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要·夜行

一、离营

姚庭追着那几点鬼火跑远的时候,青要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几点幽蓝的光在黑暗里头飘忽不定的,忽明忽暗的。姚庭的身影很快就被夜色给吞没了,只剩下离朱的絮叨和白泽的沉默在身后头隐隐地传过来。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潮湿的泥土混着朽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狸味儿。

她皱了皱眉。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离朱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青要大人......”

她没回头。

离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头,挠了挠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泽。白泽没看他,只是盯着姚庭睡觉的那个方向。

离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缩回角落,靠在墙上。

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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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荒原

青要独自走在那片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那些裂缝纵横交错的。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土丘,在黑暗里头像蹲着的巨兽似的。

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鬼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怀里的那枚玉符忽然震动起来。

很轻很轻的,但很清晰。

她停下脚步,取出那枚玉符。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通体温润的,泛着淡淡的荧光。此刻,那玉符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不是真的裂开了,是光芒在玉里头游走形成的纹路。

她抬起手,那玉符就飘浮在掌心上方,那光芒越来越亮。

一道虚影浮现了出来。

玄色的衣裳,玉冠,面容清瘦。

是大司衡。

“青要。”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却又温得让人背脊一阵发凉。

青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司衡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黑暗中的那片河谷:“长平外围的阵法,你感应到了。”

青要沉默着。

“那是乌云的手笔。”大司衡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青要依然沉默着。

大司衡等了一会儿,然后那虚影就开始消散了。

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头,很轻很轻的:

“你还有两次。”

那玉符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枚普普通通的青玉,落在她掌心。

荒原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青要站在原地,握着那玉符的手指微微发着白。

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什么——

火。鼎液。绳索勒进手腕的那种疼。

有人在笑着,那声音很熟悉。

那些画面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错觉似的。

她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沉入心底最深处。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步子依然很稳。

但握着玉符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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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遗迹

那片河谷比想象中更深。

青要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了。没有树,没有草,连那些鬼火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土,在黑暗里头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的光。

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她停下了脚步。

那断崖不高,但很陡,那些岩石是暗红色的。崖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那藤蔓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洞穴的入口。

那洞口被一些乱石半掩着。

青要抬起手,掌心亮起淡淡的青光。

那光芒照亮了洞口。那些岩石上头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那些线条扭曲而诡异。她伸出手去触碰,指尖刚碰到那石面,一股阴冷的气息就顺着皮肤钻了进来。

是截教的手法。

她认得。

青要深吸了一口气,拨开那些藤蔓,就走进了洞穴。

那甬道很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越往里走越密集。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她停下脚步,仔细嗅了嗅。

是狐狸的味道。

很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着。

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一拍。

继续往前走。那甬道越来越宽,最后豁然开朗起来——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足有十几丈见方。

石室中央,是一座半塌了的石台。那石台上散落着几件东西:残破的陶罐,生锈的铜片,还有一枚......

青要的目光被那枚东西给吸引住了。

很小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狐狸。

那玉质温润得很,在黑暗里头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过去,伸出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那玉石,脑子里头就轰然炸开了——

毛茸茸的。暖的。

尾巴蹭过手臂的那种触感。

“娘......”奶声奶气的。

一个树洞。干草。小爪子抓着衣袖不肯放。

她亲了亲那个小小的额头。

“等娘回来。”

那些画面碎了。

青要发现自己跪在那石台前头,手里握着那枚玉石。

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凉的。

她抬手摸了摸。

指尖湿了。

她盯着那点儿湿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块玉石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开始仔细查看这间石室。

石室四周的石壁上,到处都是符文,比洞口那边更加密集。她顺着那些符文一路看过去,指尖轻轻地划过那些扭曲的线条,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气息。

最终,她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印记。

是五藏山社的印记。

但那些笔迹不一样——不是山社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她太过熟悉的人。

乌云。

她的那个师父。

那个收养了她、教了她、最后却要拿她去炼丹的人。

他还活着。

而且就在这儿。

青要盯着那个印记,盯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应到了另一股气息。

很淡很淡的,但很古老。不属于截教,也不属于山社。

她猛地回过头,望向石室深处的那些黑暗——

那里似乎有一道身影。

一闪就过去了。

“谁?!”

青要追了过去,掌心亮起青光,照亮了那片黑暗。

什么也没有。

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那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捕捉那股气息。

已经消失了。

但青要记住了它的味道。

古老,沉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

像是沉淀了三千年的那种恨。

那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长平,不只有她一个人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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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途

青要离开那洞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站在那断崖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石。

那玉石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青要”。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但这个名字,是她入了五藏山社之后才有的。这枚玉石上的字......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婴娘亲存”。

婴。

那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枚玉石握紧了,贴身收好。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那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几天前,在咸阳,廷尉府里头。

李斯看着她,那目光玩味的:“一个守木的小吏,值得你这般费心?”

她没回答。

李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那些回忆散去了。

青要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营地的那个方向。

晨光把她那身素白的衣袍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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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营地

那营地还睡着。

离朱靠在墙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头嘟囔着什么。白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姚庭躺在榻上,睡得很沉。眉头皱着,那被子蹬掉了一半。

青要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那破屋顶上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轻轻拿起那条滑落的外衣,重新披在他身上。

姚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了。

青要退到门口,坐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石,握在手心。

她闭上眼睛。

晨风吹过,她的长发轻轻地飘动着。

远处,有鸟鸣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

离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青要坐在门口,愣了愣,小声问:“青要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青要没睁眼,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刚。”

离朱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姚庭,小声嘀咕着:“姚庭这小子,睡得真死......”

他缩回角落,继续睡了。

青要睁开眼睛,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鬓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

她没有察觉。

她只是握着那枚玉石,静静地坐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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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晨间

姚庭是被离朱给摇醒的。

“醒醒!醒醒!”

姚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离朱那张欠揍的脸,下意识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离朱敏捷地躲开了,嘿嘿地笑着。

姚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青要坐在门口,背对着他,望着外面。

他愣了愣,问离朱:“青要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离朱挠着头:“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

姚庭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她旁边站定了。

“昨晚......你去哪儿了呀?”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里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得不一样了。

不是没有温度,是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巡察。”她说。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

他只好换了个话题:“昨晚那些鬼火......”

“兵魂。”青要打断了他,“怨念所化的。”

姚庭愣了愣,还想再问,青要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朝营地外走去了。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青要大人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姚庭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很慢很慢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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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启程

队伍收拾完毕,继续往北走。

离朱今天格外活跃,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

“你们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啊飞啊,飞到一片全是金子的地方......”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本来就是鸟吗?”

离朱噎住了,然后梗着脖子反驳着:“我是神鸟!神鸟能跟普通鸟一样吗?”

姚庭点了点头:“神鸟也做梦。”

离朱:“......”

白泽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蠢。”

离朱冲她背影喊着:“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嘛?!”

白泽头也不回的:“不能。”

姚庭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要跟在后面,还是五十步的距离,还是那身素衣。

风吹过来,她的长发轻轻地飘动着。

他忽然觉得,那发丝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

可能是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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