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郑

一、甲子攻城

二月甲子那一天,宜阳城外头,秦军的大营里头。

天还没亮透呢,那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呜——

低沉的呜咽穿透了晨雾,像一头巨兽从沉睡里头醒过来似的。帐篷里头一阵骚动,那些士卒们从草席上爬起来,摸黑穿上皮甲,抓起兵器,就往外跑。

姚庭系好腰带,抓起那把刀,就走出了帐篷。

那雾气很重很重的,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了。但那脚步声、咳嗽声、兵器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黑暗里头蠕动着。

离朱从那雾气里头钻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开饭了?”

姚庭没理他,就朝中军那个方向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说:“你跟来干什么呀?”

离朱揉着眼睛:“我怕你走丢。”

姚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得很明白:你怕我走丢?

离朱立刻改口:“我怕我自己走丢。”

姚庭转身继续走,离朱小跑着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伸手不见五指的......当年涿鹿那会儿,大雾比这还大,黄帝靠什么认路你知道吗?靠我!我飞在前面带路的......”

姚庭头也不回的:“那你现在怎么不带路?”

离朱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的:“我现在累了!”

中军帐前头,那火把通明通明的。

主将杨熊站在一张木案子前头,那案子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他满脸风霜的,腮帮子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头显得格外狰狞。几个校尉围在他身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姚庭走了过去,抱了抱拳行了个礼。

杨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地图了。

“先登营昨夜攻了三次,没上去。”杨熊指着地图上那道城墙的标记,“新郑城高三丈,墙厚一丈五,东门那城墙被攻城车撞开一道口子,但守军连夜给堵上了。今天必须拿下来,不然那粮草撑不住。”

一个校尉说:“大人,先登营死了一半了,弟兄们......”

杨熊抬起头瞪着他:“死了一半就不攻了?今天是甲子日,大王在咸阳等着听捷报呢!拿不下新郑,你我都要掉脑袋!”

没人敢再说话了。

姚庭站在一旁,看着地图上那道城墙的标记。黑色的线条,像一道伤口似的。

杨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姚庭,你们辎重营的粮草调拨完了?”

姚庭说:“完了。”

杨熊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地图了。

姚庭沉默了片刻,说:“大人,先登营还缺人吗?”

杨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旁边那几个校尉也扭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惊讶——辎重营的,主动问攻城?

杨熊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道刀疤随着那笑容扭动着,像一条蜈蚣在爬着似的。

“怎么,你辎重营的想上城墙?”

姚庭说:“辎重营的,也是兵嘛。”

杨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先登营缺人,你带上你的人,去城墙下面候着。”

姚庭抱了抱拳:“是。”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杨熊忽然在后面喊着:“姚庭!”

姚庭回过头。

杨熊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儿复杂的:“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姚庭点了点头,就走进了那雾气里头。

离朱跟在他后头,急得直跳脚:“你疯啦?咱们是辎重营的!管粮草的!上城墙干什么呀?送死吗?!”

姚庭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离朱追上去:“喂!你倒是说句话呀!”

姚庭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他。

那雾气里头,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很亮的。

“离朱。”他说。

离朱一愣:“啊?”

姚庭说:“我怕。怕得要死。”

离朱眨了眨眼。

姚庭说:“但我想了想,站在后头看着别人去死,好像更难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万一赢了,以后吹牛也有底气——新郑城墙,老子第一个翻上去的。”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离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远处,那号角声再次响了起来,呜——呜——呜——三声长鸣,那是总攻的号令。

离朱忽然追了上去,跑了几步,大声喊着:“姚庭!你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吃你烤的饼呢!”

那雾气里头传来姚庭的声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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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先登

新郑城下头,那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姚庭带着辎重营的三十个弟兄,蹲在距离城墙两百步的一道土坡后头。前面是攻城车、云梯、撞木,再往前就是那城墙了,黑色的墙体在那雾气里头若隐若现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那城墙上插满了韩国的旗帜,那箭垛后头隐约能看见守军的人头在晃动着。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阵箭雨从那城头上落下来,落在攻城队伍里头,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爬着。

那鼓声震天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上似的。

姚庭攥紧了那刀柄,手心里头全是汗。

旁边一个辎重营的老卒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百将,咱们真要上?”

姚庭看了他一眼。那老卒四十来岁,满脸褶子,那眼神里头带着恐惧。

姚庭说:“怕?”

那老卒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姚庭说:“我也怕。”

那老卒愣了一下。

姚庭说:“但怕也得上去。”

那老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百将,我叫张三。万一我死了,你帮我给我家里捎个话——我在颍川郡阳翟县,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个媳妇。”

姚庭看着他,点了点头。

旁边那几个士卒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报着籍贯和姓名。

姚庭一个一个地记着。

远处,那鼓声忽然变了节奏——咚、咚咚、咚、咚咚——急促得像催命似的。

有人喊着:“攻城车上了!云梯上了!”

姚庭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

那三十个人就跟着他,往那城墙方向跑去了。

一路上不断有箭矢落下来,有人倒下了,但没人停下来。

到了那城墙下头,眼前是一架云梯,那梯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上面还挂着几截断肢。几个先登营的士卒正在往上爬着,爬几步,有人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一个校尉冲了过来,满脸是血的,冲着姚庭吼着:“你们辎重营的?上!快上!”

姚庭咬住那把刀,抓住那云梯,就往上爬。

一尺,两尺,一丈......

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只能盯着前面的云梯,一格一格地往上挪。耳边是呼啸的箭矢,是惨叫,是那鼓声,是自己的心跳。

砰!

一块滚石从那城头上砸了下来,擦着他的肩膀就砸下去了。他感觉那肩膀一麻,但没敢停,继续往上爬着。

砰!又一块滚石,砸在那云梯上,整个云梯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死死抓住那梯子,差点被甩下去。

不知爬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头顶一空——到顶了。

他翻上那城墙的那一瞬间,眼前是七八支长枪,齐齐地朝他刺了过来。

没有时间想了。

他侧身避开第一枪,反手一刀就砍断了第二根枪杆,顺势就撞进第三个人的怀里,把他撞下了城墙。剩下的几支□□过来,他用左臂的盾牌挡住,然后挥刀——

刺、砍、格、挡。

那些动作行云流水的,像是练过千百遍似的。

等他回过神来,身边已经倒下了四五具尸体。

身后头,更多的秦军翻上了城墙。

一个韩国士卒从那侧面冲了过来,举着刀就朝他砍来。他来不及躲,抬起手就格挡——

当!

那刀砍在盾牌上,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他抬脚就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翻在地,然后一刀就刺了下去。

那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城垛上,看着周围厮杀的人群。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他爬了三年的云梯,终于到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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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余元

那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姚庭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了。他只记得挥刀、格挡、刺、砍,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身边的秦军越来越多,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

忽然之间,他感觉左肋一热。

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像一团火焰。

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衣服看不见什么,但那热度越来越强,几乎要烧穿皮肉了。

一个韩国士卒从那尸体堆里头爬了起来,举着刀就朝他刺了过来。姚庭来不及躲,抬起手就格挡——

那掌心忽然就喷出一团紫火。

那火焰正中那士卒的胸口,他惨叫着就倒了下去,那衣服烧了起来,整个人在地上翻滚着,很快就没了声息。

姚庭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掌心的火焰还在跳动着,像活的似的。紫色的,带着淡淡的青光,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头涌了出来。

他试着收回去,那火焰真的就消失了。

再一抬手,又冒出来了。

这是什么呀?

远处,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开!”

力牧从那城墙的另一端杀了过来,那两柄巨斧上下翻飞着,每一次挥舞都有三四个敌军倒下。她浑身是血,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似的,一路就杀到了姚庭面前。

“你——”她刚开口,就看见姚庭掌心的那团火焰,眉头一皱,“余元?”

姚庭抬起头:“什么?”

力牧蹲下来,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很久,那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余元,截教的门人,当年封神的时候死在万仙阵里头。”她压低了声音,“他的遗泽——怎么跑你身上了?”

姚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刚才突然就......”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脱衣服。”

姚庭一愣。

力牧:“脱。”

姚庭解开那衣襟,露出左肋。

那里,那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黑纹,像墨迹,又像伤疤,从那肋骨一直蔓延到腰侧。

力牧的眼神就变了。

她伸手按了按那道黑纹,姚庭疼得一缩——那疼痛像针扎,像火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着。

“刑天。”力牧说,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似的,“你每收一份遗泽,那孙子就醒一分。”

姚庭看着她。

力牧抬起头,难得没了平日那懒洋洋的样子,那眼神里头带着一丝担忧:“小子,你以后得小心了。这东西压不住,迟早会要你的命的。”

姚庭低头看着那道黑纹,沉默了很久很久。

远处,那喊杀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城墙上的韩国守军终于被肃清了,秦军的旗帜插上了城头。

力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下去包扎。”

姚庭系好那衣襟,跟着她就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那血把那城砖都染成了黑色。那紫火已经熄灭了,但那股灼热感还在左肋隐隐地跳动着。

他想起在长平那道裂缝里头听见的那个声音——

“朕等你很久了。”

那个人,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身体里头多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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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观星台

同一时刻,咸阳,五藏山社的那座观星台上。

青要站在那高台上,望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但她的目光不在那夕阳上,而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新郑的方向,隐隐有一道紫色的气冲霄而起。

很淡很淡的,很细很细的,像一缕烟似的。

但她看见了。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老者走上那观星台,在她身边站定了。

是大司衡。

他没有看那天空,只是看着青要的侧脸。

“看见了?”他问。

青要点了点头。

大司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元。”

青要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大司衡说:“截教的门人,当年封神时死在万仙阵里头。他的遗泽散了三千年,今日终于有人收了。”

青要没有说话。

大司衡转过头看着她:“你早知道会这样。”

青要沉默着。

大司衡说:“你压一次,裂一分。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青要沉默着。

大司衡看着她,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

“还能裂几次?”

青要没有回答。

大司衡转过身,就往那台阶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有些事,不是这一侧的人能懂的。”

他就消失在那台阶尽头了。

青要站在那观星台上,望着东南方那道若有若无的紫色的气。

那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那些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伸手按住怀里的那块玉石。

那玉石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

她轻轻抚过那道裂纹,像抚过一道伤口似的。

远处,新郑的方向,那道紫气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那道裂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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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新郑·战后

夜幕降临的时候,新郑城中那火光冲天。

王宫的那个方向燃起了大火,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把那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街上到处都是溃逃的韩国士卒和百姓,那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姚庭坐在那城墙根下头,背靠着一块城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肩被箭擦了一道口子,那血把那半边袖子都浸透了,但他懒得管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些士卒——三十个人,活着跟下来的,不到十个了。

张三不在里头。

离朱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饼,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吃。”

姚庭接过来,咬了一口。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点儿复杂的。

“你刚才......那个火,怎么回事呀?”

姚庭摊开手掌。那紫火又冒了出来,在夜色里头跳动着,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泛着青光。

离朱伸手想摸,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就直吹着:“好烫好烫!”

姚庭看了他一眼,那火焰就熄灭了。

离朱揉着那根手指,嘴里嘟囔着:“你这火比常先的鼓还邪门......常先那鼓是震得人耳朵疼,你这火是烧得人手疼......”

姚庭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

离朱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那火是什么吗?”

姚庭摇了摇头。

离朱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庭看着他:“你知道?”

离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好像......见过。”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在哪儿?”

离朱挠头挠得更用力了:“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有个人,站在好多火里头,紫色的火,烧得特别旺......”

他挠着挠着,忽然说:“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对了对了,力牧姐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在城墙上吗?”

姚庭说:“找常先去了。”

离朱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左肋那个黑纹,疼不疼?”

姚庭摸了摸左肋。那道黑纹还在,隐隐地痛着,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似的。

“有一点。”他说。

离朱看着他,难得正经地说:“姚庭,你以后要小心。”

姚庭问:“小心什么呀?”

离朱想了想,说:“小心你自己。”

姚庭愣了一下。

离朱挠了挠头,又恢复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哎呀我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对了对了,你说杨熊会请你喝酒吗?他今天说你要是活着回来就请你喝酒的!咱们去蹭一顿吧!我都好久没喝酒了!”

姚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聒噪的家伙,有时候说的话,比他自己想的要深。

远处,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过来,身后头跟着沉默的常先。

力牧走到姚庭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左肋的那个位置,问:“还疼?”

姚庭点了点头。

力牧说:“忍着吧。这才刚开始。”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先忽然开口了,那声音沙哑低沉的:“余元的火,要压住。压不住会烧你自己的。”

姚庭抬起头看着他。

常先说完,就转身走了。

力牧说:“他就这样,话少。但他说的话,你得听。”

姚庭点了点头。

力牧在他旁边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明天,青要就该回来了。”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

青要。

他想起她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明天,别死”。

他摸了摸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那团火焰还在。

但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会帮他压住的。

就像在长平一样。

远处,新郑城中的那大火还在烧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离朱打了个哈欠,靠在姚庭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力牧啃完了干粮,靠着那城墙闭上了眼睛。

常先坐在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似的。

姚庭抬起头看着那片夜空。

东南方,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颗星亮得刺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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