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担山

一、清晨拔营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营地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离朱蹲在帐篷外面,对着一堆灰烬发愁。昨晚烤饼剩下的炭火已经灭了,他拿着火折子戳了半天,连个火星都没戳出来。

“这什么破火折子……”他嘟囔着,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摔。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火折子,轻轻一吹。

呼——

火折子燃了。

离朱抬头,看见姚庭站在面前,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看什么看?”姚庭把火折子丢给他,“生火都不会,你还能干什么?”

离朱接过火折子,梗着脖子反驳:“我会的可多了!我会跑,会跳,会喊救命!”

姚庭:“……那确实挺多的。”

离朱得意地一仰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你骂我?!”

姚庭已经转身走了。

离朱跳起来追上去:“姚庭你给我站住!你刚才是不是骂我?!”

两人在营地里追了两圈,最后离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说:“你……你跑得还挺快……”

姚庭头也不回:“废话,被你追上的话,智商都跟着下降。”

白泽抱着剑从帐篷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说:“一大早就这么吵。”

离朱指着姚庭的背影:“他骂我!”

白泽看他一眼:“骂你什么?”

离朱想了想,挠挠头:“……忘了。”

白泽:“那你还追?”

离朱:“我乐意!”

白泽转身走了。

离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力牧扛着两柄巨斧从帐篷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看见离朱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哈哈大笑:“小子,大清早的犯什么傻?”

离朱委屈巴巴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力牧听完,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那小子骂你你还追,追上了又忘了为什么追,你不是傻是什么?”

离朱:“我……”

力牧一巴掌拍他背上:“行了行了,赶紧收拾,今天赶路。”

啪!

离朱差点趴下,揉着背小声嘟囔:“手怎么这么重……”

力牧耳朵尖,回头瞪他一眼:“嘀咕什么呢?”

离朱立刻赔笑:“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您老人家辛苦!”

力牧满意地点点头,扛着斧头走了。

离朱松了口气,回头看见常先背着鼓从帐篷里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离朱讨好地笑:“常先大人早!”

常先没理他,走了。

离朱:“……”

他蹲下去,对着那堆灰烬,忽然觉得人生好难。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饼。

离朱抬头,是白泽。

白泽面无表情地说:“吃。”

离朱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白泽你真好……”

白泽已经走了。

离朱嚼着饼,望着雾气渐渐散去的天空,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

二、担山者

队伍收拾停当,准备启程。

姚庭站在营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长平的方向。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丹河谷地隐隐可见,那些裂缝、那些石碑、那些亡魂,都被留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它们不会真的消失。

那些东西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走吧。”青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庭回头,看见她已经上了马,正望着他。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沿着官道,朝韩地的方向出发。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离朱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大喊:“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尽头,雾气的边缘,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移动。

那人影极高,极宽,像一座移动的山。他肩上扛着什么东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每走一步,地面都轻轻震动。

力牧眯起眼睛,手按在斧柄上。

常先的手已经摸到了骨槌。

白泽拔剑出鞘三分。

青要的手按在玉石上,盯着那个身影,没有说话。

姚庭也盯着那身影,左肋忽然隐隐作痛——不是刑天的躁动,是另一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远远地盯了一眼。

那身影越走越近。

近了,他们终于看清——

那是一个男人。

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战袍,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肩上扛着两座小山,真的山,不大,但确实是山——山上有树,有石,有泥土,就这么被他扛在肩上,像扛着两袋米。

他走到官道边,把两座山放下来。

轰——

地面震了震,扬起一阵尘土。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看向他们。

他的额上,第三只眼紧闭着,留下一道淡淡的竖痕。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三……三只眼的那个!”

姚庭心里一动。

二郎神。

那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力牧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在常先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在白泽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在青要身上停了一瞬,那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但没睁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姚庭身上。

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山腹里传出来的:

“轩辕的血脉?”

姚庭心里一震,没有说话。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嘲讽:“怎么混成这样了。”

力牧一瞪眼:“喂,灌口的,你说话注意点!”

那人看了力牧一眼:“力牧,三千年没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力牧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姚庭问:“你是……”

那人说:“灌口二郎。”

离朱在身后小声补充:“二郎神!封神的时候可厉害了!”

姚庭拱手行礼:“见过二郎真君。”

二郎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还有一点点姚庭看不懂的……怜悯?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二郎神忽然问。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姚庭,秦军军侯。”

二郎神盯着他,那第三只眼又跳了跳。

“行。”他说,“不知道也好。”

他转身,准备扛起那两座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青要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然后他点了点头,扛起山,继续往前走。

离朱忽然追上去,边跑边喊:“神仙!二郎真君!您收徒弟吗?我能跑能跳还能喊救命!”

二郎神头也不回。

离朱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灰溜溜地回来了。

力牧哈哈大笑:“收你?收你干嘛?当吉祥物?”

离朱委屈巴巴:“我怎么了?我好歹是三足……”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然后挠挠头,小声说:“反正我挺好的。”

姚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处,二郎神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那两座山被他扛着,一晃一晃的,渐渐看不见了。

白泽忽然开口:“他来过。”

力牧问:“来干什么?”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看。”

看什么?

没人问。

但姚庭知道,那一眼是看他的。

他摸了摸左肋,那股隐隐的疼已经消失了。

队伍继续赶路。

三、启程

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个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见官道上这支队伍,远远地就躲开了。

离朱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韩国……韩国还有多远?”

力牧在他旁边,扛着两柄巨斧,骑在马上稳稳当当,听见这话,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急什么?赶着去投胎?”

离朱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我就是好奇嘛……听说韩国那小,几天就能打下来……”

力牧斜眼看他:“打国是几天的事?你知道韩国多少年?立国一百多年,哪那么容易打?”

离朱眨眨眼:“那您打过韩国没?”

力牧一愣,然后笑了:“老子当年跟着轩辕,打的是蚩尤,打的是九黎,韩国?那会儿还没这玩意儿呢!”

离朱眼睛亮了:“真的?您见过蚩尤?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样,铜头铁额?”

力牧想了想,说:“铜头铁额倒是真的,但没传说那么邪乎。就是一蛮子,力气大,脾气暴,砍起来不要命。”

离朱听得入神,连马都忘了赶。

姚庭在后面听着,忽然问:“刑天呢?”

力牧回头看他。

姚庭问:“刑天长什么样?”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知道?”

姚庭点头。

力牧看着他的左肋,那眼神有点复杂。

“刑天……”她慢慢说,“长得跟你差不多。”

姚庭愣住。

力牧继续说:“当年他也是轩辕的部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投了蚩尤。涿鹿那一战,他砍了你一斧,你砍了他的头。”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里,刑天的碎片在沉睡。

力牧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姚庭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恨我。”

力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谁知道呢。人心会变,神心也会变。”

她拍马往前走了。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你左肋还疼不?”

姚庭摇头。

离朱松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说,刑天的碎片在你身体里,那他会不会……醒过来?”

姚庭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队伍沉默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青要忽然勒住马。

众人跟着停下。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边,有一块残碑。

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但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字。

青要下马,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青苔。

姚庭跟过去,低头看。

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他认出来了——和裂缝里那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徒……婴……不……归……”

他念出声来。

青要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姚庭叫住她:“这是谁刻的?”

青要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师父。”

姚庭心里一震。

乌云。

那个布下阵法的人,那个收割亡魂的人,那个让青要徒婴不归的人。

他想问更多,但青要已经上马,朝前走去。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师父?青要大人还有师父?”

力牧在旁边说:“废话,谁没师父?你以为她生下来就会那些?”

离朱挠挠头:“那她师父是谁?”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姚庭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徒婴不归。

徒——是徒弟。

婴——是青要。

不归——是回不去。

回不去哪里?

五藏山社?

还是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乌云还活着。

而且,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青要。

队伍继续往前走。

那块石碑渐渐消失在身后。

但姚庭总觉得,那四个字还刻在他脑子里。

徒婴不归。

徒婴不归。

四、石碑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树林边扎营。

离朱忙着生火烤饼,力牧坐在旁边削着一根木棍,常先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白泽抱着剑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来路的方向。

姚庭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他在想那块石碑。

在想乌云。

在想青要。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离得远远的。

他忍不住回头看她。

她坐在一棵树下,背对着营地,望着远处的黑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想过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力牧忽然凑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姚庭想了想,说:“乌云。”

力牧眉头一皱:“提他干什么?”

姚庭说:“他是青要的师父?”

力牧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姚庭问:“他对青要做了什么?”

力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你确定想知道?”

姚庭点头。

力牧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棍往火堆里一丢,看着火焰噼啪作响,慢慢说:

“青要本来是涂山氏的人。她爹妈为了活命,把她卖给乌云当徒弟。乌云教了她很多东西,阵法的,符文的,观星的,测地的。但那些都是假的。”

姚庭问:“假的?”

力牧说:“乌云真正想做的,是拿她炼丹。涂山氏的血脉,狐族的灵性,炼成丹药,能让人长生不老。”

姚庭心里一紧。

力牧继续说:“青要知道以后,跑了。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

姚庭愣住了。

孩子。

那个梦。

那只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说:“娘骗人……”

那块玉石上刻着的娘亲存。

他忽然明白了。

“她女儿呢?”他问。

力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青要从来没说过。”

姚庭看着远处的青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跑了。

带着孩子跑了。

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然后呢?

孩子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玉石,是青要一直带着的。

那是她女儿留给她的。

娘亲存。

娘亲,还在。

力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想太多。有些事,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走了。

姚庭坐在火堆旁,看着火焰跳动。

过了很久,离朱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饼。

“吃。”

姚庭接过饼,咬了一口。

离朱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姚庭没说话。

离朱挠挠头,也不问了,只是陪他坐着。

远处,青要还坐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银色。

离朱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出去转转。”

姚庭看他一眼:“去哪儿?”

离朱挤挤眼:“附近看看有没有人烟,打听打听消息。万一前面有埋伏呢?”

姚庭想了想,点头:“别走太远。”

离朱答应一声,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力牧在后面喊:“早点回来!饼给你留着!”

远处传来离朱的声音:“知道啦——”

五、消息

半夜,离朱从外面跑回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像见了鬼一样。

姚庭被他吵醒,坐起来问:“怎么了?”

离朱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

“韩……韩非死了。”

姚庭愣住。

韩非。

那个写《孤愤》《五蠹》的韩国公子,那个被秦王赏识、请到秦国来的法家大师,那个瘦削孤傲、眼神里有火的人。

死了?

“怎么死的?”他问。

离朱说:“我在前面的驿站听人说的,说是死在云阳狱中。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是被毒死的。”

力牧从帐篷里探出头,问:“韩非是谁?”

离朱说:“韩国公子,法家大师,秦王请来的。”

力牧挠挠头:“那怎么死了?”

离朱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听他们议论。”

白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斯杀的。”

众人都看向她。

白泽面无表情,不再说话。

力牧问:“李斯?那个廷尉?”

姚庭点头。

力牧皱眉:“他为什么要杀韩非?”

姚庭想了想,说:“韩非的学问,是秦王想要的。但韩非是韩国公子,不会真心为秦国。”

力牧说:“所以秦王让他死?”

姚庭摇头:“不一定。可能是李斯自己的主意。”

离朱小声说:“驿站的人说,韩非死前几天,云阳狱里来过几个奇怪的人……”

姚庭心里一紧:“什么奇怪的人?”

离朱挠头:“他们没说清楚,就说是穿黑衣的,晚上来的,天没亮就走了。”

姚庭看向青要。

青要站在帐篷外面,望着夜空,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按在怀里的玉石上。

力牧忽然问:“那几个黑衣人,跟乌云有没有关系?”

姚庭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非的死,没那么简单。

六、夜议

帐篷里,众人围坐成一圈。

火把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灭灭。

力牧第一个开口:“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韩非在狱中,李斯想杀他,但李斯一个人杀得了他吗?”

离朱问:“什么意思?”

力牧说:“李斯是廷尉,管刑狱。但他要杀韩非,得秦王点头。秦王点头了吗?”

众人沉默。

姚庭说:“秦王可能点了头,也可能没点头。就算点了头,李斯也没必要偷偷摸摸。”

力牧说:“所以那几个黑衣人……”

姚庭点头:“有人帮了李斯一把。”

谁?

乌云?

还是别的人?

他想起那些被吸干的尸体,那些亡魂凝成的兵魂,那些刻满符文的石碑。

乌云的手法。

但乌云在长平布阵,会在云阳狱中杀人吗?

青要忽然开口:“不是他。”

众人都看向她。

青要坐在帐篷最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姚庭问:“你怎么知道?”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说:“乌云杀人,不会这么干净。”

干净?

韩非是死在狱中,表面上看,是自己死的。

但乌云杀人,一向是大阵仗,大场面,四十万亡魂的怨念收割,那才是他的风格。

杀一个人,用不着那么麻烦。

那会是谁?

白泽忽然说:“还有一个人。”

姚庭问:“谁?”

白泽说:“帝辛。”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力牧皱眉:“纣王?他不是死了吗?封神的时候不是封了什么星?”

白泽说:“天喜星。但他还活着。”

离朱哆嗦了一下:“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儿?”

白泽摇头。

姚庭心里一动。

在长平,他昏迷的时候,似乎听过一个声音——

“你认得我?”

“你是她母亲。”

那是帝辛的声音。

力牧问:“帝辛跟韩非有什么关系?”

没人能回答。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白泽拔剑起身,冲出帐篷。

众人跟着冲出去。

夜色里,一道身影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商庚。

他没有跑,也没有消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姚庭走过去。

力牧想跟,被他拦住。

他一个人走到商庚面前,看着他。

月光下,商庚的脸苍白得像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韩非死了。”商庚说。

姚庭点头。

商庚说:“你知道是谁杀的?”

姚庭说:“你知道?”

商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

姚庭等着。

商庚继续说:“但我知道是谁。”

姚庭问:“谁?”

商庚看着他,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嘲讽。

“你猜。”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身后,力牧冲过来,问:“那孙子说什么?”

姚庭说:“他知道谁杀了韩非。”

力牧问:“谁?”

姚庭说:“他没说。”

力牧骂了一句,提着斧头就要追。

姚庭拦住她:“追不上的。”

力牧瞪眼:“你怎么知道?”

姚庭说:“他要想跑,谁也追不上。”

力牧愣了愣,然后收起斧头,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商庚,他到底想干嘛?”

姚庭想了想,说:“他在等我。”

离朱问:“等你干嘛?”

姚庭说:“等我死。”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

姚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远处,黑暗里,似乎还有一道影子。

比商庚更淡,更远。

那道影子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姚庭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那影子消失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

七、商庚

天快亮了。

姚庭坐在帐篷外面,望着东方的天空。

左肋隐隐作痛。

不是刑天的躁动,是另一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团火焰在跳动。

紫色的,带着淡淡的青光。

那是龟灵圣母的遗泽。

他试着控制那团火,让它变大,变小,变亮,变暗。

那火像活的一样,随着他的心意变化。

离朱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他掌心的火,眼睛都亮了。

“哇!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姚庭没理他,继续玩火。

离朱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能不能……烤个饼?”

姚庭看他一眼,手指一弹,一团火焰飞出去,正好落在昨晚剩的那块饼上。

呼——

饼烧着了。

离朱手忙脚乱地扑火,一边扑一边喊:“我让你烤!不是让你烧!”

姚庭笑了。

力牧从帐篷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

“小子,这火是砍人用的,不是烤饼用的!”

离朱揉着手,委屈巴巴:“那他也不能烧我饼啊……”

白泽路过,面无表情地说:“活该。”

离朱瞪她:“你!”

白泽已经走了。

力牧走过来,一屁股在姚庭旁边坐下,看着那团火焰。

“龟灵圣母的?”她问。

姚庭点头。

力牧说:“她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封神的时候死在阵里。没想到遗泽落到你手里。”

姚庭看着掌心的火,问:“这火有什么用?”

力牧想了想,说:“砍人的时候,可以烧人。”

姚庭:“……”

力牧又说:“也可以烧饼。”

离朱在旁边使劲点头。

姚庭笑了。

他把火焰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一线光亮正在慢慢扩大。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八、遗泽

队伍继续赶路。

往韩地,往战场,往那些还没到来的死亡。

姚庭骑在马上,试着控制体内的那股新力量。

它不像刑天的碎片那么暴烈,也不像轩辕的战意那么沉重。它很轻,很飘,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但当他需要的时候,它就会聚拢,化成火焰,从掌心喷出。

力牧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手腕放松,别绷着。”

“意念要集中,但不要太用力。”

“火不是喷出去的,是送出去的。”

姚庭试了很多次,终于掌握了窍门。

他抬手,一团火焰从掌心飞出,落在路边的枯草上。

枯草燃起来,很快烧成灰烬。

离朱在旁边鼓掌:“厉害厉害!下次烤鸡就靠你了!”

力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烤什么鸡!这火是砍人用的!”

离朱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砍人用火……那不成烧猪了……”

力牧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烧猪?哈哈哈哈!你小子形容得还挺贴切!”

离朱得意地一仰头。

姚庭也笑了。

白泽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一闪就没了。

青要走得更后面,一个人,离得远远的。

姚庭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勒住马,等她走近。

她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姚庭说:“谢谢。”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说:“教我压制刑天,教我控制力量。”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的。”

应该的?

因为我是轩辕的转世?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姚庭想问,但没问出口。

他只是说:“前面就是韩地了。”

青要点头。

姚庭说:“韩非死了。”

青要又点头。

姚庭说:“下一个,会是谁?”

青要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轻声说:“很多人。”

姚庭心里一紧。

很多人。

会死很多人。

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在接下来的岁月里。

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青要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离朱和力牧在前面斗嘴,白泽和常先走在两侧。

远处,韩地的方向,隐隐能看见山脉的轮廓。

那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天边。

屏障后面,是战场,是死亡,是那些还没到来的命运。

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拍马向前。

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身后,长平的方向,雾气又涌了上来。

那雾气里,隐约能听见一声低沉的叹息。

帝俊。

或者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天亦歌
连载中渁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