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碰
姚庭盯着那块石碑,盯了很久。
碑上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扭动的蛇。最中央那个印记——五藏山社的印记——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掌心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鼎纹正在发光,金色的光芒和石碑上那些符文遥相呼应着。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你真要碰啊?”
姚庭没说话。
常先站在一旁,抱着大鼓,一言不发。白泽靠着石壁,脸色还白着,但已经能站住了。
姚庭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离朱在后面喊着:“等等等等!万一有危险呢?”
姚庭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你来?”
离朱立刻后退三步:“不了不了,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点。”
姚庭:“那你提醒完了?”
离朱:“完……完了。”
姚庭伸手,按在石碑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不是黑暗,是消失。
没有石室,没有符文,没有离朱的声音,没有常先的鼓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他眯着眼看过去——是人。
无数的人。
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甲胄,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
亡魂。
四十万亡魂。
姚庭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
那些亡魂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把他围在中间。
他们盯着他。
四十万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然后他们开口了。
四十万个声音,同时响起,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轩辕——”
姚庭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二、幻象
画面一变。
他站在一座土坑边上,坑里全是尸体。尸体一层叠一层的,堆成了山,血从坑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对,不是姚庭,是另一个名字。
“轩辕——快跑——”
“轩辕——救我——”
“轩辕——你骗我们——”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刃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着。
那些血是他的吗?还是别人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尸体,那些亡魂,那些声音,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死?”
“为什么你活着?”
姚庭想回答,但他张不开嘴。
他想跑,但腿陷在血里,拔不出来。
那些亡魂开始往上爬,从尸堆里爬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
他往下坠。
坠进血里。
坠进黑暗里。
坠进无尽的深渊里。
三、呼吸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姚庭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只有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亡魂的哭喊,不是那些人的惨叫,是另一个声音。
很沉,很远,像从比深渊更深的地方传来。
呼——
吸——
呼——
吸——
那声音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物的脉动。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近。
姚庭拼命想睁眼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最后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谁?
那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离朱说过的话——帝俊翻身。
帝俊。
那个比魔更古老的存在。
那个在长平深处沉睡的……
呼——
吸——
声音停了。
姚庭猛地睁开眼。
四、醒来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着眼,适应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
天。
蓝的天。
还有灰的荒原。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土,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他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试了几次,终于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个土坑。
坑边站着几个人。
离朱、白泽、常先。
他们背对着他,盯着那个土坑,不知道在看什么。
姚庭张嘴想喊,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喂——”
离朱第一个回头,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我操!你醒了!”
他跑过来,一把扶住姚庭:“你没事吧?你还认得我不?我是谁?”
姚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说:“一只聒噪的鸟。”
离朱愣了愣,然后喜极而泣:“还认得我!还认得我!没傻!”
姚庭:“……你才傻了。”
白泽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那张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姚庭注意到,她眼角的血丝很重,像是几天没睡。
常先也走过来,看着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姚庭扶着离朱站起来,看着那个土坑:“那是什么?”
离朱的表情变了变,挠着头:“你……你不记得了?”
姚庭:“记得什么?”
离朱:“三天前,你碰了那块石碑,然后就昏过去了。我们把你抬出来,你就一直躺在这儿。三天了。”
姚庭愣了。
三天?
他睡了三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枚鼎纹还在,但颜色比以前更深了,边缘隐隐有金色的光流动着。
体内那股热流也比以前更强了。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看向那个土坑,问:“这个坑是怎么回事?”
离朱的表情更古怪了。
白泽忽然开口:“你自己挖的。”
姚庭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坑,看着自己满手的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挖的?
我为什么挖坑?
五、碎片
离朱开始絮叨这三天的精彩事迹。
“第一天,你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一样。我们轮流守着,生怕你咽气。”
“第二天,你忽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但叫你不应。然后你开始挖坑,就那个坑。挖了整整一天,挖完又躺下继续睡。”
姚庭听着,后背发凉。
他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离朱继续说:“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你一直在说梦话。”
姚庭心里一动:“说什么?”
离朱想了想,挠着头:“听不太清,就一直在说‘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活着’之类的。”
姚庭沉默了。
那些话,他在幻象里听见了。
那些亡魂问他的那些话。
白泽忽然开口:“你挖的坑,是给自己准备的。”
姚庭心里一震。
给自己准备的?
他看着那个坑,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坟。
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坟。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你挖的时候,表情特别可怕,跟被鬼附身了一样。我想拦你,你瞪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姚庭看他一眼:“你腿软?”
离朱理直气壮:“废话!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姚庭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坑,盯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四十万亡魂,血海,尸体山,那个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
他忽然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离朱愣了愣:“什么声音?”
姚庭:“呼吸声。很沉的呼吸声。”
离朱和白泽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常先忽然开口:“你听见了。”
姚庭看向他。
常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东西,要醒了。”
六、代价
傍晚时分,姚庭回到营地。
他坐在帐篷外面,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体内那股热流比以前更强了,但左肋那个地方一直在疼。不是剧痛,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离朱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东西?”
姚庭接过,啃了一口,味同嚼蜡。
离朱在他旁边坐下,难得没有絮叨。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过了很久,离朱忽然说:“你昏迷的时候,青要大人来过。”
姚庭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都来。”离朱说,“就坐在你旁边,一直看着你。天亮就走。”
姚庭愣住。
离朱继续说:“三天,天天来。我看她眼睛里的血丝比你还多。”
姚庭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营地边缘那块石头。
青要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素白的影子在暮色里像一抹淡淡的云。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青要没回头,也没说话。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谢。”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看着她的侧脸,暮色里,她的脸白得有些过分。
他忽然发现,她鬓边那根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一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要忽然开口:“你挖坑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姚庭愣了:“谁?”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婴。”她说,“你一直在喊婴。”
姚庭愣住了。
婴?
那是谁?
七、夜
夜里,姚庭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亡魂的眼睛,血海,尸体山,那个呼吸声。
还有那个名字。
婴。
那是谁?
他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
他摸出怀里那枚玉石,对着月光看着。
“……娘亲存”。
前两个字还是看不清。
婴娘亲存。
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它说:“娘骗人……”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猛地坐起来。
离朱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姚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玉石。
他忽然想起青要看着丹河谷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眼神和这枚玉石有关。
和那个婴有关。
八、青要
营地边缘,青要独自坐着。
月光把她素白的衣袍染成银白色。
她手里握着那枚玉符,上面的大司衡虚影已经消散。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
那个地方,她曾经来过。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叫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根。
她想起姚庭昏迷时喊的那个名字。
婴。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的路更难走了。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转身回营地。
路过姚庭帐篷时,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他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石。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