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骊山脚下
秦王政十八年，秋九月。
华阳太后薨逝的第七日，咸阳城外，骊山脚下。
青要混在那方士的队伍里头，望着远处的那些山峦。骊山像一道青色的屏障似的，秋色已经很深了，漫山遍野的黄栌叶子红得像烧起来的火。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腰间缠绕成一条乳白色的带子。
今天是太后陵寝选址的日子。
按秦国的规矩，太后陵应当跟昭襄王合葬，但具体的位置得由太史令和方士们一起勘定。青要作为五藏山社的人，被临时编进了那方士的队伍里头。
队伍里头站着几十号人——太史令，少府的那些官员，将作少府的工匠，还有几个像她一样穿着深衣的方士。百官里头来了几位重臣：李斯亲自在那儿督工着，王绾代表那些老臣也来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头缓缓地扫过。
李斯站在最前头，一身素服的，面色哀戚，正跟太史令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的，但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周围的人。
王绾站在不远的地方，须发都白了，那腰背却挺得笔直笔直的。他身边聚着几个老臣，一个个面色凝重的。
青要的目光继续移动着。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负手而立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的。
他在观察着。
那目光像蛇一样在人群里头游走着，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是姚贾。
那阴鸷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她。
青要神色不变的，垂下了眼帘。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就移开了。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古老的，阴冷的，带着那种腐朽的甜腥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似的。
帝辛。
那气息从骊山深处传来，一闪就没了。
但比上次在太后宫中停留得更久。足足三息的时间。
青要抬起头，望向那山林的深处。
她转过身，就朝那个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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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废坑残碑
那山林很静很静的。
越往深处走，就越静。那些鸟鸣声渐渐地消失了，虫声也消失了，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若有若无的。四周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的声响。
青要循着那丝气息走着。
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周围的那些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明明是白天，那林子里头却暗得像黄昏似的。
那气息越来越浓了。
她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片空地。
那空地中央，是一个废弃了的祭祀坑。
那坑口杂草丛生的，荆棘掩着道。那些青石垒砌的坑壁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一看就是废弃了好多年的样子。坑底隐约能看见一个灰白的石台，半埋在泥土里头。
青要站在坑边上，低着头看着那个石台。
那气息，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她纵身就跃了下去。
那坑底比上面更暗，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落在那石台旁边，蹲下来，伸手拨开上面的那些泥土和枯叶。
那石台上刻着字。
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抹去那些泥土，那些字渐渐地露了出来——弯弯曲曲的符文，刻得很深很深。
和长平那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和朝歌村那块残简上一模一样。
青要的手指就停在了那些符文上。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冰似的。那寒意顺着那手指往上蔓延着，穿过手腕，穿过手臂，一直钻到心里头。
身后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踩在落叶上，很轻很轻的。
青要没有回头。
她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那坑口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一身黑色的深衣，负手而立的。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剪影。
那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青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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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姚贾
阳光从他身后头照下来，青要看清楚了他的脸——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阴影里头闪着幽幽的光。
她问：“你跟踪我？”
姚贾摇了摇头，从坑口慢慢地走下来。他的步伐很轻很轻的，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等你。”他说。
他走到那块残碑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些符文，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三年前就发现了。”他说，“一直等着有人来认这些字。”
青要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贾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有人让我带句话。”
青要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姚贾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
“朝歌旧人，在等朝歌旧事。”
青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问：“谁让你带的？”
姚贾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的，淡得像没有似的。
“我不能说。”
他转过身，就往那坑口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青要先生，这坑，挺深的。”
他就消失在那坑口的杂草丛中了。
青要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坑底很静很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残碑，看着那些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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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驿站
傍晚的时候，咸阳驿站里头。
青要回到自己的那个房间，站在铜镜前头。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镜子里头那个人脸色苍白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她抬起手，拢了拢鬓边的那些头发。
指尖触到了几缕白发。
在夕阳下头格外刺眼。
她看着那些白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按了按怀里的那块玉石。
那道裂纹还在。她用指尖轻轻地抚过。
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青要转过头，看见一只巴掌大的金乌落在窗边，抖了抖羽毛，化作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离朱落地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只有一个，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他走过来，抱了抱拳行了个礼。
青要点了点头：“信送到了？”
离朱点了点头：“送到了。姚庭那小子看了，什么都没说，就把那竹简收起来了。”
青要没说话。
离朱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人，您......还好吗？”
青要看了他一眼。
离朱挠了挠头：“您脸色不太好。”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从案上取过一块竹简，递给他。
“带给姚庭。”
离朱接过那竹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青要：“大人，这个姚贾......很厉害吗？”
青要想了想，说：“李斯的人。”
离朱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
离朱点了点头，把那竹简收好了，化作一只金乌，就从那窗口飞了出去。
青要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暮色里头。
远处，西北方的天空，隐隐有乌云在堆积着。
是井陉的方向。
她伸出手，又拢了拢鬓边的那些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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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井陉·夜
井陉关前头，秦军大营里头。
夜幕降临了，那些篝火点点的。
姚庭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那块竹简。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姚贾”。
他看了很久很久。
离朱蹲在他旁边，嘴里咬着一块干饼，含混不清地说：“那个姚贾，力牧姐说他是专干脏活的。”
姚庭没说话。
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过来，一屁股坐下，从他手里抢过那竹简看了一眼，又扔还给他。
“李斯的人。”她说，“刺探、收买、暗杀，什么都干的。”
姚庭问：“他盯上我了？”
力牧想了想，说：“不一定。也可能盯上的是青要。”
离朱插嘴道：“那怎么办呀？”
力牧看了他一眼：“怎么办？打呗。他派人来，砍了就是。”
离朱挠了挠头：“万一他派很多人来呢？”
力牧：“那就砍很多个。”
离朱：“......”
姚庭忽然笑了。
力牧看着他：“笑什么呀？”
姚庭收起那竹简，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指针。
“我在想，”他说，“如果他用罗盘想我，会不会也能找到我？”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什么呢！罗盘是风后的，就你有！”
离朱揉着被拍过的地方，小声说：“力牧姐，你拍错人了......”
力牧瞪着他：“拍的就是你！”
离朱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姚庭把那个罗盘收起来，站起来，望向北方的夜空。
远处，井陉关的方向，隐隐传来鼓声。
咚、咚、咚。
沉闷而缓慢的，像巨人的心跳似的。
离朱站起来，站到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沉默了一会儿，离朱忽然说：“姚庭，你别死。”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烤饼呀？”
姚庭笑了：“你不是会烤吗？”
离朱：“我烤的你自己都不吃。”
远处，东南方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
那颗星在闪烁着。
姚庭看着那颗星，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东南方。
指向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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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归途
第二日清晨，离朱从井陉飞回了咸阳。
这一次他飞得很慢很慢的，慢到连云雀都超过了他。
但他不敢再快了。
那个“自己”消失之前的眼神，他忘不掉。
“我就是你，你好好活着。”
他一边飞着，一边想着：我到底是谁呀？
三足金乌。
帝俊之子。
这是力牧告诉他的。
但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他飞过渭水，飞过咸阳城，落在驿站的窗棂上。
化作人形，他轻轻地敲了敲那窗户。
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那房间里空无一人的。
案上放着一块玉石，压着一张竹简。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
那竹简上只有两个字——
“勿念。”
离朱愣了一会儿，把那玉石和竹简收好了，转身就跳出窗外。
化作一只金乌，他往井陉的方向飞去。
飞着飞着，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咸阳。
那座城在晨光里头泛着金色的光。
城里头，有人在织着一张网。
那网的中心，是姚庭。
他不知道青要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远处，东南方那颗星，在晨光里头渐渐地隐去了。
但离朱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