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左肋
姚庭坐在帐篷外面,揉着左肋。
那地方还在疼,但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了的疼。是隐隐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醒过来,偶尔翻个身,偶尔伸个懒腰,偶尔用爪子挠一挠他的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口。但那疼是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不得劲。
离朱蹲在旁边烤着饼,一边翻着饼一边絮絮叨叨的:“你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被兵魂打的?还是自己挖坑挖狠了?我听说有些人挖坑挖久了会伤着腰,你伤的是肋,差得有点远,但也不是没可能……”
姚庭没理他,继续揉着。
离朱翻完饼,凑过来盯着他的左肋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姿势,让我想起一个人。”
姚庭看他一眼:“谁啊?”
离朱想了想,表情有点恍惚,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努力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挠挠头,说:“想不起来了。”
姚庭:“……”
离朱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姚庭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
离朱愣了愣,然后掰着指头数:“这个……不太好算。反正比白泽大一点,比青要小一点。”
姚庭沉默了一下。比青要小一点,那也是几千岁。
他看着离朱那张永远嬉皮笑脸的脸,忽然有点恍惚——这张脸下面,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离朱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你盯着我干嘛?”
姚庭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离朱挠挠头,把烤好的饼递给他一块:“吃饼。”
姚庭接过饼,啃了一口。
离朱也啃着自己的饼,边嚼边说:“青要大人白天来过没?”
姚庭摇头。
离朱往远处努了努嘴:“那不在那儿么?”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营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坐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青要。
她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在光里飘动着,像一缕缕银色的丝线。
姚庭愣了愣:“她什么时候来的?”
离朱耸耸肩:“不知道。我刚才烤饼的时候还没见着,一抬头就在那儿了。”
姚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那边走去。
离朱在后面喊:“你去干嘛?”
姚庭头也不回:“问点事。”
离朱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啃饼。
二、碎片
姚庭走到青要身边,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谷地。风吹过,带着那股潮湿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有点想吐。
姚庭站了很久,终于开口:“谢谢。”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继续说:“离朱说你守了三天。”
青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姚庭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角有淡淡的血丝,嘴唇也有些发干,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伤?”
姚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他摸了摸左肋,说:“还疼。”
青要点点头,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
姚庭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青要忽然开口:“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话。”
姚庭愣了愣:“什么话?”
青要:“‘别杀他们’。一直喊。”
姚庭沉默了。
他想起幻象里那些亡魂的脸——空洞的眼睛,惨白的皮肤,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围着他,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别杀他们。
可他杀过吗?
他不知道。
青要没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姚庭忽然问:“我这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太快,姚庭没看清,只觉得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
“刑天。”她说。
姚庭愣住。
“你体内有他的碎片。”青要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一次你动用力量,他就会醒一分。收的遗泽越多,他醒得越快。”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那股隐隐的疼忽然有了名字。
刑天。
那个被砍了头还在战斗的魔神。那个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怪物。那个在神话里和黄帝打了几百年都不肯认输的家伙。
他的碎片,在自己体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去掉吗?”
青要看着他,没有回答。
姚庭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青要忽然开口:“你挖坑的时候,也在喊话。”
姚庭停下脚步。
青要已经转回头,望着远处,声音飘过来:“婴。你一直在喊婴。”
姚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问她婴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的手按在怀里——那里藏着那枚玉石,那枚刻着婴娘亲存的玉石。
姚庭忽然有点不忍心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屁股
回到帐篷边,离朱迎上来,小声问:“问到了?”
姚庭点头。
离朱:“什么伤?”
姚庭:“刑天的。”
离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刑天?那个没脑袋的?”
姚庭点头。
离朱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刑天刑天刑天……那可是上古魔神,被黄帝砍了头的。他的碎片在你体内,说明……”
他停下来,盯着姚庭,眼睛瞪得老大:“说明你就是黄帝转世啊!”
姚庭看他一眼,没说话。
离朱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我操!我跟了这么久,原来是跟了个大人物!黄帝!轩辕黄帝!”
姚庭:“你小声点。”
离朱:“我激动!我怎么小声?”
姚庭懒得理他,在帐篷边坐下,继续揉着左肋。
离朱也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有没有想起前世的事?”
姚庭想了想,说:“疼。”
离朱:“……”
姚庭补充:“特别疼。疼得睡不着。”
离朱挠挠头,表情复杂:“那……那怎么办?”
姚庭摇头:“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离朱忽然说:“你揉肋这个姿势,我真觉得眼熟。”
姚庭看着他。
离朱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就是……就是好像在哪见过。一个人也这么揉,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表情。”
姚庭心里一动:“谁啊?”
离朱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想不起来。就觉得很熟。”
他挠挠头,有点烦躁:“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想不起来。”
姚庭没说话。
他想起白泽说的那句话——离朱也不说。
他也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只是拍了拍离朱的肩,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离朱咧嘴一笑,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也是。想那么多干嘛,吃饼。”
他把另一块烤好的饼递给姚庭。
姚庭接过,啃了一口。
离朱忽然说:“对了,你刚才说疼得睡不着?”
姚庭点头。
离朱眼睛一亮:“那我教你一个法子。”
姚庭:“什么法子?”
离朱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试试换个姿势揉。”
姚庭:“……”
离朱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看你一直揉左肋,但左肋就那么大地方,揉来揉去都是那一块。你换个姿势,说不定就不疼了。”
姚庭:“你认真的?”
离朱:“当然认真!我这是几千年的经验!”
姚庭叹了口气,站起来。
离朱:“你干嘛?”
姚庭:“换个姿势。”
离朱嘿嘿一笑,得意洋洋。
姚庭换了个姿势——弯着腰,扶着膝盖,继续揉左肋。
离朱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姿势,跟屁股疼似的!”
姚庭瞪他一眼。
离朱笑得更大声了:“来来来,让我看看,刑天碎片是不是长在屁股上了?”
姚庭站起来就要追他,离朱围着帐篷跑,边跑边喊:“杀人灭口啦!姚庭要杀人灭口啦!”
白泽从旁边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离朱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白泽救命!他要杀我!”
白泽看了姚庭一眼,问:“理由?”
姚庭:“他欠揍。”
白泽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离朱:“……你让开是什么意思?”
白泽:“让他揍。”
离朱:“……”
姚庭一把揪住他,正要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汝之伤也转来了今世?”
三人同时回头。
青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离朱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青要大人你也知道?”
姚庭脸都红了:“没有!别听她胡说!”
青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离朱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姚庭:“屁股!屁股伤!哈哈哈哈哈哈!”
姚庭追着他满营地跑。
白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那可能是笑,也可能是风太冷。
四、白泽
闹了一阵,天黑了。
离朱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不跑了不跑了,累死我了。”
姚庭也累了,在他旁边坐下,揉着左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离朱忽然说:“你今天问白泽那个问题,她怎么说的?”
姚庭愣了愣:“什么问题?”
离朱:“就是……你问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姚庭想起来了。
白天的时候,他确实问过白泽。
那时候他刚从青要那边回来,心里乱糟糟的,看见白泽站在帐篷边,就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白泽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说了你也不记得。”
他当时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现在离朱提起,他才觉得这句话不对劲。
他看向白泽。
白泽坐在不远处,抱着剑,闭着眼,像一尊雕像。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冷冰冰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白泽没睁眼。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白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泽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以前问过。”
姚庭愣了:“以前?”
白泽点头。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再说。
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黑暗。
姚庭不死心,又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话多。”
姚庭愣了一下。
白泽补充:“很吵。”
姚庭忍不住笑了。
那笑很轻,但带着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记住的温暖,又像是被人戳穿的尴尬。
他问:“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说?”
白泽看着他,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等你记得的时候。”
姚庭愣住了。
等他记得的时候?
他记得什么?
他想问,但白泽已经闭上眼,又变成一尊雕像。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白泽在身后说了一句:“常先回来了。”
姚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白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营地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近。
常先。
那个背鼓的男人。
他肩上扛着那面大鼓,脚步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五、预警
姚庭迎上去,在常先面前站定。
常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来了。”
姚庭心里一紧:“谁?”
常先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丹河谷地。
那眼神很沉,沉得像是能把人压垮。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问:“那个布阵的人?”
常先点头。
姚庭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他想起那些带符文的骨头,想起那些被吸干的尸体,想起那团吞噬鬼火的黑影。
那个叫乌云的人,终于要现身了。
他问:“什么时候?”
常先摇头。
然后扛着鼓,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营地里。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谷地,手心里全是汗。
离朱跑过来,问:“他刚才说什么?”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乌云要来了。”
离朱的脸白了白,但很快又恢复嬉皮笑脸:“来就来呗,咱们这么多人,怕他?”
姚庭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雾气,忽然想起青要白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六、夜
入夜之后,营地格外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风吹过帐篷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姚庭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左肋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试着用彭祖教的导引术运气,那股热流在体内走了一圈,疼稍微轻了一点,但还是疼。
他翻了个身,看向帐篷外面。
月光很亮,把整个营地照得白晃晃的。
白泽坐在不远处,抱着剑,闭着眼,一动不动。常先靠在一辆牛车旁,那面大鼓就放在他身边,鼓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青的光。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像头猪。
姚庭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青要不在那块石头上。
他坐起来,往外看。
营地边缘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月光下,青要站在一棵枯树旁,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
风吹起她的长发,在月光下像一缕缕银丝。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望着远处。
过了很久,姚庭忽然开口:“那个人,你认识对不对?”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乌云。”姚庭说,“你认识他。”
青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个字:“嗯。”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
只是望着远处,手按在怀里——那里放着那枚玉石。
风吹过,她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姚庭忽然想问她一句:那是谁留下的?
但他没有问。
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远处。
远处,丹河谷地的方向,雾气越来越浓。
雾气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但那太远了,看不清。
七、启明
天快亮的时候,姚庭才回帐篷。
离朱还在睡着,打着呼噜。白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一动不动。常先靠在牛车旁,闭着眼,但姚庭知道他没睡。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刑天的碎片,乌云的名字,青要的沉默,离朱的恍惚,白泽的等你记得。
还有远处雾气里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要不一样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坐起来。
月光下,一道人影从营地边缘闪过,朝丹河谷地的方向走去。
那人影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姚庭想追出去,但左肋一阵剧痛,疼得他弯下腰。
等他抬起头,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呜呜声,和远处雾气里隐隐约约的……
鼓声?
他竖起耳朵听着。
什么也没有。
也许只是幻觉。
他躺回去,闭上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