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一、殿外
清晨的咸阳宫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里头。那雾是从渭水上升起来的，灰白的把宫殿的那些飞檐斗拱都裹得模糊了。
姚庭站在大殿外头，手里握着那根长戟，挺得笔直笔直的。
站了两个时辰了。那腿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疼，现在只剩下一种木木的感觉。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趾——还在，没掉。
殿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抬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能老实待着吗？”
离朱蹲在屋檐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麻雀似的。他往下探了探脑袋，那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冷。
姚庭：我也冷。
离朱：饿。
姚庭：我也饿。
离朱：那怎么办呀？
姚庭：站着呗。
离朱翻了个白眼，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那嘴唇动得更夸张了：那个唱歌的，来了吗？
姚庭微微摇了摇头。
离朱又缩回去了。
远处，燕国使臣的那车驾停在广场边上。几匹挽马低着脑袋在打瞌睡。几个燕国的随从站在车旁边，低着头的，看不清脸。其中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的，那身形瘦削的，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枯木似的。
姚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像陈年的香火，像烧焦了的骨头——和朝歌那块碑一个味儿。那味道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钻进他鼻子里头。
他的手紧了一下，握戟的那指节泛着白。
殿内忽然传来通报声，那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尖细悠长的：“燕国使臣觐见——”
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燕国的官服，捧着个卷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量过似的。身后头的那个副使是个少年，脸色惨白惨白的，那腿在抖着，抖得像筛糠似的。
姚庭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
是荆轲。
那个在易水边上唱歌的人。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那股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太浓了，浓得呛人。姚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见了荆轲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着。
不是火苗，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东西藏在瞳孔后头，像一头蛰伏着的野兽。
荆轲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的。
但那一瞬间，姚庭感觉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表面的眼睛，是藏在里头的那双。那视线从他脸上刮过去，像刀片似的，又凉又锋利。
那门帘落了下来。
隔绝了视线。
姚庭站在原地，那心跳忽然就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着鼓。手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顺着那戟杆往下流着。
殿顶传来离朱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飘下来：
“那股味儿。”
姚庭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那个站在车旁边的瘦削随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得像错觉似的。但姚庭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也有东西在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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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内
大殿之上，秦王政坐在案子前头。
那冕旒垂下来，十二串玉珠，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那嘴角。但那遮不住的，是一股威压——像山，像深渊，像一头坐在那里的猛虎。
群臣分列在两侧，手无寸铁的。
荆轲跪在殿中央，双手捧着那地图。他身后头，秦舞阳跪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似的，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秦王政的目光从那副使身上扫过，又落在荆轲身上。
他开口了，那声音不算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喜，终于舍得派人来了？”
那声音里头有一种东西——像刀锋划过磨刀石似的。
荆轲叩了首：“燕王恐惧大王之威，举国为内臣，愿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故遣臣献督亢之地图，以示诚心。”
他的声音平稳得很，像背书一样。
秦王政没急着看图，而是看着荆轲，又看了一眼旁边抖成筛糠的那个秦舞阳。
“你这副使，”他说，“是病了，还是怕了？”
荆轲答道：“北番蛮夷，未曾见过天子威仪，故心惊胆战。”
秦王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的：“没见过的怕，见过的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那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又落回荆轲身上：
“寡人见过的人多了。怕的、不怕的、装不怕的——最后都差不多。”
群臣附和着笑着，但笑得小心翼翼的。
秦王政抬了抬手：“展图。”
荆轲起了身，捧着那地图上前。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他走到案子前头，跪下，把那地图放在案上，双手展开着。
那地图一寸一寸地展开。
那是督亢的地图，燕国最富庶的那片土地。山川、河流、城邑，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秦王政的目光落在那地图上。
那地图展到了最后。
那匕首就现出来了。
那一瞬间，大殿里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那匕首很短很短，一尺多长，青铜铸的，那刃口闪着幽暗的光。那不是普通的匕首——那刃上有隐隐的纹路，像符文，又像血管，在烛火下微微地跳动着。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蜿蜒曲折的，像是活物的脉络。
荆轲的眼睛就变了。
那双眼睛里烧起了火。金黄色的火，像太阳，又像野兽。那火从瞳孔深处烧出来，把整个眼眶都映成了金色。
那不是人的眼睛。
他左手抓住秦王政的袖子，右手握着那匕首就刺了出去。
那一刺快得像闪电似的。那匕首划破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秦王政的胸口。刃上的那些符文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活了似的，扭曲着、蠕动着，整把匕首像是烧红了的烙铁，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股气息里头有一股味道——陈年的香火，烧焦了的骨头，和朝歌那块碑一模一样的味儿。
秦王政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一丝慌乱。那袖子嘶啦一声就断裂了——他顺势往后一撤，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七尺的青铜剑，挂在腰带上的，情急之下拔不出来，但他没有去拔，而是握着那剑鞘横在身前，硬挡了一下。
那匕首就刺在了剑鞘上。
当——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耳朵都嗡嗡地响着。那声音不像金属相击，更像钟鸣，低沉的，悠长的，在大殿里头回荡着。
火星四溅。那火星落在地毯上，嗤嗤地冒着烟，那地毯上瞬间就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秦王政借着这一挡的力道，往后又退了两步。他的冕旒晃得厉害，那些玉珠相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的脚步不乱。
他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大喊着：
“来人！擒贼！”
那声音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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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门
那殿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似的。
那是姚庭。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一毫秒的迟疑。他只是听见殿内的喊声，看见那门帘在晃动着，然后他就冲进去了。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没有左肋剧痛，没有刑天感应，没有轩辕战意被触发。他只是冲进去，因为那是他该做的事。
殿顶上头，离朱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看着姚庭的背影消失在那门帘里头，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背影有点儿眼熟——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冲进去的，冲进火光里头，冲进厮杀里头。
他金光一闪，也跟着冲了进去。
但他没直接扑向荆轲。他是金乌，飞得快，落地的时候差点撞在柱子上，但他硬生生地刹住了，往旁边一闪，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殿中央。
他的任务是：看着，有事报。这是力牧交代的。
但他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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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殿内·2v1
姚庭冲进殿内的时候，荆轲正追着秦王政绕着柱子。
两个人隔着两丈的距离，荆轲追着，秦王政退着。秦王政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拔出来的剑，那剑鞘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那是刚才匕首刺的，青铜都卷了刃了。
群臣乱成了一团。
有的愣在原地，像傻了似的；有的往后退，撞翻了身后头的案几；有的冲上去想帮忙，但手无寸铁的，只能干瞪着眼。御医夏无且反应最快，抄起手里的那个药袋，狠狠地就砸了过去。
那药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向荆轲的后脑勺。
荆轲头也不回的，反手一掌就拍开了。那药袋砰的一声炸开，药材洒了一地。
姚庭在这时候就冲到了。
他没有喊，没有犹豫，只是一戟就砸了过去。
那戟是铜制的，重十几斤，抡圆了砸下去，带着呼呼的风声。那戟刃划破了空气，留下一道残影——那残影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影子，隐隐泛着一丝紫青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上面。
荆轲侧身避开了。
他避得极快，像一阵风似的。但那一瞬间，他看了姚庭一眼——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是认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等到了什么。
“你是——”
他没说完。
姚庭的那长戟已经刺了过来。这一刺又快又狠的，直取荆轲的胸口。荆轲反手一刀，那刀戟就相交了。
当——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那一声更烈，震得殿内那些烛火都晃了几晃，有几支蜡烛直接灭了。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嗤嗤地响着。
姚庭的手臂震得发麻，那虎口都裂了，血渗出来，顺着那戟杆往下流着。
那股力道太大了，不像人力，像一头野兽。他咬紧了牙关，不退，再刺。
秦王政已经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他没再拔剑，而是抄起旁边一只青铜灯座——那灯座是祭祀用的，三足的，重约二十斤，底座上还插着烧了一半的蜡烛。
他抡起那灯座，就砸向荆轲。
荆轲再次格开姚庭的长戟，反手一刀，那匕首就砍在灯座上。
当——
那匕首上的符文亮得刺眼，整把匕首像是在燃烧着。那灯座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青铜都卷了刃，留下一个焦黑的缺口。但那灯座够重，够结实，硬是没断。
秦王政没松手。
他死死地握着那灯座，另一只手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向荆轲的脸。
那砚台砸在荆轲额头上，砰的一声闷响。墨汁溅了他一脸，混着黑色的血往下淌着。那墨汁和血混在一起，黑得像墨似的，稠得像漆似的。
但荆轲没眨眼。
他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着，烧得更旺了。那火苗从眼眶里头溢出来，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些墨汁和血都烧得滋滋地响着。
姚庭趁这个机会，一戟刺向荆轲的肋下。
那戟尖刺了进去，划开一道血口。黑色的血涌了出来，像墨汁一样黑，还冒着热气。那股腥臭味冲得姚庭想吐，但他没松手，反而往里再送了一寸。
那戟尖刺进去的时候，那紫青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一闪就没了。但这一次，角落里头有个人看见了。
姚贾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那笔尖悬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那竹简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荆轲负了痛，怒吼了一声。
那怒吼不像人声，像野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咆哮。他反手一刀就划向姚庭的脸，那刀锋又快又狠的。
姚庭偏了偏头，那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划出一道血痕。血珠飞溅，落在地上，也是嗤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秦王政见状，松开那灯座，双手握住剑柄——这次他终于把剑拔出来了。
七尺的青铜剑，剑身狭长的，刃口锋利的。那剑身上铸着云纹，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他一剑砍在荆轲腿上。
那剑刃入了肉，咔的一声，骨头就断了。
荆轲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匕首甩了出去，钉在柱子上。嗡——那匕首颤动着，发出低沉的鸣响，那鸣响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匕首里头活着。
那匕首钉在柱子上，刃上的符文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像眼睛似的。
荆轲抬起头，看着秦王政。
他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着，但烧得不一样了——不再是进攻的那种疯狂，而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解脱。
“秦王政，”他说，那声音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你命硬。”
秦王政握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喘着粗气。他的冕旒歪了，那袍子上沾了血，但那声音还是稳的：
“寡人命硬，你才知道？”
荆轲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很。嘴咧着，露出沾血的牙，那黑血流了一地。他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着，烧得眼眶都发着红。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姚庭。
那眼神太怪了。
不像恨，不像怒，不像一个刺客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头有东西——像是看了很久没见的人，像是在问“你怎么在这里”，像是在说“原来是你”。
“我在朝歌等你。”他说。
姚庭愣住了。
那些郎中们在这时候涌了上来。十几根长戟同时刺向荆轲，刺进他的后背、肋下、胸口。噗噗噗的，闷响一片。
荆轲靠在柱子上，血流了一地。但他还在笑着。那笑声在大殿里头回荡着，像风灌进破窗户似的，呜呜的。
“朝歌——”他又说了一句，那声音越来越弱了，“等你——”
他眼睛里的火灭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
大殿里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喘气的声音，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那黑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砖上，蚀出一个个小坑，嗤嗤地冒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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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殿内·事后
秦王政站在案子前头，喘着粗气。
那冕旒歪了，十二串玉珠缠在一起。那袍子上沾了血，黑红色的，从胸口一直湿到腰带。他的手还握着那剑，剑刃上滴着黑色的血。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头回荡着，吓得那些群臣一哆嗦。
“好！”他说，“好刺客！差点要了寡人的命！”
他把那剑往地上一插。那剑身入了砖，立在那儿，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夏无且！”
御医夏无且扑通一下就跪下了：“臣在。”
秦王政看着他：“你刚才砸的那一下，砸得准。”
夏无且伏在地上，那声音发着抖：“臣......臣惶恐......”
秦王政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那个破了的药袋捡了起来。那药材已经洒光了，只剩一个空袋子。
他扔给夏无且：“留着吧，当传家宝。”
夏无且捧着那药袋，手抖得厉害。
秦王政转过身，那目光落在姚庭身上。
姚庭单膝跪在地上，那长戟杵在身旁。那戟尖上还滴着黑色的血，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烟。他脸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秦王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似的，从上到下，把姚庭剐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
“你叫什么？”
“殿前卫士姚庭。”
“姚庭。”秦王政念了一遍这名字，点了点头，“你冲进来的那一下，寡人看见了。”
姚庭低着头：“臣分内之事。”
秦王政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有点儿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分内之事？”他说，“寡人看见你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他走到姚庭面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说：
“寡人今天记住你了。”
那声音很轻很轻的，只有姚庭一个人能听见。
姚庭抬起头，对上秦王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黑的，很深很深的，像两口深井似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转着，在打量着，在盘算着。
秦王政直起身，拍了拍姚庭的肩。那手掌宽大厚重的，拍在肩上，带着一股力道。
“赏。”他说，“记功，升爵一级，赐百金。”
群臣哗然了。
那些窃窃私语声在大殿里头响了起来，像蜂群嗡鸣似的。
但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秦王政转过身，走回案子前头，坐下了。
那冕旒已经扶正了，那袍子也理了理。除了胸口的血迹，看不出刚才经历过什么。他坐得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看着那些群臣，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所到之处，那些窃窃私语声立刻就消失了。
“今日之事，”他说，“谁敢传出去，诛九族。”
群臣跪了下来，齐声应着：“诺。”
秦王政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面容清瘦的，颧骨高耸的，穿着黑色的深衣，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站在阴影里头，半张脸隐在暗处，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是姚贾。
秦王政看着他：“你在写什么？”
姚贾跪了下来，双手捧起那竹简：“臣在记今日之事。大王吩咐的，该记的，臣都记了。”
秦王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很淡的。
但姚贾的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拿过来。”
姚贾上前，把那竹简呈了上去。他的步伐很稳，但捧着竹简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秦王政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某处，停了一下。
“戟刃紫青色光一闪......”他念出声来，抬起头看着姚贾，“你看见的？”
姚贾低着头的：“臣看见了。”
秦王政又看了一眼，继续往下看着。看到“刺客血黑如墨，落地蚀砖”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你也看见了？”
姚贾：“臣看见了。”
秦王政把那竹简卷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头。
那火盆里头的炭火烧得正旺。那竹简落进去，火苗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舔着那竹片。那竹简在火里头扭曲着、变黑着、化为灰烬。
姚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秦王政看着他，说：“该记的，在心里记。不该记的，别写在竹简上。”
姚贾叩了首：“臣谨记。”
秦王政站了起来。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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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外·三人组
姚庭走出殿门，把那长戟杵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外的空气新鲜多了。没有血腥味，没有香火味，只有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离朱蹲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像一只等食的鸟似的。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噌地就站起来了。
“活着？”离朱问。
姚庭点了点头：“活着。”
离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龇牙咧嘴的：“这谁划的？我去找他！”
姚庭说：“死了。”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死了好。死了省事。”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
啪！
“让开。”力牧走了过来，扛着那两柄斧头，眼睛盯着姚庭的脸，“伤得重不重？”
姚庭摇了摇头：“皮外伤。”
力牧凑近了看着，点了点头：“行，皮外伤不耽误干活。”她转过头看向离朱，“你刚才说‘死了好’？那是刺客，燕国派来的，你管他叫‘好’？”
离朱揉着头，委屈巴巴的：“我说他死了省事，又没说他是好人......”
力牧：“省什么事？”
离朱：“省得姚庭再跟他打啊。”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那叫省事？那是死了！人死了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
离朱捂着后脑勺跳开，躲到姚庭身后头：“你打我干嘛！我又没打姚庭！”
力牧瞪着眼：“你嘴欠我就打你！”
姚庭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离朱探出脑袋来：“你笑什么呀？”
姚庭说：“笑你俩。一个打，一个挨，打了三千年还没打够。”
力牧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姚庭说：“没见过，但能想象。”
离朱从姚庭身后头绕出来，揉着头，嘟囔着：“涿鹿那会儿，力牧姐也老打我。打完我还得干活，飞三天三夜不睡觉。”
力牧：“那是因为你话多。飞着飞着还往下喊‘力牧姐你看那边有只兔子’，差点暴露了位置。”
离朱：“那是关心你！”
力牧：“关心个屁！那兔子后来跑到蚩尤那边去了，害得老子多追了三十里。”
常先背着那面鼓从远处走来，沉默地蹲在台阶上，看着三个人。看了一会儿，那嘴角动了动，很轻很轻的，一闪就没了。
离朱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常先笑了！他又笑我！”
常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力牧：“他没笑。”
离朱：“他笑了！”
力牧：“你看错了。”
离朱：“我没看错！”
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我说没笑就没笑！”
啪！
离朱捂着后脑勺，彻底安静了。他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似的，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台阶下头，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那身灰白的深衣，站在晨光里头，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看了姚庭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然后又移开，望向东南方的天空。
“那人死前，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那声音很轻很轻的，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姚庭看着她。
白泽没回头，但那耳朵在听着。
姚庭说：“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很长的，长得离朱都忘了揉头，长得力牧都收起了懒洋洋的表情。
然后白泽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那座城，在等你，也在等我。”
她转身就走了。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
“小心点儿。等你的，不一定是人。”
她就消失在拐角处了。
离朱挠了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她什么意思啊？”
姚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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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偏殿
咸阳宫的一间偏殿里头。
青要站在窗前，望着大殿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鬓边那几缕白发——比一个月前又多了一点。
她手里握着那块玉石。
那玉石温热温热的——比昨天更热了。那热度透过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一直传到心里头。她感觉那热度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着，像心跳，又像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玉石上的裂纹。
又多了一道。
那道新的裂纹很细很细的，细得像头发丝似的，从旧裂纹的边缘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把那玉石收回怀里，转过身。
李斯站在门口，那笑容温和的。
“青要先生。”他走了进来，拱了拱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青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斯走到窗边，也望着大殿的方向。
“那个刺客，”他说，“死前说的那句话。”
青要沉默着。
李斯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停了一瞬。
“‘我在朝歌等你。’”李斯重复了一遍，“他在等谁呀？”
青要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淡很淡的：“你想说什么？”
李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一点阴冷。
“我想说，那个刺客死之前，眼睛里头有火。金色的火。不止我看见，很多人都看见了。”
青要没说话。
李斯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姚贾刚才写了什么吗？”
青要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斯说：“他在记。记姚庭冲进去的时间，记姚庭那一戟刺的位置，记那个刺客看姚庭的眼神。他还记了一件事——姚庭那一戟刺下去的时候，那戟刃上有紫青色的光。”
他顿了顿，看着青要的眼睛：
“你以为他只是在记今日之事？”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怎样？”
李斯退后了一步，恢复了那笑容。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来提醒你——有些人，该看紧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大王今天拍了他的肩。当着群臣的面。”
他就消失在门外了。
青要站在原地，望着窗外。
窗外头，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那块玉石在怀里，越来越热了。
她伸手按了按，指尖感觉到那些裂纹。
十三道了。
她不知道还能压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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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暗室
咸阳宫地下的一间暗室里头。
烛火摇曳着，照出墙上斑驳的影子。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姚贾坐在案子前头，面前摊着一卷新竹简。
那火盆里头那卷烧了，但这卷，他记在心里头，现在又写出来了。
他执起笔，在那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卫士姚庭率先冲入。戟刺刺客肋下时，戟刃有紫青色光一闪，一闪即逝。刺客血黑如墨，落地蚀砖，非常人所能。刺客临死，目视姚庭良久，言‘朝歌等你’，似有旧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笔尖悬在半空中，那墨汁滴下来，在那竹简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大王焚简，命‘在心里记’。臣谨记。”
他放下笔，抬起头。
那黑衣人站在阴影里头，看不清脸。
“大王烧了你的简？”黑衣人问。
姚贾点了点头。
黑衣人：“他疑你了？”
姚贾摇了摇头：“他在保我。”
黑衣人沉默着。
姚贾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冷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烛火剧烈地摇晃着。
窗外看不见那颗星，但他知道它在。
“李斯今天去找那个女的了。”他说。
黑衣人：“青要？”
姚贾点了点头：“他也在保姚庭。至少现在保着。”
黑衣人：“为什么？”
姚贾转过身，那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格外阴森的：“因为他要用姚庭查案。姚庭查出来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到李斯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也在防姚庭。防他功高震主，防他爬得太快。”
黑衣人：“我们呢？”
姚贾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呜呜的。
“我们等着。”他说，“等李斯和姚庭之间那根线绷断。等大王开始疑他。等他走错一步。”
他关上那暗窗，转过身。
那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帝辛等了三千年，”他说，“不在乎多等几年。”
黑衣人点了点头，就退进那阴影里头了。
姚贾坐回案子前头，拿起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
看到“朝歌等你”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竹简卷了起来，用丝绳系好，放进旁边的木匣里头。
那木匣里头已经有好几卷竹简了，每一卷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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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营房
夜深了。
姚庭躺在营房的床上，睡不着。
左肋不疼，刑天没闹，但他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头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荆轲的那双眼睛，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他翻了个身，听见旁边离朱的呼噜声。那呼噜打得有节奏，一长两短的，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他又翻回来，看着房顶。
他忽然想起那卷竹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几百个字根本写不完。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黑色的血，那句“朝歌等你”，都不会写进去。
史官会怎么写呢？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不中，死。”
就这。
他忽然觉得，那些写在史书上的字，轻得像灰似的。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看见青要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那几缕白在月光下头格外刺眼。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的：
“你今天冲进去了。”
姚庭点了点头。
“为什么？”
姚庭想了想，说：“听见喊声，就冲了。”
青要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责备，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最后落在他左肋上。
“它闹了吗？”她问。
姚庭摇了摇头：“没有。今天特别安静。”
青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下次别这样。”
姚庭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青要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的一点什么。那一点东西很淡很淡的，淡得像月光本身，转瞬就没了。
她转身就要走。
姚庭忽然叫住她：“青要。”
她停下，没回头。
姚庭说：“那个刺客，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青要的背影动了一下。
姚庭说：“他说，‘我在朝歌等你’。”
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似的：
“那座城，空了五百年了。”
她走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他伸手按了按，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着，等着，睡着，随时会醒。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荆轲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我在朝歌等你。”
谁在等？等什么呀？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头。周围全是断壁残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那些杂草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话。
远处有一块碑。
那碑上的符文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似的。
他往那边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
那碑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轮太阳。那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朕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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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晨曦
翌日清晨。
姚庭醒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离朱蹲在门口，看着他。
那眼神怪怪的。
姚庭坐起来：“干嘛呀？”
离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姚庭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你傻了？”
离朱忽然开口了，那声音有点儿干涩的：
“轩辕。”
姚庭愣了一下：“什么？”
离朱说：“你昨晚喊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就这两个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那两个字像烫着他似的，他说完就皱起眉头，挠了挠后脑勺。
姚庭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离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
“想不起来。但这名字......我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表达。
“就是那种，你知道你认识一个人，但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想不起来和他一起做过什么事。但你知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姚庭沉默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缕缕漂浮的灰尘。
离朱又说：“还有，你昨晚喊完那个名字，又喊了一个字。”
姚庭：“什么呀？”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
“婴。”
姚庭愣住了。
离朱挠了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你醒了，我回去睡觉。昨晚听你喊了一晚上，困死了。”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
“姚庭。”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离朱说：“那个名字，我认识。那个人，我也认识。只是现在想不起来。但我会想起来的。”
他走出门去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头。
远处传来力牧的喊声：“离朱！过来搬东西！”
离朱的声音：“我不！我刚要睡觉！”
力牧：“搬完了再睡！”
离朱：“那搬完了就睡不着了！”
啪！又是一巴掌。
离朱的惨叫：“啊——力牧姐我搬！我搬还不行嘛！”
那惨叫声拖着长音，惊起一群鸟。
姚庭笑了。
他站起来，穿好衣裳，拿起那根长戟。
那戟刃上的黑血已经擦干净了，但那股味道还在。他把那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股味儿很淡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走出营房。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力牧正按着离朱搬东西。离朱抱着一捆长戟，走一步喘三下，嘴里还在嘟囔着。力牧跟在后头，手里拿着那两柄斧头，时不时拍他一下。常先蹲在旁边看着，那嘴角又动了动。白泽站在更远的地方，望着东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的。
姚庭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咸阳宫的方向，那殿顶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摸了摸肩上被拍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身后头，东南方的天空，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