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雾验简
秦王政十七年,二月末。
新郑城破后的第十二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呢,营地里头一片寂静。偶尔有战马打个响鼻,或者某个士卒翻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就被那雾气给吞没了。
姚庭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手里的那块残简。
那块竹片已经被他攥了一整夜了,那边角都磨得发亮。上面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死去的虫子似的,刻得很深很深。
和长平那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的,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青要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她刚从咸阳回来,身上还带着夜路的寒气。那脸色比走时更白了几分,眼下头有淡淡的青痕。
姚庭把那块残简递了过去。
青要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雾气在她身边缓缓地流动着,她的脸被遮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忽然就有了东西。
姚庭见过那种眼神。
在长平,她看着那些被吸干的尸体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认识?”他问。
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那水珠就落了下来。
“乌云。”她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的,但姚庭听清了。
离朱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头钻了出来,揉着眼睛凑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乌云?要下雨了?”
他看见青要手里的那块残简,愣了一下,然后凑近了看。
“这字怎么这么眼熟......”他挠了挠头,“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要把那块残简攥紧了,那指节都泛着白。
离朱还在那儿挠着头:“长平?是不是长平那块石碑上的字呀?”
青要没说话。
离朱看她脸色不对,那声音越来越小了:“大人......您没事吧?”
青要摇了摇头,把那块残简还给了姚庭。
“乌云布阵,都会留下这种印记。”她说,“每一个阵,每一块碑,都有。他在等人。”
姚庭问:“等谁呀?”
青要看着他。
那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着,模糊了她的脸,但那双眼睛很亮很亮的。
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就走了。
离朱凑到姚庭旁边,小声说:“她怎么了?”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她鬓边那缕白发,比昨天又多了一缕。
不是一缕。
是两缕,还是三缕?
他数不清。
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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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人晨议
早饭的时候,那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离朱拿着一根木棍,串着几块饼,在火上翻来翻去的。那饼的一面已经烤糊了,另一面还是生的,他浑然不觉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乌云乌云,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力牧蹲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块干粮,咬得咯嘣咯嘣响的。听见这话,斜了他一眼:“你什么都耳熟。”
离朱不服气:“我真听过!就是想不起来了嘛!”
力牧:“你连自己昨天吃的什么都记不清。”
离朱噎住了。
姚庭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离朱手里的那根木棍,把糊了的饼拿下来,又串上两块新的,开始重新烤着。
离朱眼巴巴地看着:“哎,那块还能吃呢......”
姚庭头也不回的:“能吃你吃呗。”
离朱拿起那块糊饼,咬了一口,嚼了嚼,那表情复杂地咽了下去。
力牧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姚庭把新烤的饼翻了个面,忽然问:“离朱,你刚才说乌云耳熟,在哪儿听过?”
离朱挠了挠头:“想不起来了。就是......就是好像有个人,站在黑雾里头,浑身都是符文......那人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那张脸努力回想着,那表情越来越痛苦。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不起来就别想,再想脑子炸了。”
离朱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我就是想不起来嘛......”
姚庭把烤好的饼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离朱接过那饼,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姚庭,小声说:“你说,那个乌云,跟青要大人什么关系呀?”
姚庭嚼着那饼,没说话。
力牧在旁边悠悠地说:“师徒。”
离朱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师徒?!那怎么......”
“怎么跟仇人似的?”力牧啃了口干粮,“因为那老东西不是东西。”
她把乌云想拿青要炼丹的那事儿说了,三言两语的。
离朱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青要大人真可怜。”
姚庭看着手里的饼,没说话。
力牧也沉默了。
那火堆噼啪地响着,烟雾升腾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的。
一个传令兵策马而来,在营地外头勒住了马,大声喊着:“姚百将!李廷尉召见!即刻前往宜阳县衙!”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离朱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李斯?他找你干嘛呀?”
姚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离朱跳起来:“我跟你去!”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去干什么呀?”
离朱梗着脖子:“我......我给你牵马!”
力牧在旁边笑出声来。
姚庭没理他,翻身上了马,就朝营地外头驰去了。
离朱愣了一息,然后一跺脚,化作一道金光,就冲上天去了。
力牧蹲在原地,慢悠悠地啃完最后一口干粮。
常先从帐篷里头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力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
常先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看着姚庭消失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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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斯第一刀
宜阳县衙,后堂里头。
姚庭走进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满室的浮尘,光影斑驳的。
李斯坐在案子后头,手里握着笔,正在批阅着竹简。
他没有抬起头。
姚庭站在案子前头,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那阳光从窗棂移到了他脚边,又移到了他膝盖上。满室的那些浮尘在光柱里头缓缓地飘动着。
李斯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姚庭?坐吧。”
姚庭没坐,只是抱了抱拳行了个礼:“廷尉召见,不知何事?”
李斯看着他,那眼神很温和的。
“听说你在卫国那边查案?”
姚庭说:“分内之事。”
李斯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姚庭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分内之事?”李斯站起来,绕过那书案,走到他面前,“你一个辎重营百将,查卫国之谜,是分内之事?”
姚庭沉默着。
李斯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轻很轻的,但姚庭感觉像被一条蛇给缠住了。
他心想:蛇缠老鼠,是等老鼠胖了再吃。
那我现在是胖还是瘦呢?
“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李斯说,“但好奇过了头,会死人的。”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李斯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什么。
“好好干吧。”李斯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子后头,重新坐下,拿起笔,“干好了,我给你请功。干砸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姚庭。
那笑容更深了。
“你放心,我会替你说话的。”
姚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抱了抱拳行了个礼:“谢廷尉。”
李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着竹简:“去吧。”
姚庭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斯忽然在后面说:“对了。”
姚庭回过头。
李斯低着头批着竹简,头也不抬的:“朝歌那地方,风大。”
姚庭愣了一下。
李斯没再说话。
姚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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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途
从县衙出来,离朱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姚庭,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姚庭翻身上了马,没说话。
离朱跟着上了马,追在旁边,继续问着:“你说话呀!”
姚庭拍马往前走。
离朱追上去,喋喋不休的:“他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干砸了替你说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姚庭沉默着。
离朱:“还有那个‘有人’,是谁呀?他怎么知道你去朝歌了?”
姚庭还是沉默着。
离朱急得抓耳挠腮的,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你倒是说句话呀!”
姚庭忽然勒住了马。
离朱差点冲过去,赶紧拽住缰绳,回过头看着他。
姚庭说:“你知道李斯刚才看我,像看什么吗?”
离朱摇了摇头。
姚庭说:“像看一只老鼠。那老鼠钻进了米缸,他不打,也不赶,就那么看着,看它能偷多少米。”
离朱愣住了。
姚庭拍马往前走。
离朱追上去,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怎么办呀?”
姚庭看着前头的路,说:“继续偷呗。”
离朱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行,我陪你偷。”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陪我?”
离朱梗着脖子:“怎么?不行?”
姚庭说:“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离朱噎住了。
然后他恼羞成怒的:“我记不清怎么了!我记不清也能打!那个‘有人’,要是真来找你,你喊一声!”
姚庭问:“喊什么呀?”
离朱:“喊‘离朱救命’。”
姚庭笑了:“你能打过?”
离朱梗着脖子:“打不过我能跑!跑得快!带着你一起跑!”
姚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拍马往前,“饼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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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发
傍晚的时候,营地边缘。
姚庭把马拴好了,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青要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
那里是朝歌的方向。
夕阳把半边天空烧成了红色,她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姚庭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的晚霞。
过了很久很久,姚庭说:“李斯知道了。”
青要点了点头。
姚庭:“他知道我去过朝歌。”
青要又点了点头。
姚庭转过头看着她:“你早料到了?”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堂之上,没有秘密。”
姚庭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他忽然发现,她鬓边那缕白发,比早上又多了一缕。
不是一缕。
是两缕,还是三缕?
他数不清。
“你头发怎么了?”他问。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她抬起手拢了拢鬓发,说:“老了。”
姚庭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一只乌鸦从暮色里头飞过。
青要忽然说:“那块残简,给我。”
姚庭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她。
青要接过来,攥在手里。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乌云在朝歌等我。”
姚庭心里头一凛。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但不是现在。”
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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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星火
姚庭回到帐篷前头,在火堆旁坐下。
离朱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饼,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
是风后给的。
那罗盘的指针原本一动不动的,像死物似的。
但此刻,它在微微地颤动着。
不是左右摇摆,而是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他顺着那指针的方向看去。
东南方。朝歌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夜空。
东南方,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
那颗星在闪烁着。
离朱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声说:“那颗星,最近一直亮着呢。”
姚庭问:“以前呢?”
离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以前没注意过。”
姚庭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
力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沉默了很久很久。
力牧忽然说:“那颗星,三千年前亮过一次。”
姚庭转过头看着她。
力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颗星,那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
姚庭坐在原地,看着那颗星。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涿鹿......”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火堆噼啪地响着,火星飞上了夜空。
姚庭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还在颤动着,指向东南方。
指向那颗星。
指向朝歌。
他收起那罗盘,站了起来。
离朱仰着头看着他:“干嘛呀?”
姚庭说:“睡觉。”
离朱:“睡得着吗?”
姚庭想了想,说:“睡不着也得睡。”
离朱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往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说:“姚庭。”
姚庭看着他。
离朱挠了挠头,难得正经地说:“那个星,要是真有事,你喊我。”
姚庭问:“喊什么呀?”
离朱:“喊‘离朱救命’。”
姚庭笑了。
离朱已经钻进帐篷里头了。
姚庭站在夜色里头,看着那个帐篷。
那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帐篷。
夜色渐渐地深了,营地里头一片寂静。
东南方那颗星,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