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化谷

一、入谷

天还没亮透,雾气已经漫过来了。

姚庭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灰白的浓雾从谷地深处往上涌,像一只巨兽张开嘴,慢慢把整个天空吞进去。雾气里带着那股铁锈的腥味,比昨天更重,重得让人想吐。

离朱蹲在他脚边啃着昨晚剩的饼,一边啃一边嘟囔:“这味儿……比茅房还冲。我说,那个乌云是不是在谷地里埋了几万头死猪?”

姚庭没理他。

他盯着雾气深处,手按在左肋上。昨晚那一阵阵的疼已经消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他,等着他。

青要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衣,腰间系着那枚玉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苍白的侧脸。她走到姚庭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谷地,没有说话。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青要大人,今天还去?”

青要没回答。

离朱挠挠头,讪讪地缩回去。

白泽抱着剑从帐篷里出来,站到姚庭另一侧。她看了一眼青要,又看了一眼姚庭,什么都没说,但剑已经出鞘三分。

常先背着鼓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那面夔牛鼓在晨雾里泛着暗青色的光,两根骨槌插在他腰间,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姚庭深吸一口气,说:“走。”

他迈步朝谷地走去。

刚走两步,离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袖子:“等等等等!我也去!”

姚庭看他:“你去干什么?”

离朱梗着脖子:“我……我保护你啊!”

姚庭:“你保护我?”

离朱:“怎么?瞧不起人?我跑得快,真打起来我能帮你喊救兵!”

姚庭:“喊谁?”

离朱想了想,一指白泽:“喊她!”

白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离朱缩了缩脖子,但手还拽着姚庭袖子不放。

姚庭正要说什么,青要忽然开口:“他在外面。”

离朱一愣:“凭什么?!”

青要没看他,只是望着谷地方向,声音很轻:“里面太深。”

离朱急得跳脚:“我就看一眼!一眼!我眼神好,隔着八百里都能看见!我在外面帮你们望风还不行吗?”

白泽忽然开口:“我守着。”

离朱瞪着她:“你守什么守?你不是要进去吗?”

白泽:“我在外面守着。”

离朱:“那谁保护姚庭?”

白泽:“她。”

她看了青要一眼。

离朱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但白泽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挡住他往前的路。

那意思很清楚:你进不去。

离朱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白泽:“你……你欺负人!”

白泽面无表情:“嗯。”

离朱:“……”

姚庭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但他没笑出来,只是拍了拍离朱的肩,说:“在外面等着,烤好饼,我们回来吃。”

离朱嘟着嘴,一脸委屈地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着圈:“行行行,你们都进去,留我一个人在外面喂鬼。我死了算了。”

姚庭没理他,转身朝谷地走去。

青要跟上。

常先跟上。

白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雾里,然后抱着剑,在离朱身边坐下。

离朱斜眼看她:“你怎么不去?”

白泽:“说了在外面。”

离朱:“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进去了,谁守外面?”

离朱愣了愣,然后小声嘟囔:“……倒也是。”

远处,雾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

咚——

离朱缩了缩脖子,往白泽身边凑了凑:“那个……白泽,你怕不怕?”

白泽没说话。

离朱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我其实不怕。我就是担心姚庭那小子。他那个左肋,一到这种地方就疼,我看着都替他疼……”

白泽忽然开口:“你话很多。”

离朱一梗脖子:“我话多怎么了?话多又不犯法!”

白泽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离朱被看得发毛,挠挠头:“你看我干嘛?”

白泽收回目光,望着雾气深处,轻声说:“没什么。”

离朱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继续蹲着画圈。

但他没注意到,白泽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二、七星

雾气比昨天更浓了。

姚庭跟在青要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噗叽噗叽地响,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那股腥味越来越重,重到让人想吐,他只能捂着鼻子,用嘴呼吸。

常先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像走在自家院子里。那些雾对他似乎毫无影响,那面夔牛鼓背在肩上,纹丝不动。

青要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姚庭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手一直按在怀里——那里放着那枚玉石。

走了不知多久,常先忽然停下。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一片石碑。

七块石碑,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北斗七星。

每块石碑都有一人多高,青灰的石面上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透出来,把周围的雾气染成诡异的颜色。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常先开口:“七星阵。”

姚庭心里一紧。

那些符文他见过——在骨头上,在洞穴里,在裂缝中。但这里的符文比那些密集十倍不止,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石碑,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且,有一种压迫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符文里往外钻。

左肋忽然一阵剧痛。

姚庭捂着左肋,整个人弯下腰。

刑天。

他又醒了。

那股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姚庭咬着牙,用青要教的法门压制——深呼吸,把那股热流引到左肋,压住那股躁动。

疼,但比上次好一些。他能感觉到刑天在挣扎,但还没有完全冲出来。

一只手忽然按在他左肋上。

冰凉的感觉渗进来,帮他一起压制。

姚庭抬头。

青要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左肋上,眼睛盯着他的伤口。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那股躁动终于被压下去。

青要收回手,站起来,背对着他,说:“继续走。”

姚庭扶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先已经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姚庭跟上。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块石碑。

那些符文,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三、裂缝

绕过七星阵,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从地面裂开,斜斜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了千百年。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和石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常先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姚庭。

姚庭明白他的意思——下面,就是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怀里的罗盘。

那是风后昨天给的那只罗盘。指针正疯狂地转着,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指向裂缝深处。

“在下面。”他说。

常先点点头,第一个钻进裂缝。

青要第二个。

姚庭正要跟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回头——雾气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速度太快,快得像错觉。

他盯着那片雾气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他摇摇头,钻进裂缝。

裂缝里比想象中更深。甬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密密麻麻的,弯弯曲曲的,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诡异。

常先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稳。青要走在他身后,步履轻盈。姚庭跟在最后,手按在左肋上,随时准备压制那股躁动。

走了不知多久,甬道忽然变宽。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石室,足有十几丈见方,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上密密麻麻刻满符文,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跳动着,把整个石室照得明明灭灭。

石室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足有三人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比四壁更密集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扭曲着,蠕动着,发着暗红色的光。

石碑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人。

他背对着他们,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姚庭心里一紧。

青要的手按在了玉石上。

常先取下大鼓,骨槌在手。

那黑衣人忽然转过身来。

姚庭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自己。

是轩辕。

那张脸上带着三千年未散的疲惫,看着他,说:

“你来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轰然炸开。

四十万亡魂的哭嚎同时涌入姚庭的脑海。

四、幻象

姚庭跪倒在地。

那些哭嚎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看见了自己被坑杀——不,是轩辕被坑杀?不,是他,是姚庭,是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时代被杀死。

涿鹿的血流过膝盖,腥红的,热的,淹到腰际。

九黎的斧头砍进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共工的怒火烧穿胸膛,五脏六腑在火焰里扭曲变形。

刑天的诅咒钉进左肋,一根钉子,两根钉子,三根钉子——疼,疼得他想要尖叫,但叫不出来。

他看见帝俊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黑暗深处睁开,巨大得像太阳,金黄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那么小,那么渺小,像一只爬进陷阱的蚂蚁。

那只眼睛看着他。

眨了眨。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在长平第一次听见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帝俊在翻身。

姚庭双手抱头,嘶吼出声。

那股疼从脑子里往外钻,钻得他想要撞墙。他看见四十万亡魂朝他涌来,那些没有脸的黑影伸出干枯的手,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要把他拖进深渊。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

很凉。

那只手用力一拽,把他从亡魂堆里拽出来一点。

姚庭抬头。

青要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左肋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溢出血来,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说:

“醒、来。”

姚庭看着她。

那股冰凉从手腕和左肋同时渗进来,帮他把那些幻象往外推。

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

但那些亡魂还在涌来,那些哭嚎还在往脑子里钻。

青要的手在发抖。

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裂缝外劈进来。

那光太亮,亮得刺眼。

金光照耀下,那些亡魂像雪一样融化,惨叫着四散奔逃。

幻象裂开一道口子。

一声爽朗大笑从裂缝外传来:“哈哈哈哈!老子来了!”

笑声未落,一个身影冲进来——

劲装半甲,腰身纤细,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女。但那双手里提着的,是两柄巨斧,斧刃比她半个人还大,寒光闪闪,煞气逼人。

她冲到姚庭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啪!

那一巴掌拍下去,姚庭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吐血。

但那些幻象竟然停了一瞬。

那少女一甩头发,大吼一声:

“轩辕!醒醒!”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石室里回荡,震得四壁的符文都颤抖起来。

姚庭抬起头,看着她,一脸茫然。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真不记得老子了?”

她没时间多说,转身对着那些涌来的亡魂就是一斧。那纤细的身影抡起两柄巨斧,招式却刚猛霸道,大开大合,一斧下去,金光炸开,亡魂们惨叫着后退。

青要站起来,看着她。

少女回头,看了青要一眼,咧嘴一笑:

“婴,三千年没见,你还是这副冷脸。”

青要没说话。

但她的睫毛动了动。

五、鼓声

少女继续劈砍,一边砍一边骂:

“乌云那狗东西,布这破阵害老子兄弟,老子劈了他!”

一斧,亡魂退。

两斧,幻象裂。

三斧,石室都震了一下。

裂缝外,鼓声响起。

咚——咚——咚——

那鼓声低沉浑厚,一下一下,像心跳。每响一下,那些亡魂就颤抖一次,那些符文就黯淡一分。

常先在外面擂鼓。

少女听见鼓声,咧嘴笑得更开了:

“常先那闷葫芦也来了!好!”

她一斧劈开最后一道幻象,转过身来,喘着粗气。

姚庭跪在地上,左肋的疼痛越来越烈。

刑天在挣扎。

那股力量太强,他快要压不住了。

那股黑色的怨气从左肋往外冒,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能感觉到刑天的意志在往他脑子里钻——杀,杀,杀,杀光所有人——

青要忽然蹲下来,把手按在他左肋上。

那股冰凉的气息再次渗进来,帮他一起压制。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少女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千年的东西。

“婴,”她说,“你终于肯碰他了。”

青要的手顿了顿。

但她没有收回。

那股冰凉还在往里渗,和那股黑色怨气缠斗在一起。姚庭能感觉到她在拼命,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消耗,能感觉到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很久,很久。

那股躁动终于被压下去。

黑色怨气缩回左肋深处,蛰伏起来。

姚庭大口喘着气,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青要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两步。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还没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少女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姚庭肩上。

啪!

姚庭差点被拍趴下。

“兄弟,”少女说,“老子找了你三千年。”

姚庭看着她,茫然地问:“你是谁?”

少女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力牧。你他娘的力牧。当年跟你一起砍蚩尤的那个。”

姚庭还是茫然。

力牧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不记得算了,”她说,“反正老子记得。”

她转身,朝裂缝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婴,下次别让他一个人进来。”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中。

六、帝俊

石室里安静下来。

那些符文不再跳动,暗红色的光芒慢慢黯淡,最后只剩下石室中央那尊巨大的石碑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姚庭扶着膝盖站起来,看着那尊石碑。

青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常先从裂缝外走进来,收好骨槌,站到姚庭身后。

三人一起看着那尊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比刚才离得远时看着更大,更压抑。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刻满整个碑面,扭曲着,蠕动着,像是活的。

石碑正中,刻着两个大字。

不是符文,是字。

姚庭认出来了——那是上古的文字,他在彭祖那里见过。

帝俊。

他念出声来。

那两个字一出口,左肋忽然一疼。

不是刑天的躁动,是另一种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抬头看向石碑。

石碑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不是石碑顶上。

是石碑后面。

更深处。

更黑的地方。

那双眼睛。

金黄色的,巨大的,像太阳一样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轩辕。”

姚庭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那声音继续:

“朕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那双眼睛消失了。

石碑上的符文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像是要炸开。常先一步上前,一槌擂在鼓上,咚的一声,那些符文又黯淡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

姚庭站在原地,浑身冷汗。

他回头看青要。

青要的脸色比他更白。

她盯着那尊石碑,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走吧。”

她转身,朝裂缝外走去。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石碑。

那两个大字,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帝俊。

七、我记得

爬出裂缝时,天已经黑了。

不,不是天黑。

是雾气太浓,浓得遮住了所有的光。

姚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常先走在前面,青要走在他身后。三人都没说话,只有脚下噗叽噗叽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鼓响。

那是常先的鼓?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左肋还在隐隐作痛,那双眼睛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回到营地时,离朱第一个冲上来。

“姚庭!你回来了!你没死吧?!”

他围着姚庭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着,确认手脚都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你们进去那么久,我还以为……”

他忽然看见姚庭的脸色,愣住了。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姚庭没说话,只是走到帐篷边,坐下来。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里面有什么?”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帝俊。”

离朱愣了愣:“谁?”

姚庭没解释。

离朱挠挠头,蹲在他旁边,也不问了,只是陪他坐着。

远处,雾气里传来脚步声。

力牧扛着斧头走过来,在她身后,跟着沉默的常先。

她走到姚庭面前,站定,看着他。

姚庭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力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还是有点苦。

“真不记得了?”

姚庭摇头。

力牧叹了口气,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说:

“行吧,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老子记得就行。”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

“力牧,当年跟你一起砍蚩尤的那个。你左肋那伤,就是刑天那孙子砍的,老子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倒下。”

姚庭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力牧继续说:

“后来你升天了,老子找不到你。找了三千年,终于在这儿找着了。”

她转头看着姚庭,眼睛亮亮的:

“兄弟,这世你记得老子吗?”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记得。”

力牧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

“没事,反正老子记得。”

她站起来,扛起斧头,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下次有这种阵,别一个人进去。叫上老子。”

说完,她消失在雾里。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他转头看青要。

青要坐在远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谷地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姚庭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回头。

姚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刚才,谢谢你。”

青要没说话。

姚庭又说:“力牧说,你三千年没碰过他。她说的是轩辕吧?你们……以前认识?”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姚庭心里那股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月光下她鬓边的白发,想问很多——问她跟轩辕是什么关系,问她为什么不早说,问那块玉石上的娘亲存是什么意思。

但那些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远处。

过了很久,青要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记得。”

姚庭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轻声说:

“我记得轩辕。也记得力牧。记得常先。记得风后。记得每一个……为他死过的人。”

姚庭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记得。”

姚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离朱说过的话——

“青要大人一直守着你,我还看见她握你手来着。”

他想起自己昏迷时喊的那个字——

“婴”。

他想起那块石碑上的字——

“徒婴不归”。

他想起那个梦——

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说:“娘骗人……”

他忽然有个念头——

这个人,守了他多久?

她等了他多久?

三千年?

还是更久?

他想问。

但青要已经站起来,朝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离开长平。”

姚庭问:“去哪儿?”

青要说:“韩地。”

她走进帐篷,消失在黑暗中。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远处,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声音,像帝俊。

又像别的什么。

八、便宜

力牧没走远。

她在营地边缘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乌云的人埋伏,又转回来了。

姚庭还坐在帐篷外面,望着远处的黑暗。离朱蹲在他旁边啃着饼,白泽抱着剑站在三丈外,面无表情。

力牧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在姚庭旁边坐下,把两柄巨斧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没睡?”

姚庭看她一眼:“你不是走了吗?”

力牧一挥手:“走什么走,外围转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有。乌云那孙子不敢来。”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力牧大人,您真是黄帝的第一武将?”

力牧斜他一眼:“怎么?不像?”

离朱上下打量她——纤细的身材,清秀的脸,怎么看都像个大家闺秀。

他挠挠头:“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力牧咧嘴一笑:“想什么呢?以为老子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离朱讪讪地笑。

力牧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说起来也是倒霉!上辈子大家做兄弟,同生共死,义不容辞,这次醒了也来不及重塑肉身睁眼一看竟然化了个娘们!”

她转头看着姚庭,眼睛亮亮的,带着三分戏谑:

“兄弟,要不要先便宜你一下啊?”

说完,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毫无扭捏,震得帐篷都抖了三抖。

白泽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月亮——但嘴角似乎动了一动。

离朱完全没听懂,只知道跟着笑:“哈哈哈哈!便宜什么?什么便宜?”

他笑得没心没肺,咯咯咯的,像个傻子。

力牧笑得更欢了,一指离朱:“这小子有意思!收编了!”

远处,青要站在石头旁边,背对着他们,望着月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笑。

但她的手,按在怀里那枚玉石上,轻轻的。

更远处,常先背着鼓走过来。

他听见力牧的话,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张沉默了三千年、像石头一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很淡。

一闪就没了。

但他确实是笑了。

力牧眼尖,一下看见,指着常先大喊:“闷葫芦笑了!闷葫芦笑了!三千年了,老子终于看见你笑了!”

常先没理她,走到姚庭身边,把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风后的罗盘。

姚庭接过,发现指针稳稳地指着韩地的方向。

力牧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韩地?要打韩国了?”

姚庭点头。

力牧一拍大腿:“行!老子跟你去!”

姚庭看着她:“你?”

力牧一瞪眼:“怎么?瞧不起人?”

姚庭想了想,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去?”

力牧愣了愣。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

“兄弟啊。”她说,“上辈子是兄弟,这辈子还是兄弟。肉身变娘们怎么了?老子砍人又不靠胸。”

离朱在旁边小声嘟囔:“砍人靠的是手……”

力牧一巴掌拍他背上:“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啪!

离朱差点吐血。

姚庭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他很久没这么想笑了。

力牧站起来,扛起两柄巨斧,说:“行了,睡了。明天赶路。”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姚庭,说:

“兄弟,这世肉身虽然是娘们,但砍起人来还是当年那个力牧。有事喊我。”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里。

离朱揉着背,小声抱怨:“这姐们儿手真重……”

白泽面无表情:“活该。”

离朱:“你!”

姚庭笑了笑,站起来,走回帐篷。

远处,青要还站在那里,望着月光。

他没有过去。

但走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轻声说:

“晚安。”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没有回答。

姚庭走进帐篷。

月光下,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淡。

一闪就没了。

九、暗涌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青要大人说什么了?”

姚庭说:“明天去韩地。”

离朱愣了愣:“韩地?打韩国?”

姚庭点头。

离朱挠挠头:“这么快?长平这边的事儿完了?”

姚庭想了想,说:“完了。”

阵法毁了,核心找到了,石碑上刻着帝俊。乌云没出现,但那些符文、那些亡魂、那些幻象,都是他布的。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金黄色的,巨大的,像太阳一样的眼睛。

那是帝俊。

他确定。

离朱看着他,忽然问:“你脸色不对。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帝俊了。”

离朱愣住了。

他的脸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姚庭看着他:“你知道帝俊?”

离朱挠挠头,笑得有点勉强:“听……听说过。上古的天帝嘛。”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他盯得发毛,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少女呢?就是拍你背的那个?她谁啊?”

姚庭说:“力牧。”

离朱睁大眼睛:“力牧?!黄帝的第一武将?!”

姚庭点头。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嘟囔:“乖乖,这么大来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她拍你那一巴掌,是不是故意的?”

姚庭:“……”

离朱自顾自地笑起来:“肯定是故意的!你看她那个脾气,一看就是故意的!”

姚庭没理他。

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黑暗。

左肋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刑天的诅咒。

也是轩辕的战意。

他忽然想起力牧说的话——

“你左肋那伤,就是刑天那孙子砍的,老子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倒下。”

刑天砍的。

轩辕倒下。

那他现在呢?

他是轩辕的转世。

刑天在他的左肋里。

每一次靠近那些古老的战场,那些古老的阵法,那股力量就会躁动,想要冲出来。

为什么?

因为刑天想让他死?

还是想让他……

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了。

远处,雾气深处,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商庚。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营地,看着姚庭。

姚庭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雾气对视。

过了很久,商庚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在他身后,似乎还有另一道影子。

比他更淡,更远。

那道影子站了很久,看着姚庭。

然后也消失了。

姚庭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它已经凉了。

指针不再转动,稳稳地指着韩地的方向。

明天。

新的战场。

新的战争。

新的亡魂。

他站起来,走进帐篷。

离朱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那个商庚,怎么老跟着咱们?”

姚庭没回答。

离朱自顾自地说:“我看着他就瘆得慌。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姚庭想了想,说:“等我。”

离朱愣了愣:“等你?等你干嘛?”

姚庭说:“杀我。”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

帐篷外,雾气越来越浓。

浓得把整个营地都吞了进去。

远处,那低沉的叹息又响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空旷的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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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歌
连载中渁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