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启程

一、调令

调令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姚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来,摸着黑打开门,就看见老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脸上那些皱纹在灯火里头忽明忽暗的。

“你的。”老吴递过来一块木牍。

姚庭接过来,凑到灯下头看着。上头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征调、长平、即刻启程这几个词,他还是看懂了。

长平。

他想起昨天晚上离朱说的那些话——“那地方邪门得很。”

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这调令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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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告别

天亮的时候,姚庭站在那根木头前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就那么戳在那儿,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它身上那些裂纹还在,脚下那片土还是硬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

粗糙,冰凉,潮湿。

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

“木头。”他轻声说着,“我走了啊。”

木头没说话。

当然不会说话。

但他还是说了。

他转过身,朝城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木头还戳在那儿,在晨光里头沉默着。

他想起三年前,他从雪地里头醒过来,被带到这儿,成了守木的小吏。

三年。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城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了。都是些年轻人,背着包袱,脸上带着惶恐和茫然。有人在低声说着话,有人蹲在地上发着呆,有人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假寐。

老吴站在旁边,看见姚庭,就冲他招了招手。

姚庭走过去。

老吴递给他一个皮囊:“路上喝吧。”

姚庭接过来,掂了掂——是酒。

老吴又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把短刀,那刀鞘是旧的,但刀刃很新。

“拿着。”老吴说,“我年轻时候用的。”

姚庭愣了愣,接过了那把刀。

老吴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姚庭挥了挥手。

什么都没说。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头。

离朱从后面冒了出来,嘴里叼着块饼,含糊不清地说着:“老吴这人真不错啊,送酒又送刀的。”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比我以前那些同僚强多了。”

姚庭:“你以前什么同僚啊?”

离朱想了想:“有一只乌鸦,总跟我抢吃的;还有一只麻雀,话比我还多。”

姚庭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不是找到了?”

离朱愣了愣:“找到什么?”

“话比你还多的。”

离朱噎住了。

姚庭转过身,往城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简——那是青要给的。

他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那是老吴送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

老吴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根木头,还戳在远处,沉默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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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启程

辰时整,队伍就出发了。

带队的是一个姓李的屯长,黑脸,矮壮,话不多,那双眼睛像鹰似的盯着每一个人。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偶尔回过头吼一嗓子:“跟上!”

姚庭走在队伍中间,离朱在旁边絮叨着,白泽在后面跟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栎阳城就越来越远了,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离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不走了不走了,歇会儿吧。这路怎么这么长啊?”

姚庭:“才走了小半个时辰。”

离朱:“小半个时辰?我感觉走了两天了!”

白泽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你话太多,消耗大。”

离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道理。”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山,和路,和前面望不到头的人。

离朱在旁边问:“想什么呢?”

姚庭没说话。

离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但那根木头又不会跑,等你回来它还在那儿戳着呢。”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能回来?”

离朱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说:“你得回来啊。你不回来,青要大人那根白发不就白长了?”

姚庭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离朱说的话——那根白发,是为你长的。

他想起青要那张冷冰冰的脸。

想起她每次来,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想起她说的那个“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纹路还在,泛着淡淡的金光。

左肋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离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啊,长平那地方,我听说过一些事儿。”

姚庭看着他。

离朱说:“当年白起坑了赵卒四十万,那四十万人的怨念到现在还没散呢。有人说,夜里头能听见哭声,能看见鬼火,能闻见血腥味儿。”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见过?”

“没有。”离朱老实地说,“但山社有人去过,回来之后就疯了。”

姚庭心里头紧了一下。

离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嘛。有白泽在,有我在,还有你体内那东西,怕什么。”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团火焰,那些热流,它们还在。

它们等着他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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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上

走了两天,越来越荒凉了。

路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子,那些房子都塌了,没有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里头翻找着东西。看见人,它们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着。

离朱指着远处一座山:“翻过那座山,就是长平地界了。”

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山不高,但很长很长,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似的。

他忽然想起离朱说的那些话——哭声,鬼火,血腥味。

手心有点冒汗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头扎了营。

李屯长让大家就地休息,说明天一早继续赶路。有人生火做饭,有人躺下睡觉,有人蹲在角落里发着呆。

姚庭靠着一棵树坐下,掏出干粮来啃着。

离朱在旁边烤着饼,一边烤一边絮叨着:“这地方真他妈荒凉啊。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白泽站在不远的地方,抱着剑,盯着来路的方向。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来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和慢慢暗下去的天。

但白泽还盯着那儿。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看什么呢?”他问。

白泽没说话。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的。

姚庭也盯着。

看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看见。

他正想转身走呢,白泽忽然开口了:

“有人。”

姚庭心里头紧了一下:“在哪儿?”

白泽没回答。

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盯着那片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

站在远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瘦,高,站得笔直笔直的。

姚庭掌心开始发烫。

那股热流在涌动着,像要冲出来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那个人影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转过身。

然后,他就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姚庭愣住了。

白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离朱从后面跑过来:“怎么了?”

姚庭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商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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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话

夜里头,姚庭睡不着。

他躺在草地上,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人影。

商庚。是他吗?他来干什么?

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像个死人似的。

白泽坐在不远的地方,抱着剑,闭着眼睛。

但姚庭知道她没睡。

他坐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白泽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个影子,”姚庭压低了声音,“是商庚吗?”

白泽没说话。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像。”

姚庭愣了:“像?是还是不是啊?”

白泽没再回答。

姚庭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白泽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的:

“看。”

姚庭愣了:“看什么?”

白泽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说了一个字:

“你。”

姚庭愣住了。

商庚来看他?

为什么?

他想起商庚第一次出现时说的话——轩辕的种,闻着像。

想起他第二次出现时说的话——你体内有她的味道。

想起他说的下一世,吾不再候。

下一世是什么意思?

她是谁?

他看着白泽,想问,但知道问了也不会说的。

他只好换了个问题:

“他和青要......是什么关系啊?”

白泽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

但姚庭看见了。

过了很久很久,白泽说:

“同源。”

离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小声问:“同源?那他们以前是师兄弟?还是兄妹啊?”

白泽没理他。

离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小声嘀咕着:“又来了,话说一半。”

他缩回自己的角落,继续啃着干粮。

姚庭躺回草地上,盯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头那团乱麻,又多了一根线。

商庚。青要。同源。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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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她说

第二天继续赶路。

翻过那座山,眼前就是一片荒原了。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着。

队伍里头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低着头,闷声赶着路。

姚庭走在队伍中间,左肋那个地方一直在疼着。不是剧痛,是隐隐的,像有人在拿针扎着。

他咬着牙,忍着。

离朱在旁边,也不絮叨了,脸色发着白。

白泽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的。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有人停了下来。

李屯长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儿,就是长平了。”

离朱看着那片荒原,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没坑杀四十万人,但你话多啊。四十万人都被你吵死了,能不冤吗?”

离朱愣了愣,脸都绿了:“你——”

白泽路过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姚庭顺着李屯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平原,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股热流在体内涌动着,像要冲出来。掌心那枚纹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地压着。

风呜呜地吹着。

像有人在哭。

不,不是像。

是真的在哭。

姚庭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很远很远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离朱在旁边说:“你听见了吗?”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脸色惨白惨白的:“我也听见了。”

白泽站在旁边,按着剑柄,一动不动的。

那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别的什么。

姚庭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就是离朱说的邪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原,听着那些哭声。

心里头忽然冒出余元说过的话——

帝君会醒。

帝君。

会醒。

在这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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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并肩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废弃的营地里扎了营。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间破屋子,四面都漏着风,屋顶上全是洞。墙上还有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灰一块的。

姚庭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那些哭声还在。

很轻很轻的,很远很远的,但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看见白泽站在门口,抱着剑,盯着外面的黑暗。

离朱蹲在角落里,脸色还是白的。

姚庭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白泽旁边。

“你能听见吗?”他问。

白泽点了点头。

“是什么呀?”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怨。”

姚庭愣了:“怨念?”

白泽点了点头。

姚庭看着那片黑暗,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四十万人的怨念。

四十万人。

死了。

埋在这儿。

他们的怨念,到现在还没散。

他想起青要说的截教遗泽,想起那些死了的人留下的力量。

这儿,是不是也有?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正在躁动着。

像在回应着什么。

远处,忽然有光闪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很淡很淡的,像鬼火似的。

离朱一下子跳起来:“我操,那是什么?”

白泽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姚庭盯着那道光。

它一闪一闪的,在黑暗里头飘荡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

是呼吸。

很沉很沉的,很远很远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姚庭浑身都僵硬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在栎阳那天晚上,追杀细作之后,他隐约听见过一次。

帝俊。

是帝俊。

那呼吸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真的近,是感觉上的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爬着。

白泽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很轻很轻的。

但很有力。

“别动。”她说。

姚庭没动。

那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远去了。

最后消失了。

姚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他看向白泽。

白泽没说话。

但她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姚庭愣了一下。

离朱从后面探出脑袋来,小声说:“刚才那是什么呀?”

白泽没回答。

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屋里去了。

姚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远处,又有光闪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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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启明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处军营。

很大很大,很破很破,到处都是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屋。有人在走动着,有士兵,也有民夫。炊烟升起来了,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有点可怜。

李屯长让大家停下,自己去营里头交接。

姚庭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行尸走肉似的。

离朱在旁边说:“这就是长平大营了。当年白起就是在这儿......坑了那四十万人。”

姚庭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荒原。

风还在吹着。

哭声还在。

但他已经习惯了。

白泽站在他旁边,抱着剑,看着同一个方向。

姚庭忽然开口:

“白泽。”

她没动。

“谢谢你啊。”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

但姚庭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荒原。

姚庭站在那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左肋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但疼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

远处,号角声响了起来。

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头巨兽正在苏醒着。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风还在吹着。

哭声还在。

但左肋那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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