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决定
天亮之后，姚庭就去找马屯长了。
马屯长正蹲在火堆边上啃着干粮，见他过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姚庭说：“今晚我想去谷地那边蹲守。”
马屯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蹲守？蹲什么呀？”
姚庭说：“昨晚我看见一团黑影，在吸收那些鬼火。我怀疑那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收魂人。”
马屯长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干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小子，你知道那地方死了多少人吗？”
姚庭说：“知道。四十万。”
马屯长盯着他，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看一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知道还敢去？”
姚庭想了想，说：“正因为知道，才得去啊。那些东西在拿死人修炼，不弄清楚，后面还会有人死的。”
马屯长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行，你去。但我的人不跟着。你自己找死，别拉着别人。”
姚庭点了点头：“够了。”
马屯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蹲回去，继续啃他的干粮。
姚庭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头传来一声嘀咕：
“......真他妈能作死。”
他回过头，马屯长已经背对着他了，什么也没说。
姚庭嘴角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离朱从旁边蹦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头，一脸惊恐的：“你疯了吧？昨晚蹲了一夜还不够，今晚还要去？”
姚庭头也不回的：“你可以不去。”
离朱：“我当然想去！但我怕死！”
姚庭：“那你到底去不去？”
离朱挣扎了足足三秒，然后咬着牙说：“去！万一你死了，青要大人饶不了我！”
姚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就不能换个理由？”
离朱理直气壮的：“这就是最现实的理由。”
姚庭：“那白泽呢？”
白泽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去。”
离朱凑过去，小声问：“你不怕？”
白泽：“怕。”
离朱：“那你还去？”
白泽：“他更怕。”
离朱愣了愣，看向姚庭。
姚庭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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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准备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就开始准备了。
姚庭把短刀绑在腰上，又往怀里塞了几块干粮。离朱把自己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火折子，绳子，盐巴，还有一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刀。
姚庭看着他那一堆东西，沉默了。
“你这是要去野餐啊？”
离朱瞪了他一眼：“这叫有备无患！”
姚庭：“盐巴有什么用？”
离朱：“万一被鬼咬了呢？盐能消毒！”
姚庭：“鬼咬的伤口用盐？你确定不是把鬼咸死？”
离朱噎住了。
白泽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蠢。”
离朱：“......”
姚庭忍不住笑了。
白泽自己什么也没带，只是把那柄剑擦了擦，收进鞘里。
姚庭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准备？”
白泽：“不需要。”
姚庭：“为什么？”
白泽：“有剑就够了。”
离朱在旁边小声嘀咕着：“这话听着真帅，可惜我没剑。”
姚庭：“你有嘴就够了。”
离朱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你骂我？！”
姚庭：“没有。夸你呢。”
离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个人走到营地边缘，远远地看见青要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望着谷地的方向。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青要没回头。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我去谷地。”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等着她说话。
她没有。
姚庭又说：“昨晚我看见一团黑影，在吸收鬼火。应该是白泽说的那种兵魂。”
青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心。”她说。
姚庭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种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声：“喂——等我回来啊！”
青要没回头。
但她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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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蹲守
天彻底黑透了。
三个人摸到昨晚那个土坑里头，蹲了下来。
今晚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腥气，直往衣领里头钻，让人浑身发冷。
离朱缩在姚庭身边，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的：“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姚庭被他念得烦：“你能不能换个咒语啊？”
离朱：“这个管用。”
姚庭：“哪儿管用了？昨晚那东西不是看见咱们了？”
离朱想了想，换了个词：“不咬我不咬我不咬我......”
姚庭：“......”
白泽站在坑边上，抱着剑，一动不动的。黑暗里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姚庭小声说：“你不下来蹲着？”
白泽：“不用。”
姚庭：“那你在上面干嘛？”
白泽：“望风。”
离朱从坑里探出脑袋来：“望什么风啊？”
白泽：“望你闭嘴的风。”
离朱缩回脑袋，委屈地对姚庭说：“她骂我。”
姚庭：“活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四周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原的那种呜呜声，像无数人在远处哭着。
离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姚庭也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光闪了一下。
姚庭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去——谷地深处，几点幽蓝色的光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似的。
离朱也醒了，哆嗦着问：“来......来了？”
姚庭没说话，盯着那几点鬼火。
它们开始移动了，朝这边飘过来。速度不快，但飘忽不定的，忽左忽右，像在寻找着什么。
姚庭心跳快了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些鬼火越来越近了。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忽然，它们停下了。
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
姚庭屏住了呼吸。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从地底往上爬的那种感觉。那股潮湿的腥气越来越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离朱捂着嘴，小声说：“我......我想吐......”
姚庭：“咽回去。”
离朱：“......”
那地面裂开了。
就在他们前方三丈远的地方，那土地像被什么撕开似的，裂开一道口子。那口子里头涌出黑烟，越来越浓，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比昨晚更大。
比昨晚更黑。
它站起来，足有一丈多高，那轮廓模糊糊的，隐约能看出个人形。
它站在那里，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那个土坑。
盯着他们。
离朱差点叫出声来，被姚庭一把捂住了嘴。
那团黑影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就朝他们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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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激战
姚庭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离朱，自己就朝旁边滚了过去。
那黑影扑了个空，撞在土坑边缘，泥土四处飞溅。它转过身，又朝姚庭冲了过来。
姚庭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白泽！”
一道剑光划破了黑暗，斩在那黑影身上。
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那道剑光劈开，分成两半。但很快又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泽挡在姚庭身前，握紧了剑，盯着那团黑影。
“砍不死？”姚庭喘着气。
白泽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黑影。
那黑影又扑了过来。白泽迎了上去，剑光如雪的，与那黑影缠斗在一起。她的速度快得像风似的，每一剑都斩在那黑影身上，但每一次斩开，那黑影都能瞬间愈合。
离朱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土，看见这架势，腿都软了：“我操......这什么玩意儿啊......”
姚庭咬着牙，握紧了短刀，就冲上去帮忙。
他冲到那黑影侧面，一刀砍了过去。那刀锋划过黑影，像划过空气似的，什么都没砍到。但那黑影似乎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就朝他拍来一掌。
姚庭躲闪不及，被那一掌拍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白泽大喊着：“姚庭！”
她一分心，那黑影就趁机撞在了她身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白泽！”姚庭挣扎着爬起来，朝她跑了过去。
那黑影追了上来，又是一掌。
姚庭抱起白泽就往旁边滚，险险地躲过了这一击。白泽脸色苍白苍白的，嘴角全是血，手里的那柄剑却还紧紧握着。
离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抄起一块石头就朝那黑影砸去，一边砸一边抖着：“来啊！冲我来啊！反正我跑得快！砸完就跑！你追不上我！”
那黑影被石头砸中，顿了一下，就转向了离朱。
离朱腿都软了，但还站着，继续抖着骂：“老子是神鸟！神鸟你懂不懂！我飞起来你连我尾巴都看不见！”
那黑影朝他扑了过去。
离朱闭上了眼睛，等死。
忽然之间，一声鼓响。
咚——
那声音低沉浑厚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黑影停住了。
咚——又是一声。
那黑影开始颤抖起来，身形开始溃散。
咚——咚——咚——
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那黑影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像被撕裂一样，化作无数黑烟，四散奔逃着。
片刻之后，那黑暗里头就只剩下淡淡的烟痕了。
那荒原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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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常先
那鼓声停了。
姚庭扶着白泽站起来，朝那鼓声的方向看去。
黑暗里头，一个人影慢慢地走近了。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精壮，不高，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像是一面鼓。
他走到姚庭面前，停下了。
月光从云层后头漏了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的模样，短发，方脸，浓眉，眼神深沉沉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那甲片上全是划痕。肩上扛着一面大鼓，那鼓面是暗青色的，像是什么兽皮制成的。
他盯着姚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低沉沙哑的：“轩辕？”
姚庭愣住了。
那人又问了一遍：“轩辕？”
姚庭摇了摇头：“我叫姚庭。”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的，但让人莫名觉得挺温暖的。
“不记得了。”他说，“正常。”
离朱从旁边冒了出来，浑身还在抖着，但那张嘴已经闲不住了：“你......你是谁呀？刚才那鼓声是你敲的？”
那人点了点头。
离朱：“那鼓是什么鼓啊？怎么那么厉害？”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鼓，说：“夔牛鼓。”
离朱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夔牛？就是那个......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白泽在旁边，虚弱地开口：“黄帝战蚩尤的时候，用夔牛皮制的鼓。”
离朱一拍大腿：“对对对！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那人看了白泽一眼，点了点头：“你知道。”
白泽没说话。
姚庭盯着那人，脑子里头忽然冒出彭祖说过的那句话——长平深处，有故人踪。
“你是......”他试探着问，“轩辕的旧部？”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头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常先。”他说，“黄帝麾下，掌战鼓。”
姚庭愣住了。
离朱也愣住了。
白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常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姚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了。
姚庭追了两步：“等等！”
常先停下，没回头。
姚庭：“你为什么帮我呀？”
常先没回答。
他只是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姚庭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很复杂的，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扛着那面鼓，消失在黑暗里头。
那鼓声没有再响起。
只有风吹过荒原的那种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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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归途
姚庭站在原地，盯着常先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头乱成一团。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他叫你轩辕。”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你真是轩辕？”
姚庭想了想，说：“他说是，那就是吧。反正我自己又不记得。”
离朱挠着头：“那你现在是姚庭还是轩辕啊？”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是哪个？”
离朱愣了愣：“......姚庭吧。轩辕话没你多。”
姚庭：“......”
白泽靠着姚庭，脸色越来越白了。姚庭低头一看，发现她的衣服上全是血。
“你伤哪儿了？”他紧张地问。
白泽摇了摇头：“死不了。”
姚庭想查看她的伤势，白泽推开了他的手：“先回去吧。”
离朱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白泽，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姚庭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谷地深处。
黑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头还有更多的秘密在等着他。
走了一段，离朱忽然说：“刚才青要大人好像想来救咱们。”
姚庭脚步一顿：“什么？”
离朱挠着头：“我看见她了。站在那边那个山丘上，看了好久，然后又走了。”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青要说“小心”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一直看着。
但她没有来。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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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回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离朱扶着白泽去处理伤口，姚庭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望着远处那块石头。
青要不在那里。
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看见她的身影。
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石，握在手心里。
月光下头，那玉石泛着淡淡的光。
他盯着上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很久。
“......娘亲存”。
前头那两个字还是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里，那只小狐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它说：“娘骗人......”
他把那玉石收好了，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头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带符文的骨头，那团黑影的嘶吼，常先的鼓声，还有青要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头，那只小狐狸又出现了。
它蜷缩在那个树洞里，望着他。
这一次，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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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青要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青要回到了营地。
她站在远处，看着帐篷边上睡着的姚庭。他的眉头皱着，手里头还握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晨光里头，他的脸有些脏，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但那呼吸很平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个东西——那枚玉石。
她愣住了。
那是她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空的。
她看向姚庭的手——他手里握着那枚玉石，紧紧地攥着。
晨光里头，那东西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想拿回来，但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她站在那个山丘上，看着他们被那团黑影袭击，看着他抱着白泽滚开，看着他险象环生的。她想出手，但她想起了大司衡的话。
那句话很短很短，就几个字。
她记得很清楚。
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他差点死掉，然后被一阵鼓声救了下来。
她转身离开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他手里的那枚玉石。
那是她女儿留给她的。
她应该拿回来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把那件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退后了几步，在门口坐了下来。
晨风吹过，她的长发轻轻地飘动着。
那发丝里头，有几根白的，在光里头格外显眼。
她没有察觉。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和他手里那枚玉石。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