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暮色
队伍离开那个废弃驿站的第二天傍晚,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了。
官道两边的那些土丘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山影,灰蒙蒙的,像一群蹲着的巨兽。那风更冷了,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不是血腥味儿,是别的什么,像潮湿的泥土混着朽木的那种味道。
离朱缩着脖子,抱着他那已经瘪了不少的包袱,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这地方真他娘瘆人啊,连只鸟都看不见。”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鸟吗?”
离朱噎住了,然后梗着脖子反驳着:“我是神鸟!神鸟能跟普通鸟一样吗?”
姚庭点了点头:“神鸟也怕冷。”
离朱:“......”
白泽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废话。”
离朱冲她背影喊着:“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嘛?!”
白泽头也不回的:“不能。”
姚庭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几天他话变多了,离朱说是因为被点开窍了。姚庭自己也觉得——自从彭祖那一指之后,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就散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虽然前世的那些记忆还是碎片,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以前是个话痨。
那就做回话痨呗。
他拍了拍离朱的肩膀:“别难过啊,等到了长平,你就能见到很多同类了。”
离朱眼睛一亮:“真的?什么同类呀?”
姚庭指了指路边几只盘旋着的乌鸦:“那不就是吗?”
离朱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那是乌鸦!我是离朱!离朱!”
姚庭点着头:“对对对,离朱,神鸟,比乌鸦高级多了。”
离朱正要反驳,忽然发现姚庭嘴角那抹笑,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直跺脚。
前头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在喊着:“前头有个村子,今晚就在那儿扎营了。”
姚庭抬头看去——山坳里头,隐隐约约有那么几间土屋,炊烟都没见着一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村庄
那村子很小很小,统共也就十来户人家,土墙茅顶的,破破烂烂的。最外头那间屋子的门口,蹲着一个老头,怀里抱着根烟杆,看见队伍过来,眼睛眯了眯,也没起身。
马屯长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借贵宝地歇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那老头慢慢站起来,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那些牛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是去长平的?”
马屯长点了点头。
那老头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木然的样子。他指了指村子最里头:“那边有空屋,你们自己收拾吧。夜里头别出门。”
说完,他转过身就进了屋,把门给关上了。
马屯长愣了愣,也没多问,挥了挥手让大家进村。
姚庭跟着队伍往里走,经过那老头的屋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离朱凑过来,小声说:“这老头不对劲啊。”
姚庭看着他:“怎么啦?”
离朱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就是......他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像看死人似的。”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队伍在村子最里头找到了几间空屋——说空屋,其实就是没人住的破房子,屋顶漏着风,墙上全是裂缝,但好歹能遮遮风。
马屯长分派了住处,姚庭、离朱和白泽分在一间最小的屋子里头。屋里除了一张歪了腿的木榻,什么都没有。
离朱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掏出干粮就啃了起来。
姚庭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青要没进村。
她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背对着村子,望着来路的方向。暮色里头,那抹素衣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离朱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又在看呢?”
姚庭没理他,转身进了屋,在榻上坐了下来。
离朱跟进来,压低了声音:“你说她为什么总不进村啊?”
姚庭想了想,说:“可能在守夜吧。”
离朱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她站那儿,什么东西想进来都得先过她那关。”
姚庭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她站在那儿,是在守着咱们,还是在守着她自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夜语
天黑得很快很快。
村子里头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音。
离朱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开始絮叨起来:“这地方真安静啊,安静得让人发毛。”
姚庭闭着眼:“那你就别说话呗。”
离朱:“不说话更发毛。”
姚庭睁开眼,看着他。
离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你干嘛呀?”
姚庭忽然问:“彭祖说很久以前见过你,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
离朱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我哪记得?都那么久的事儿了。”
姚庭盯着他。
离朱被他盯得没办法,干咳了一声:“行吧行吧,我记得一点儿。那时候我还不会说人话,就只会叽叽喳喳的。黄帝嫌我吵,让我去给青要大人送信。”
姚庭:“然后呢?”
离朱想了想:“然后就送了几百年信吧。后来会说话了,青要大人说‘你可以留下来了’,我就一直跟着她。”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你不记得轩辕,那你还记得他什么?”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挠着头:“怎么又问这个呀?”
姚庭看着他:“因为彭祖说你在他头顶飞过。那个时候,轩辕还在呢。”
离朱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笑容有点勉强:“记得一点儿吧。”
“记得什么?”
离朱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很轻很轻的:“记得他话多。记得他......好像欠谁一条命。”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欠谁?”
离朱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姚庭没再追问。
但他知道,离朱说的那个谁,很可能就在身边。
白泽忽然开口:“有人。”
两个人同时噤了声。
姚庭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离朱小声问:“哪儿呢?”
白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头,那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似的。
但她没动,只是盯着某个方向。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走了。”
姚庭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有人踩在瓦片上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脚步
那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姚庭听见了。
他翻身坐起来,抓起手边那柄短刀。
离朱也听见了,脸都白了:“什......什么东西啊?”
白泽已经拔剑在手,走到门口,侧着耳朵听着。
屋顶上那脚步声停了。
然后又开始了,从东边往西边,慢慢地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离朱缩在墙角,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办怎么办......”
姚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往后缩什么呀?你不是神鸟吗?飞上去看看呗。”
离朱脸都绿了:“我......我今天是走地鸡。”
姚庭愣了愣:“什么?”
离朱:“就是不会飞的那种。”
白泽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姚庭想拦,她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头了。
离朱哆嗦着问:“咱们怎么办呀?”
姚庭咬了咬牙,握紧那柄短刀,也跟了出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五、守夜
月光很亮很亮的,把整个村子照得白晃晃的。
白泽站在屋外的空地上,仰着头望着屋顶。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顶上什么也没有。
离朱缩在他身后头,小声问:“人呢?”
白泽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间屋子的屋顶。
姚庭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住的那间屋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但旁边那间屋的屋顶上,蹲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姚庭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黑影,轮廓像个人,但看不清脸。
他压低了声音问白泽:“那是什么呀?”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魂。”
离朱哆嗦着问:“什么魂?”
白泽没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姚庭,说:“它在看你。”
姚庭愣了愣:“为什么?”
白泽没说话。
那黑影忽然动了。
它站起来,转过身,低着头看着他们。
月光下头,姚庭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人的脸,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似的。
它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然后它纵身一跃,就消失在黑暗里头了。
白泽追了几步,停下来。
姚庭追上去:“追到了吗?”
白泽摇了摇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六、刀光
回到屋里头,离朱死活不肯再躺下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着。
姚庭坐在榻上,想着刚才那张脸,心里头乱糟糟的。
白泽站在门口,抱着剑,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久很久,离朱忽然说:“你们说,那个东西还会来吗?”
话音刚落,屋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比刚才更近,就在他们头顶上。
离朱差点蹦起来。
姚庭握紧了短刀,站起来。
白泽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姚庭跟出去,看见屋顶上站着两个黑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都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白泽跃上屋顶,剑光一闪,那两道黑影同时跃起,避开了这一剑。
姚庭在下面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发现那两个黑影没有影子。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地上什么也没有。
白泽在屋顶上追着那两道黑影,剑光翻飞着,但那两个东西速度极快,每一次都险险地躲过。
忽然,一道黑影朝姚庭扑了下来。
姚庭来不及多想,举起那柄短刀就砍。
刀锋划过那黑影的身体,像划过空气似的,什么都没砍到。
但那黑影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
姚庭往后一仰,就摔倒在地上了。
那黑影低着头看着他,那空空的眼眶里头,忽然冒出两团幽绿的光。
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似的:
“轩辕......的种......”
姚庭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天而降,狠狠撞在那黑影身上。
那黑影惨叫着飞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头。
青要站在姚庭面前,那身素衣在月光下头泛着淡淡的光。
她低着头看着姚庭,脸色比昨晚还白。
“没事?”她问。
姚庭喘着气,摇了摇头。
青要点点头,转身就走。
姚庭爬起来,追了两步:“你......”
青要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的背影就消失在黑暗里头了。
姚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离朱跑过来,小声问:“青要大人又救了你?”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啧”了一声:“你这是第几回了呀?”
姚庭想了想,没数过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七、余悸
后半夜的时候,再没什么动静了。
白泽从屋顶上下来,衣服上有几道裂口,但没受伤。
离朱凑过去问:“那俩东西呢?”
白泽说:“跑了。”
离朱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絮叨起来:“我就说这地方邪门嘛,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信了吧?”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缩在墙角的时候可没这么能说。”
离朱噎住了。
白泽进了屋,在角落里坐下,抱着剑闭上了眼睛。
姚庭也躺回榻上,但睡不着。
他想着青要那句话——没事?——她怎么知道他出事了?她不是一直在村口守着的吗?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青要还站在那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姚庭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着。
他心里头一紧,想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了半晌,他转身回了屋,拿起自己那件外衣,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青要没动。
姚庭在她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青要忽然开口了:“刚才那两个,是魂。”
姚庭愣住了:“魂?”
“长平的亡魂太多,凝而不散,就会化成这种东西。”青要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它们在找你。”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找我干什么呀?”
青要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她说。
姚庭愣了愣:“轩辕?”
青要点了点头。
姚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你呢?你在守什么呀?”
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姚庭愣了愣。
青要看着远方,声音很轻很轻的:“守久了,就忘了。”
夜风吹过,带着那股说不清的腥气。
远处,一声狼嚎响了起来,悠长而凄凉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八、启明
天快亮的时候,姚庭才回了屋。
离朱已经睡着了,缩在墙角,打着细小的呼噜。白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一动不动的。
姚庭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画面——那兵魂空空的眼眶,青要那张苍白的脸,她说的那句“守久了,就忘了”。
他想起彭祖给的那张帛书,上头写着“长平深处,有故人踪”。
那故人是谁呢?
是那些魂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天亮了。
阳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离朱第一个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往外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死。”
姚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你昨晚出去,和青要大人说什么了?”
姚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离朱嘿嘿一笑:“不说我也知道。”
姚庭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那你呢?你几千年了,关心过谁呀?”
离朱愣住了。
姚庭已经出去了。
他走到村口,看见青要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头,披着他的那件外衣。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抹素衣染得暖了一些。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天亮了。”他说。
青要点了点头。
姚庭伸出手:“衣服还我吧。”
青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脱下来,递给了他。
姚庭接过来,披在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声:
“今晚别站那么远了,一起进屋吧。”
青要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离朱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跑回屋里,对着白泽喊:“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白泽没睁眼。
离朱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只好自己说:“青要大人点头了!点头了!姚庭让她进屋,她点头了!”
白泽还是没睁眼。
离朱挠了挠头:“你......不惊讶吗?”
白泽终于开口,就一个字:“困。”
离朱:“......”
队伍收拾完毕,继续往北走。
村口那个老头又蹲在门口,抱着那根烟杆,看着他们离开。
姚庭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老丈,您昨晚听见什么了吗?”
那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忽然闪过一丝光。
“听见了。”他说,“那东西,在喊。”
姚庭心里头一紧:“喊什么呀?”
那老头摇了摇头,转过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他说的什么呀?”
姚庭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昨晚那个兵魂开口说的话——
“轩辕......的种......”
它们在喊着。
在喊谁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到长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