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谷深

一、决定

天刚亮,常先就站在营地中央等着。

那面夔牛鼓背在肩上,两根骨槌插在腰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丹河谷地的方向,像两块烧不化的黑炭。

姚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阵法。”常先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真正的核心,在谷地更深处。”

姚庭早就猜到了。那些外围的符文、那些被吸干的尸体、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黑影——如果只是外围,那核心该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但他必须知道。

“要去吗?”他问。

常先点头。

姚庭没犹豫:“走。”

离朱从帐篷里冒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饼,睡眼惺忪地嘟囔着:“走?去哪儿?大清早的……”

姚庭看他一眼:“谷地深处,去不去?”

离朱的饼差点掉地上:“深处?!上次那个裂缝还不够深?还要往里?”

姚庭:“你可以不去。”

离朱理直气壮地把饼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下去,然后一梗脖子:“我当然要去!万一你死了,青要大人饶不了我。”

姚庭:“你就不能换个理由?”

离朱:“这就是最现实的理由。”

白泽从帐篷里走出来,抱着剑,站到姚庭身边。什么都没说,但那意思很清楚:她在,不用废话。

姚庭看了一眼营地边缘那块石头。

青要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谷地。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熹微的光里轻轻飘动着,像一缕灰色的烟。

他没有过去说话。昨晚已经说得够多了——或者说,她根本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但那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比那面夔牛鼓还重。

“走。”他说。

队伍朝谷地出发。

二、风后

雾气比昨天更浓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丈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那些雾灰蒙蒙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噗叽噗叽地响,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离朱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味儿……比上次还冲。我说,那个乌云是不是在这儿埋了几百头死猪?”

姚庭没理他。

常先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那些雾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忽然,常先停了下来。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身形清瘦,手里托着一只奇怪的罗盘。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

离朱小声问:“谁啊?”

话音刚落,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嵌在眼眶里,直直地看向姚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来了?”他问。

姚庭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者没等他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四周的雾气,点点头:“方向没错。”

离朱从姚庭身后探出脑袋,问:“老头,你谁啊?”

老者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离朱忽然浑身一僵,脸上一瞬间闪过什么表情——像是恍惚,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挠挠头,小声嘀咕:“奇怪……怎么有点眼熟……”

老者笑了笑,没理他,转向姚庭,把那罗盘递过来。

“拿着。”

姚庭下意识接过。那罗盘入手微凉,上面的指针正疯狂地转着,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指向雾气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老者说,“有你想要的答案。”

姚庭心里一震:“你是谁?”

老者已经转身,朝雾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侧过脸,目光越过姚庭,落在离朱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看着一个故人,又像是看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小离朱,”他说,“这么多年,你倒是没怎么变。”

离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老者已经消失在雾里。

只剩下那句话,在雾气里飘荡着。

姚庭回头看着离朱。

离朱的脸上一片茫然,挠着头,嘴里嘟囔:“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我见过他吗?……怎么想不起来……”

姚庭问:“你真不认识?”

离朱摇头,但摇得很慢,像是自己也拿不准。

常先忽然开口:“风后。”

姚庭愣住。

风后。那个名字他听过——从离朱嘴里,从白泽嘴里,从彭祖嘴里。黄帝的宰相,指南车的发明者,八阵图的创始人。轩辕旧部里最神秘的那个。

离朱睁大眼睛:“风后?!那是风后?!”

常先没再说话。

姚庭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风后看离朱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东西,很深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把罗盘收好,说:“走。”

三、入谷

按照罗盘指引的方向,队伍继续深入。

雾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那腥味也越来越重,重到让人想吐。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把雾气染得诡异可怖。

离朱已经不敢说话了,缩着脖子跟在姚庭身后,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像个怕走丢的小孩。

白泽走在最后,剑已经出鞘一半,眼睛扫视着四周。

常先忽然停下脚步。

他盯着前方,眉头皱了起来。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一片石碑。

七块石碑,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北斗七星。

每块石碑上都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透出来,把周围照得明明灭灭。

常先说:“七星阵。”

姚庭心里一紧。

那些符文他见过——在骨头上,在洞穴里,在裂缝中。但这里的符文比那些密集十倍不止,而且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符文里往外钻。

左肋忽然一阵剧痛。

他捂着左肋,整个人弯下腰。

刑天。

他又醒了。

离朱吓得脸都白了:“怎么了又?!”

姚庭咬着牙,深呼吸,用青要教的法门压制那股躁动。

疼,但比上次好一些。他能感觉到刑天在挣扎,但还没有完全冲出来。

白泽按住他的肩膀,一股凉意从她掌心渗进来,帮他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常先看了他一眼,说:“往前走吧。我守着。”

他取下大鼓,骨槌在手。

姚庭点点头,带着离朱和白泽,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四、裂缝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从地面裂开,斜斜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呈暗红,像是被血浸泡了千百年。

姚庭掏出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裂缝下方。

“在下面。”他说。

离朱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脸都白了:“你要下去?这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姚庭没说话,把罗盘收好,掏出火折子。

白泽忽然开口:“我走前面。”

姚庭看她一眼,没有争。

三人钻进裂缝。

裂缝里比想象中更深。甬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密密麻麻的,弯弯曲曲的,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诡异。

离朱跟在姚庭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姚庭被他念得头疼:“你能不能换个咒语?”

离朱:“这个管用。”

姚庭:“哪儿管用了?”

离朱:“我现在还活着。”

姚庭:“……”

走了不知多久,甬道忽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只有几丈见方。

石室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符文,只有一个印记——

五藏山社的印记。

和上次在洞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印记下面还有一行字。

姚庭凑近看。

那行字弯弯曲曲的,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他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

“……徒……婴……不归……”

他愣住了。

婴。

又是这个名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离朱说他昏迷时一直在喊婴。

青要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颤动的样子。

她手按着怀里那枚玉石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还有那个梦。那只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说:“娘骗人……”

那块玉石上刻着的……娘亲存。

婴。

娘亲。

他忽然有个念头——这个婴,会不会是青要的名字?

不是五藏山社给她的名字,是她原本的名字。

离朱在旁边问:“这写的什么?”

姚庭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行字。

徒婴不归。

徒——是徒弟的意思。

婴——如果是青要,那徒弟就是……

乌云是她的师父?

左肋忽然一阵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那股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姚庭捂着左肋,整个人蹲下去,眼前一阵发黑。

离朱急得团团转:“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办?!”

白泽蹲下来,把手按在他肩上,凉意渗进去,但这次效果不大。

那疼痛里夹杂着什么——像是愤怒,又像是共鸣。

刑天。他在躁动。因为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婴……”

姚庭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那个声音继续:“婴……不归……”

离朱哆嗦着问:“谁……谁在说话?”

白泽拔剑在手,盯着石室角落的一片黑暗。

剑光一闪,斩过去。

那声音停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在石壁后。

姚庭忍着疼,扶着离朱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黑暗,问白泽:“看见了?”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但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姚庭知道她看见了——或者至少感觉到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那股疼还在,而且越来越烈。

他说:“走。”

三人沿原路退回。

爬出裂缝时,常先还站在七星阵前敲着鼓。鼓声低沉,一下一下,像心跳。

姚庭走到他身边,问:“刚才那是什么?”

常先停下鼓,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他说:“他在。”

姚庭心里一紧:“谁?”

常先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裂缝,然后扛起鼓,朝营地走去。

五、归来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姚庭坐在帐篷外面,揉着左肋。那股疼还没完全消,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离朱蹲在旁边烤着饼,难得安静。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那石碑上写的什么?”

姚庭说:“徒婴不归。”

离朱愣了愣:“徒婴?什么意思?”

姚庭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石,对着月光看着。

玉石温润,上面的小字依然模糊。但那娘亲存三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那个梦。小狐狸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娘骗人……

如果婴是青要,那娘亲存……是青要的女儿?

青要的女儿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连起来了——那个梦,那块玉石,石碑上的字,青要的反应。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你琢磨什么呢?”

姚庭看他一眼,忽然问:“风后看你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离朱挠着头,表情有点不自在:“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以前见过吧。”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他盯得发毛,干咳一声:“我真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那老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姚庭没再问。

但他想起白泽说过的话——离朱也不说。

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

他把玉石收好,站起来,朝营地边缘走去。

六、问婴

青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谷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姚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婴,是你吗?”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等着。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姚庭心里那股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想问乌云对她做了什么,想问那块石碑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个笑声是谁。

但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月光下她鬓边那一缕白发,那些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远处。

过了很久,青要忽然开口:“明天,别去了。”

姚庭愣了愣:“什么?”

“核心阵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乌云会在那里等我。”

姚庭心里一紧。

他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说:“我跟你去。”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望着远处。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姚庭注意到,她的手按在怀里——那里放着那枚玉石。

风吹过,她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远处,谷地的方向,雾气越来越浓。

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

七、暗涌

姚庭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往回走。

回到帐篷前,离朱迎上来,小声问:“青要大人说什么了?”

姚庭说:“明天,乌云会在谷地等她。”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布阵的人?她师父?”

姚庭点头。

离朱挠着头,表情复杂:“那你呢?”

姚庭说:“我陪她去。”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

“行,”他说,“我也去。”

姚庭看着他。

离朱一梗脖子:“看我干嘛?我说了讲义气就讲义气。”

姚庭笑了。

那笑很轻,但离朱也笑了。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远处的雾气。

雾气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过了很久,离朱忽然说:“那个风后看我的眼神,我想起来一点。”

姚庭转头看他。

离朱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他教过我什么东西……但我记不清了。”

姚庭没说话。

离朱自己摇摇头:“算了,反正也想不起来。”

远处,鼓声又响了一下。

咚——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它还温热着,指针稳稳地指向谷地深处。

明天。

一切都会在那里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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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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