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营

一、尸山

队伍在午后才算是抵达了长平大营。

姚庭就站在那营门口,望着眼前的景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大营依着山建的,连绵好几里地,那些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蘑菇似的。但真正让他说不出话来的,是营外头那片荒原——

尸骨。

成堆成堆的尸骨。

不是埋在地底下的那种,是就这么裸露在地面上的。一堆一堆的,沿着丹河那两岸绵延出去,一眼都望不到头。有些还连着干瘪的皮肉,有些已经白骨森森的了,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惨白惨白的光。

离朱从他身后头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姚庭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离朱咽了口唾沫:“说......说什么?”

“你不是话痨吗?这种时候不应该发表一篇长篇大论?”

“我......我词穷了。”

姚庭乐了:“哟,还有你词穷的时候呢?”

离朱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这地方四十万死人!四十万!”

姚庭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不害怕?”

姚庭想了想,说:“怕有什么用啊?怕他们能活过来咬我?”

离朱噎住了。

白泽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幼稚。”

姚庭和离朱同时看向她。

离朱:“她说谁呀?”

姚庭:“你呗。”

“凭什么是我呀?”

“因为你话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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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清点

姚庭被分配的任务是清点那些尸骨。

准确地说,是清点那些新出土的尸骨。长平之战过去二十六年了,那四十万人的尸骨并没有完全入土。每年雨季的时候,雨水冲刷丹河那两岸,就会有一批新的骸骨暴露出来。

姚庭现在就是那个负责记录的人。

他被带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头,那棚子里头堆满了刚挖出来的尸骨。一筐一筐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负责交接的那个老卒姓郑,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风霜,一条腿还有点儿跛。他指了指那些尸骨,说:“就这些了,你点点吧。”

姚庭看着那堆成山的骨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多少?”

“不知道。”老郑说,“反正就是一筐一筐挖出来的,你记个数就行。”

“......”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离朱在旁边幸灾乐祸的:“恭喜你啊,数骨头的活儿。”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来帮我?”

离朱立刻后退了两步:“不了不了,我负责望风。”

“望什么风啊?”

“望......望鬼风呗。这地方邪门,万一有鬼呢?”

“鬼来了你怎么办?”

离朱想了想:“我跑。”

“那你望风有什么用?”

离朱理直气壮的:“我可以跑回来通知你啊。”

姚庭懒得再理他,走到第一筐前头,蹲下来,开始清点。

头骨、脊椎、肋骨、手臂、腿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看一眼,放下,在竹简上刻一笔。

数到第二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捡起一根肋骨,那上头有刻痕。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符号似的。

他把那根肋骨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着。

离朱凑了过来:“什么东西呀?”

姚庭没说话,又翻了翻那筐,找到更多带刻痕的骨头。有的刻在肋骨上,有的刻在臂骨上,有的刻在头骨上——那个头骨的眼眶周围,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离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东西啊?”

姚庭盯着那些符文,脑子里头忽然冒出白泽说过的话。

他站起来,把那根骨头放回去,就往外走。

离朱追了上来:“你去哪儿呀?”

“找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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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答

白泽站在营地的边缘,抱着剑,望着远处那片丹河谷地。

姚庭走到她身边,把那根带刻痕的肋骨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白泽低头看了一眼,那睫毛动了动。

姚庭等着她说话。

白泽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开口:“聚魂。”

姚庭一愣:“什么?”

“这些符文,是用来聚魂的。”

离朱从后面探出脑袋来:“谁干的呀?”

白泽没说话。

姚庭盯着她:“你知道?”

白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很淡的。

然后她开口了:“截教的手法。”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截教是什么?”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修仙的。”

离朱:“然后呢?”

白泽:“封神的时候,死光了。”

姚庭:“那这些符文......”

白泽:“有人没死透,在养自己呢。”

离朱倒吸了一口凉气。

姚庭低头看着那根肋骨,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儿凉。

离朱在旁边问:“那布阵的人现在在哪儿呀?”

白泽没说话。

姚庭看着她。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丹河谷地,一言不发的。

离朱小声对姚庭说:“她又不说话了。”

姚庭也小声的:“习惯了。”

白泽:“听见了。”

两个人立刻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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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背影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营地里头安顿了下来。

姚庭坐在帐篷外面,啃着干粮,脑子里头还在想那些符文的事儿。

离朱在旁边烤着饼,一边烤一边絮叨着:“你说那布阵的人是谁啊?截教的余孽?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姚庭被他念得头疼:“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啊?”

“不能。我一想到这地方有四十万亡魂,我就害怕。害怕的时候我就想说话。”

“那你怕的时候话多还是不怕的时候话多?”

离朱想了想:“好像都挺多的。”

“那你就别拿害怕当借口了。”

离朱:“......”

姚庭吃完了干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往营地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离朱说:“你别跟来啊。”

“为什么呀?”

“我怕你话多把鬼招来。”

“......我有那么吵吗?”

白泽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姚庭走到营地边缘,青要就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这边。那身素衣在暮色里头像一抹淡白的影子,风吹起她的长发,轻轻地飘动着。

他在她旁边站定了,没说话。

青要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望着远处那片丹河谷地。

过了很久很久,姚庭忽然开口了:“今天清点尸骨的时候,发现一些骨头上有符文。”

青要没回答。

姚庭继续说:“白泽说是截教的手法,用来聚魂的。”

青要的睫毛动了动。

姚庭看着她:“你知道吗?”

青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得像井似的,看不见底。

“知道。”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有。

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呀?”

青要没回答。

姚庭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怀里。

那枚玉石还在。

刚才在青要坐的那块石头上捡到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站起来,朝营地走去了。

他只好把那玉石又收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石,心里头想:她要是问,我就说是捡的。她要不问,我就当不知道。反正她也没说不让捡。

这么想着,那嘴角就忍不住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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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巡

夜里头,姚庭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头,握着那枚玉石,翻来覆去的。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跟头猪似的。白泽坐在帐篷门口,抱着剑,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姚庭坐起来,走到外面。

营地里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那种呼呼声。远处那片丹河谷地隐没在黑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带符文的骨头,想起白泽说的“有人没死透”,想起青要那句“知道”。

心里头那股劲儿越来越强了。

他转身回帐篷,一把掀开离朱的被子。

离朱猛地惊醒过来:“谁?!有鬼?!”

姚庭:“是我。”

离朱看清是他,松了口气,然后就怒了:“大半夜的你想吓死人啊?!”

“夜巡,去不去?”

离朱愣了愣:“现在?”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脸都白了:“你疯了吧?大半夜的去那种地方?”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离朱看了看帐篷里的白泽,又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夜,挣扎了足足三秒,最后咬着牙说:“我去!万一你死了,青要大人饶不了我!”

姚庭拍了拍他的肩:“够义气。”

离朱欲哭无泪的:“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不要命的......”

两个人摸到白天发现尸骨的那片区域,找了个隐蔽的土坑就蹲下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腥气。远处偶尔有几点幽蓝色的光飘过,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似的。

离朱缩在姚庭身边,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的:“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姚庭被他念得烦:“你能不能别出声啊?”

“我不出声害怕。”

“你出声我更害怕。”

“那咱们一起害怕?”

“......”

蹲了约莫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

离朱开始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姚庭也快撑不住了,那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枚玉石忽然烫了一下。

姚庭猛地清醒过来,摸出那枚玉石——它在黑暗里头泛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似的。

离朱也醒了,盯着那玉石,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这......这什么情况啊?”

姚庭没说话,抬头看向远处。

那谷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是一团黑影,比夜色更黑,在地上蠕动着,像某种活物似的。

那黑影周围,那几点幽蓝色的鬼火正在聚拢过来,往那黑影里头钻着。

姚庭心跳快了起来。

他握紧了那柄短刀,正要站起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见白泽的脸。

她什么时候来的?

白泽看着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姚庭咬着牙,又蹲了回去。

离朱在旁边小声说:“白泽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白泽没理他。

那团黑影蠕动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

它转向了这边。

姚庭看不清它的脸,但他知道它在看着这边。

它在看着他们。

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长得像三年似的。

然后它沉入地下,消失了。

那些鬼火也散了。

那谷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姚庭松开捂着离朱的那只手,离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操......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白泽说:“兵魂。”

离朱:“兵魂?就是上次袭击咱们的那个?”

白泽点了点头。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它在吸收鬼火?”

白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丝......赞赏?

“是。”她说,“它在收集怨念。”

姚庭想起那些带符文的骨头,想起白泽说的“有人没死透”,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那个阵法,”他说,“是不是就在谷地深处?”

白泽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了。

离朱在旁边说:“那咱们明天白天去看看?”

姚庭看了他一眼:“白天?”

离朱理直气壮的:“白天鬼少嘛。”

姚庭:“......”

白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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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营地。

离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累死我了......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神鸟吗?飞啊。”

离朱:“飞?现在?我腿都软了,翅膀更软。”

姚庭:“那你平时怎么飞的?”

离朱想了想,认真地说:“平时不飞。能走就走。”

姚庭:“那你是什么鸟?”

离朱:“走地鸟。”

白泽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蠢。”

姚庭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到帐篷里头,姚庭躺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石。

它在黑暗里头已经没有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想起青要看那片丹河谷地时的那个眼神。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那到底是什么呀?”

姚庭摇了摇头:“不知道。”

“青要大人掉的?”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挠着头:“那你要还给她吗?”

姚庭想了想,说:“等她自己来拿吧。”

“万一她不拿呢?”

姚庭没说话。

他把那玉石收好了,闭上眼睛。

离朱在旁边絮叨着:“你说这玉石是谁的呀?为什么会在青要大人那儿?上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睡觉。”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没用。”

“数鬼火。”

“......你这不是让我更睡不着吗?”

姚庭没理他,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离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说那个兵魂,明天还会出现吗?”

“不知道。”

“万一出现怎么办?”

“跑。”

“你跑得过它?”

“跑不过你跑。”

“凭什么我跑呀?”

“因为你跑得快。”

离朱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的,终于不说话了。

帐篷里头安静了下来。

姚庭握着那枚玉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头蜷缩着。

很小很小的,毛茸茸的。

它抬起头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那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姚庭听不见。

然后它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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