他体内刑天的恨,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他疼。
他咬着牙,把那罗盘放在地上,双手按住左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头反复地说着:
“我才是主。你是我的。我才是主。你是我的。”
一遍,两遍,三遍。
那股躁动在反抗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艘小船,在狂风巨浪里头颠簸着。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疼得想喊出来,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他想起新郑城墙上那些朝他刺来的长枪。想起卫国边境那个黑衣人挥来的刀。想起长平那道裂缝里头的那个声音:“朕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死在那些时候。
现在也不会。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剧痛之中,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无头的巨人,**着上身的,双手持着斧,站在一片血红色的荒野里头。他的**变成了眼睛,那肚脐变成了嘴巴,正朝姚庭的方向看着。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张嘴在说着:“还我头来——”
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似的,震得他脑袋嗡嗡地响着。
那画面消失了。
姚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按着左肋。那道黑纹已经停止了蔓延,正一点一点地往回缩着,像一条被打怕了的蛇,慢慢地退进那草丛里头。
他压住了。
他一个人,压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来。
那血落在地上,在夜色里头是黑色的。
他擦掉嘴角的血,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儿软。他扶着那帐篷,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远处,传来力牧巡营回来的脚步声。
他收起那罗盘,系好了衣襟。
力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你脸色不对。”
姚庭说:“没事,旧伤。”
力牧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头像两把刀子似的,能刺穿人心。
但她没再问,只是说:“去睡吧。”
姚庭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力牧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夜色对视了一瞬。
姚庭看见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钻进那帐篷里头了。
力牧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帐篷,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了。
那道黑纹从他衣襟里头露出来的一角。
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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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星变
同一时刻,咸阳,观星台上头。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那片夜空。
夜风很大很大的,吹得她的衣袂猎猎地响着。但她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的。那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白发在夜色里头格外显眼。
她的目光落在东南方。
那里,有一颗星。
比昨夜又亮了一分,那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像有什么东西在星核里头燃烧着。
是帝星。
她掐指推算着,那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快了。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大司衡走到她身边,站定了,也抬起头望着那颗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司衡忽然开口:“你还在压?”
青要没有回答。
大司衡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又多了几缕了。他的眼神里头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玲珑心裂到第九道,”他说,“谁也救不了你的。”
青要依然沉默着。
她只是望着那颗星。
大司衡叹了口气,转身就往那台阶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就消失在夜色里头了。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那颗赤红的星。
夜风呼啸着,吹得她鬓边的白发拂过脸颊。
她伸出手,拢了拢那些白发。
指尖触到那冰冷的发丝,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
很轻很轻的。
有人笑着说:“真软。”
那画面碎了。
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井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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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间之狠
天亮的时候,姚庭走出了帐篷。
那脸色还是很白,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眼下的那些青痕藏不住。
离朱刚从帐篷里头钻出来,揉着眼睛,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了?被鬼打了?”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香吗?”
离朱挠了挠头:“香啊,一觉到天亮。”
姚庭:“叫都叫不醒?”
离朱愣了一下,有点儿心虚的:“我......我可能太累了。”
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累个屁!你就是懒!”
啪!
离朱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的:“力牧姐,你干嘛总打我呀......”
力牧瞪着眼:“打你是为你好!”
离朱:“怎么个好法?”
力牧想了想,说:“长记性。”
离朱:“长什么记性呀?”
力牧被问住了。
姚庭在旁边悠悠地说:“长别让力牧姐看着不顺眼的记性。”
离朱:“......”
力牧哈哈大笑起来,这次没拍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这小子说得对!”
离朱揉着肩,小声嘟囔着:“你们俩一伙的......”
三个人围着那火堆坐了下来。
离朱掏出干粮分给两个人,一边分一边问:“李牧死了,咱们什么时候攻城呀?”
力牧说:“快了。”
离朱眨了眨眼:“会乱吗?”
力牧点了点头:“会。没了李牧,赵军就是一盘散沙。”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牧真惨。”
力牧看着他。
离朱继续说:“打了那么多胜仗,救了赵国那么多次,最后被自己人杀了。那些被他救的人,说不定还在朝堂上说风凉话呢。”
力牧难得没有怼他,只是点了点头。
姚庭看着手里的干粮,忽然说:“蚩尤是被黄帝堂堂正正打败的。”
离朱和力牧都看向他。
姚庭抬起头,看着北方。远处的井陉关在晨光里头越来越清晰了。
“但李牧......”他顿了顿,“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力牧接过话,那声音很沉很沉的:“这人间的事,比神更狠。”
三个人沉默着。
那火堆噼啪地响着,青烟升腾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呜——
低沉悠长的,穿透了那雾气,在山谷里头回荡着。
那是集结的号令。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力牧扛起那两柄斧头,看着姚庭:“要打仗了。”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那我呢?”
力牧说:“你飞在天上看着,有情况就回来报。”
离朱愣了一下:“就这?”
力牧:“就这。”
离朱挠了挠头:“我能不能也下去打?”
力牧看了他一眼:“你会打仗?”
离朱噎住了。
姚庭拍了拍他的肩:“飞着吧,安全。”
离朱嘟囔着:“我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三个人就往营地中心走去了。
那雾气渐渐地散去,井陉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堵墙又高又厚的,墙头上插满了赵国的旗帜。
那堵墙后头,已经没有李牧了。
但还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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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颗星
傍晚的时候,大军列阵完毕,只等着明日攻城了。
姚庭站在营地边缘,望着东南方的夜空。
那颗星又亮了。
比昨夜更亮,那边缘的赤红更深了。
他掏出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那颗星,一动不动的。
他想起长平那道裂缝里头的那个声音:“朕等你很久了。”
那个人,还在等着他。
身后头传来离朱的喊声:“姚庭!力牧姐烤了肉!再不吃就糊了!”
姚庭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颗星也在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雪地里醒过来,到栎阳守木,到咸阳宫变,到长平收魂,到新郑登城,再到这井陉关前头。每一次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但总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往前走。
那颗星,也在推着他。
他收起那罗盘,转身往回走。
营地里头,那些篝火已经燃起来了。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边,那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离朱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串肉,正往嘴里塞着。看见姚庭,他招着手:“快来!这块给你留着!”
姚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力牧递给他一块烤好的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离朱在旁边嘟囔着:“明天就要攻城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吃烤肉......”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乌鸦嘴!”
啪!
离朱揉着头,小声说:“我是金乌,不是乌鸦......”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区别吗?”
离朱梗着脖子:“有!乌鸦是黑的!我是金的!”
力牧:“那你现在倒是变金啊。”
离朱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说:“我白天才能变金,晚上太黑,看不清。”
力牧笑得更欢了。
姚庭也笑了。
那片夜空中,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他咬了一口肉,慢慢地嚼着。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颗星面前。
但不是现在。
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站了起来。
离朱仰着头看着他:“干嘛呀?”
姚庭说:“睡觉。”
离朱:“睡得着吗?”
姚庭想了想,说:“睡不着也得睡。”
离朱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就往帐篷走去。
力牧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姚庭。”
姚庭回过头。
力牧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儿复杂的,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姚庭点了点头,钻进了帐篷。
力牧望着夜空那颗星,低声说:“那孙子,快醒了。”
常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头,沉默地点了点头。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那篝火猎猎地响着。
远处,井陉关的轮廓在夜色里头越来越模糊了。
那颗星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