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雾
天刚蒙蒙亮,姚庭就被离朱摇醒了。
“起来起来!”离朱的脸凑到跟前,眼睛瞪得老大,“青要大人叫你!”
姚庭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干什么啊?”
离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知道,就让我叫你过去。我看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可能是要教你什么。”
姚庭愣了愣,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营地里还笼罩在晨雾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远处的丹河谷地隐没在雾中,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
青要站在营地边缘的那块石头旁,背对着他,手里确实握着一卷竹简。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回头,开口直接问:“彭祖教你的导引术,练得如何?”
姚庭想了想,老实回答:“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晨雾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截教的法门,以收束为主。”她说,“你体内有余元残光,有刑天碎片,还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一味压制,不是办法。”
姚庭愣了愣:“那怎么办?”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这是截教的收束之法。”她说,“每日依此导引,可逐步融合外来之力。”
姚庭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看不太懂,但掌心那枚鼎纹却忽然热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问点什么,但青要已经转身朝远处走去。
“等等!”姚庭叫住她,“你……你不教我吗?”
青要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声音很淡:“自己看。”
然后她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竹简,哭笑不得。
离朱从雾里冒出来,凑到他身边,看着竹简啧啧称奇:“好东西啊!截教的不传之秘!青要大人居然舍得给你?”
姚庭看他一眼:“你认识这些字?”
离朱摇头:“不认识。”
姚庭:“……”
离朱挠着头:“但我可以帮你参详参详。你看这第一个字,像不像一只鸟?”
姚庭低头一看,那个字弯弯曲曲的,确实有点像鸟。
离朱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我好歹是神鸟,对这些鸟形字最有研究。”
姚庭:“这是符文,不是字。”
离朱:“……”
二、初试
姚庭捧着那卷竹简,坐在帐篷外面研究了一上午。
那些符文弯弯绕绕的,看着像蚯蚓打架,又像云彩飘荡。他试着按上面画的路线运气,那股热流在体内走走停停,好几次差点走岔。
离朱蹲在旁边,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围观,时不时发表一下意见:
“你运气的时候表情能不能别那么痛苦?跟便秘似的。”
“你手别抖啊,抖什么抖?”
“哎哎哎,又岔了又岔了!”
姚庭被他烦得不行,瞪他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离朱理直气壮:“不能。我这是在帮你。”
姚庭深吸一口气,继续运气。
这次他沉下心来,按照竹简上的路线,一点一点引导那股热流。热流从小腹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胸口,走过肩膀,走到手臂,最后汇聚在掌心。
掌心那枚鼎纹忽然亮了一下。
淡金色的光,很轻,但确实是亮了。
姚庭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那股热流还在掌心,温热的,像一团小火苗在跳动。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火苗跟着动了一下。
他又试着握拳,火苗缩成一团。
松开手,火苗又散开。
离朱凑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操!亮了亮了!”
姚庭心里一阵激动,正要开口,那股热流忽然一乱,火苗瞬间熄灭,一股剧痛从左肋窜上来,疼得他整个人弯下腰。
离朱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姚庭咬着牙,满头冷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才慢慢消下去。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离朱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姚庭摇头。
离朱松了口气,然后又恢复嬉皮笑脸:“你刚才那一手真帅!再来一次!”
姚庭看他一眼:“你想看我死?”
离朱嘿嘿一笑:“那不能。我就是想再看看那团火。”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鼎纹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那股热流也还在,但没那么躁动了。
他试着又运了一下,这次顺利多了。
热流汇聚到掌心,那团小火苗又亮起来。
离朱在旁边欢呼:“亮了亮了!又亮了!”
姚庭忍不住笑了。
那笑很轻,但带着一点得意。
三、失控
傍晚的时候,姚庭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贪心了一点,想试试能不能让火苗变大。
热流在掌心汇聚,那团火苗比之前大了一点。他心念一动,想让它继续变大。
火苗真的变大了。
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拇指大小,再变成拳头大小。
姚庭心跳得厉害,又惊又喜,想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候,一股剧痛从左肋窜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那团火苗瞬间失控,轰的一声炸开,变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焰,烧着了他的袖子。
姚庭吓了一跳,本能地用手去拍。
手刚碰到火焰,火焰突然往他手上窜,整条手臂都烧了起来。
离朱吓得脸都白了,抄起旁边的水囊就泼。
水浇灭了火焰,但姚庭的手臂已经被烧得通红,好几个地方起了水泡。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离朱蹲在旁边,一边给他冲着水一边骂:“你是不是傻?那玩意儿能乱试吗?万一烧着自己怎么办?”
姚庭没说话,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纹路又亮了,淡金色的,比之前更亮。
左肋那个地方,疼得像有人在拿锥子钻。
青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条被烧伤的手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臂上。
一股凉意从她掌心渗进来,那些烧伤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水泡也慢慢平复。
姚庭抬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她收回手,站起来,看着他。
“贪快。”她说。
姚庭低下头,没说话。
青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飘过来:
“截教法门,循序渐进。急不得。”
然后她走了。
姚庭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青要大人这是在关心你呢。”
姚庭看了他一眼。
离朱挠着头:“她要是真不管,你烧死她也不来。”
姚庭沉默了。
四、悲歌
入夜之后,姚庭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盯着那条被烧伤的手臂。伤已经好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片淡粉色的痕迹,摸上去有点发烫。
左肋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不是离朱那种聒噪的调子,也不是士兵们粗豪的军歌。那歌声凄凄切切的,悲悲凉凉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什么挽歌。
姚庭坐起来,竖起耳朵听着。
歌声从山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那调子让人心里发堵。
离朱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问:“什么声音?”
姚庭摇头。
两人爬出帐篷,往山那边看去。
月光下,山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歌声还在,越来越清晰。
离朱听了半天,忽然说:“这词……好像是说房子塌了,河水干了,没人记得……”
姚庭心里一动。
他想起以前听老吴说过,赵王迁被秦始皇流放到房陵,住在石室里,听见沮水的声音,作了一首悲歌。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唯闻流水之汤汤……
那歌声越来越悲,越来越怨,到最后几乎像是在哭喊。
姚庭的左肋忽然剧烈地疼起来。
他捂着左肋,整个人弯下腰,冷汗哗哗往下流。
离朱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姚庭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歌声还在继续,但左肋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肩上。
青要。
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
那符泛着淡淡的青光,印在他左肋上,那股剧痛慢慢消了下去。
歌声也停了。
山林恢复了寂静。
姚庭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
青要收回手,看着他,说:“刑天。”
姚庭抬头。
“他醒了。”青要说。
五、暗涌
三人回到帐篷里。
离朱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小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姚庭靠在榻上,脸色还白着,左肋那股疼已经消了,但那股阴冷还在,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等着他放松警惕。
青要坐在门口,望着外面。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刑天的碎片,和你收的截教遗泽相克。”
姚庭愣了愣。
“余元、龟灵圣母、火灵圣母,他们都是截教弟子。”青要的声音很淡,“截教法门,以收束为主。但刑天是上古魔神的怨念,与截教之法水火不容。你每收一份遗泽,刑天就躁动一分。”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原来如此。
他想起白天那股剧痛,想起刚才那几乎要炸开的感觉。
那歌声,只是引子。
真正让他疼的,是刑天。
离朱在旁边挠着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要那些力量吧?”
青要沉默。
姚庭也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不要那些力量。没有那些力量,他早就死在长平了。没有那些力量,他怎么面对那个叫乌云的家伙?
但他也不想让刑天把自己撕碎。
青要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姚庭接过,低头一看——还是白天那枚,截教的收束法门。
青要看着他,说:“继续练。”
姚庭愣了愣。
青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快。刑天每次躁动,你就用这法门压制。压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姚庭问:“压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青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会在。”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姚庭握着那枚玉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青要大人这话……挺暖的啊。”
姚庭没说话。
但他把玉简攥得更紧了。
六、夜
后半夜,姚庭又试着练了一次。
这回他不敢贪快,一点一点地引导那股热流。热流在小腹汇聚,慢慢往上走,走过胸口,走过肩膀,走到手臂,最后汇聚在掌心。
那团火苗又亮起来。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稳。
他试着让它动,它就动。他试着让它停,它就停。
左肋疼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消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团火苗,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能控制一点自己命运的高兴。
离朱在旁边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白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闭着眼,一动不动。
姚庭看了一会儿那团火苗,然后把它收了回去。
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
月光下,青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对着他。
风吹起她的长发,鬓边那根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姚庭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再做噩梦。
七、启明
天快亮的时候,姚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坐起来,掀开帐篷往外看。
常先站在营地中央,肩上扛着那面大鼓,望着丹河谷地的方向。
他的脸色很难看。
青要也站在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
离朱揉着眼睛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姚庭没回答,朝那边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常先的脸色——那是一种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凝重。
他问:“怎么了?”
常先没说话,只是往远处指了指。
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丹河谷地的上空,雾气比平时更浓了,浓得几乎看不见后面的山。但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像血。
他心里一紧。
青要忽然开口:“他来了。”
姚庭问:“谁?”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那是……怕?
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乌云。”
风吹过,带来一股腥气。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
远处,雾气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但那太远了,看不清。
姚庭握紧拳头。
掌心那团火苗,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