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牧

一、邯郸消息

秦王政十九年,初春的时候。

井陉关前的秦军营地还裹在那薄薄的雾气里头。那些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灰蒙蒙的,像一片片贴在坡地上的苔藓似的。篝火刚熄,那青烟还在往上飘着,跟雾气搅在一起。

姚庭站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望着远处井陉关的轮廓。那关墙在雾气里头若隐若现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两个月了,那堵墙还在那儿。

身后头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一道金光从南边飞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像一块石头似的直直地就砸了下来——

砰!

离朱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就撞在那拴马桩上了。

“哎哟!”

那声音惨得跟杀猪似的,惊起旁边树上几只麻雀。

姚庭走过去,看见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飞了一夜?”姚庭问。

离朱抬起头,那眼眶红红的。他张了张嘴,那声音沙哑的:“死......死人了。”

姚庭心里头一紧。

离朱站起来,抓住他的袖子:“李牧!李牧死了!赵国那个李牧!被杀了!被自己人杀了!”

姚庭愣住了。

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从旁边的帐篷里头钻了出来,正好听见这话,那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离朱喘着粗气:“邯郸那边都传疯了。郭开收了咱们三千金,天天在赵王跟前说李牧要谋反。赵王信了,就派人去夺李牧的兵权,李牧不肯交,他们......他们就把他给杀了!”

力牧沉默着。

姚庭也沉默着。

那晨雾在他们身边缓缓地流动着。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那些士卒起床的嘈杂声。但这些声音忽然就变得很远很远了。

过了很久很久,力牧忽然开口了,那声音很沉很沉的:

“李牧,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这人间的事,比神更狠。”

离朱揉着撞红了的脑门,小声问:“李牧死了,赵国是不是就完了?”

力牧点了点头:“完了。”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北方那片雾气。井陉关还在那儿,但那堵墙后头,已经没有李牧了。那个让秦军两年不敢东进的李牧,那个被赵国人称为“军神”的李牧,就这么死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长平,那些被吸干的尸体。想起两年前在新郑城头,那些从城墙上坠落的人。想起一年前在卫国边境,那个黑衣人挥来的刀。

那时候他觉得,最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怨念、阵法、帝俊的呼吸。

现在他知道了。

最可怕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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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人晨议

早饭的时候,那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离朱拿着根木棍串着几块饼,在火上翻来翻去的。他一边翻一边说:“那个郭开,我听人说是个大胖子,走两步就喘,笑的时候满脸的肉都在抖。就这种人,收了三千金,就把李牧给卖了。”

力牧蹲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块干粮,嚼得咯嘣咯嘣响的。听见这话,斜了他一眼:“你见过?”

离朱摇了摇头:“听说的。”

力牧:“听说能当真?”

离朱梗着脖子:“那大家都这么说嘛!”

力牧:“大家都说你是三足金乌,你信不信?”

离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就是啊。”

力牧:“你凭什么说你是?”

离朱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飞得快”,但转念一想,这算什么证据呢。想说我记得涿鹿之战,但我只记得那火光。想说我是帝俊之子,但我自己都不确定。

他挠头挠得更用力了。

姚庭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他飞得快。”

离朱眼睛一亮,指着姚庭:“对!我飞得快!”

力牧嗤笑了一声:“快有什么用?快能当饭吃?”

离朱理直气壮的:“快能送信!”

力牧:“送信有什么用?信里头写的什么你看得懂吗?”

离朱噎住了。

他确实看不懂。青要大人写的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他每次都要问姚庭。

姚庭忍不住笑了。

离朱瞪着他:“你笑什么!”

姚庭收起那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笑你被问住了呗。”

离朱更委屈了:“你到底是帮谁的呀?”

姚庭想了想,说:“帮理。”

力牧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就拍在离朱后脑勺上:“听见没?帮理!”

啪!

离朱往前一栽,差点脸朝地扎进那火堆里头。他揉着后脑勺爬起来,小声嘟囔着:“手怎么这么重啊......”

力牧笑得更欢了。

常先背着那面鼓从帐篷里头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那张永远沉默的脸上,那嘴角似乎动了动。很轻很轻的,一闪就没了。

白泽抱着剑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睫毛动了动。

那火堆里的饼烤得焦黄焦黄的。离朱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李牧死了,咱们是不是就该攻城了?”

力牧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离朱又问:“会死很多人吧?”

力牧看着远处井陉关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离朱低下头,啃着那饼,不说话了。

姚庭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堵墙还在那儿,但那墙后头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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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刑天躁动

夜深了。

营地里头安静了下来。那些篝火渐渐地暗了,火星飞上夜空,很快就熄灭了。

姚庭坐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没有睡。

他在想着李牧。

一个打了半辈子胜仗的人,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那些被他打败的敌人没杀了他,那些他守护的人却杀了他。

值吗?

他不知道。

左肋忽然就疼了一下。

不是隐隐的那种疼,而是一下子刺进来的,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扎着。

姚庭低下头,按住了左肋。

隔着那衣服,他感觉到那皮肤在发着烫。

疼得更厉害了。

他扯开那衣襟,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看着——

那道黑纹在动着。

从那肋下往上蔓延着,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那皮肤下面缓缓地蠕动着。所过之处,那皮肤泛起青灰,像死人的肤色似的。

他伸手去按。

指尖触到那道黑纹,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

烫得他缩回了手。

疼,越来越疼了。不是外伤的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头往外渗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过来,想撕开他的皮肉爬出来。

他咬紧了牙,抬起头,想叫人。

力牧巡营去了。

离朱在那帐篷里头睡得人事不省的,那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还夹杂着几句梦话:“别跑......那块饼是我的......”

常先和白泽在营地的另一边。

青要在咸阳。

他一个人。

左肋又一阵剧痛,疼得他蜷起了身子,那额头冒出冷汗来。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想起青要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它的容器,不是它的奴仆。”

容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

是风后给的。

那指针在疯狂地颤动着,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胡乱地旋转着。那根针转得飞快,像是那罗盘自己也要疯了似的。

姚庭盯着那根乱转的指针,忽然就明白了。

刑天的怨念,和李牧的怨念,共鸣了。

李牧是被人害死的。他死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恨。那种恨,和他体内刑天的恨,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他疼。

他咬着牙,把那罗盘放在地上,双手按住左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头反复地说着:

“我才是主。你是我的。我才是主。你是我的。”

一遍,两遍,三遍。

那股躁动在反抗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艘小船,在狂风巨浪里头颠簸着。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疼得想喊出来,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他想起新郑城墙上那些朝他刺来的长枪。想起卫国边境那个黑衣人挥来的刀。想起长平那道裂缝里头的那个声音:“朕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死在那些时候。

现在也不会。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剧痛之中,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无头的巨人,**着上身的,双手持着斧,站在一片血红色的荒野里头。他的**变成了眼睛,那肚脐变成了嘴巴,正朝姚庭的方向看着。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张嘴在说着:“还我头来——”

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似的,震得他脑袋嗡嗡地响着。

那画面消失了。

姚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按着左肋。那道黑纹已经停止了蔓延,正一点一点地往回缩着,像一条被打怕了的蛇,慢慢地退进那草丛里头。

他压住了。

他一个人,压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来。

那血落在地上,在夜色里头是黑色的。

他擦掉嘴角的血,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儿软。他扶着那帐篷,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远处,传来力牧巡营回来的脚步声。

他收起那罗盘,系好了衣襟。

力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你脸色不对。”

姚庭说:“没事,旧伤。”

力牧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头像两把刀子似的,能刺穿人心。

但她没再问,只是说:“去睡吧。”

姚庭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力牧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夜色对视了一瞬。

姚庭看见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钻进那帐篷里头了。

力牧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帐篷,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了。

那道黑纹从他衣襟里头露出来的一角。

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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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星变

同一时刻,咸阳,观星台上头。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那片夜空。

夜风很大很大的,吹得她的衣袂猎猎地响着。但她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的。那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白发在夜色里头格外显眼。

她的目光落在东南方。

那里,有一颗星。

比昨夜又亮了一分,那边缘泛着淡淡的赤红,像有什么东西在星核里头燃烧着。

是帝星。

她掐指推算着,那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快了。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大司衡走到她身边,站定了,也抬起头望着那颗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司衡忽然开口:“你还在压?”

青要没有回答。

大司衡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又多了几缕了。他的眼神里头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玲珑心裂到第九道,”他说,“谁也救不了你的。”

青要依然沉默着。

她只是望着那颗星。

大司衡叹了口气,转身就往那台阶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就消失在夜色里头了。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那颗赤红的星。

夜风呼啸着,吹得她鬓边的白发拂过脸颊。

她伸出手,拢了拢那些白发。

指尖触到那冰冷的发丝,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

很轻很轻的。

有人笑着说:“真软。”

那画面碎了。

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井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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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间之狠

天亮的时候,姚庭走出了帐篷。

那脸色还是很白,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眼下的那些青痕藏不住。

离朱刚从帐篷里头钻出来,揉着眼睛,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了?被鬼打了?”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香吗?”

离朱挠了挠头:“香啊,一觉到天亮。”

姚庭:“叫都叫不醒?”

离朱愣了一下,有点儿心虚的:“我......我可能太累了。”

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累个屁!你就是懒!”

啪!

离朱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的:“力牧姐,你干嘛总打我呀......”

力牧瞪着眼:“打你是为你好!”

离朱:“怎么个好法?”

力牧想了想,说:“长记性。”

离朱:“长什么记性呀?”

力牧被问住了。

姚庭在旁边悠悠地说:“长别让力牧姐看着不顺眼的记性。”

离朱:“......”

力牧哈哈大笑起来,这次没拍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这小子说得对!”

离朱揉着肩,小声嘟囔着:“你们俩一伙的......”

三个人围着那火堆坐了下来。

离朱掏出干粮分给两个人,一边分一边问:“李牧死了,咱们什么时候攻城呀?”

力牧说:“快了。”

离朱眨了眨眼:“会乱吗?”

力牧点了点头:“会。没了李牧,赵军就是一盘散沙。”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牧真惨。”

力牧看着他。

离朱继续说:“打了那么多胜仗,救了赵国那么多次,最后被自己人杀了。那些被他救的人,说不定还在朝堂上说风凉话呢。”

力牧难得没有怼他,只是点了点头。

姚庭看着手里的干粮,忽然说:“蚩尤是被黄帝堂堂正正打败的。”

离朱和力牧都看向他。

姚庭抬起头,看着北方。远处的井陉关在晨光里头越来越清晰了。

“但李牧......”他顿了顿,“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力牧接过话,那声音很沉很沉的:“这人间的事,比神更狠。”

三个人沉默着。

那火堆噼啪地响着,青烟升腾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呜——

低沉悠长的,穿透了那雾气,在山谷里头回荡着。

那是集结的号令。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力牧扛起那两柄斧头,看着姚庭:“要打仗了。”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那我呢?”

力牧说:“你飞在天上看着,有情况就回来报。”

离朱愣了一下:“就这?”

力牧:“就这。”

离朱挠了挠头:“我能不能也下去打?”

力牧看了他一眼:“你会打仗?”

离朱噎住了。

姚庭拍了拍他的肩:“飞着吧,安全。”

离朱嘟囔着:“我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三个人就往营地中心走去了。

那雾气渐渐地散去,井陉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堵墙又高又厚的,墙头上插满了赵国的旗帜。

那堵墙后头,已经没有李牧了。

但还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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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颗星

傍晚的时候,大军列阵完毕,只等着明日攻城了。

姚庭站在营地边缘,望着东南方的夜空。

那颗星又亮了。

比昨夜更亮,那边缘的赤红更深了。

他掏出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那颗星,一动不动的。

他想起长平那道裂缝里头的那个声音:“朕等你很久了。”

那个人,还在等着他。

身后头传来离朱的喊声:“姚庭!力牧姐烤了肉!再不吃就糊了!”

姚庭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颗星也在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雪地里醒过来,到栎阳守木,到咸阳宫变,到长平收魂,到新郑登城,再到这井陉关前头。每一次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但总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往前走。

那颗星,也在推着他。

他收起那罗盘,转身往回走。

营地里头,那些篝火已经燃起来了。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边,那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离朱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串肉,正往嘴里塞着。看见姚庭,他招着手:“快来!这块给你留着!”

姚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力牧递给他一块烤好的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离朱在旁边嘟囔着:“明天就要攻城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吃烤肉......”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乌鸦嘴!”

啪!

离朱揉着头,小声说:“我是金乌,不是乌鸦......”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区别吗?”

离朱梗着脖子:“有!乌鸦是黑的!我是金的!”

力牧:“那你现在倒是变金啊。”

离朱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说:“我白天才能变金,晚上太黑,看不清。”

力牧笑得更欢了。

姚庭也笑了。

那片夜空中,那颗星还在闪烁着。

他咬了一口肉,慢慢地嚼着。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颗星面前。

但不是现在。

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站了起来。

离朱仰着头看着他:“干嘛呀?”

姚庭说:“睡觉。”

离朱:“睡得着吗?”

姚庭想了想,说:“睡不着也得睡。”

离朱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就往帐篷走去。

力牧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姚庭。”

姚庭回过头。

力牧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儿复杂的,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姚庭点了点头,钻进了帐篷。

力牧望着夜空那颗星,低声说:“那孙子,快醒了。”

常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头,沉默地点了点头。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那篝火猎猎地响着。

远处,井陉关的轮廓在夜色里头越来越模糊了。

那颗星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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