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折肖07

“你究竟又想要耍弄何种手段?”

肖知寒死死盯着柴扉,试图让自己的目光穿过这个他无比熟悉的躯壳,看清其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空中青蛟慢慢缠紧身躯压向柴扉,剑鳞相撞,迸溅出青色火光来,仿佛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这不知好歹的人绞成碎片。

巨蛟的吐息就在耳畔,柴扉后脊的冷汗干了又湿,可他面上笑意不改,双手一摊,淡然道:“师兄若不愿,易某也不强求。只是,我方才所说每一个字,皆是真心。”

他回头,看向东方那座悬楼,深吸一口气,长长一揖:

“不知月氏诸道友,可否成全易某此心。”

楼外有青色符箓环绕,青芒如云流转间,透出久伫窗前的一袭白衣,如一轮亘古高悬的月。

自柴扉开口打断会盟仪式至此时,明月的目光一直静静笼在他身上。此时见他终于回望,像是已经期待这一刻许久,月潦笑道:

“可。”

声音不大,却如指按弦上,让满场人声重归寂静。

万千眼目齐齐向月潦聚集而去——

只见月影轻摇,原来是风拂帽纱。一只巴掌大小的锦盒从帷帽下钻出,旋即乘着月光,翩翩然飞向广场正中,停在柴扉与肖知寒之间。

“此匣双层分隔,上层为沉光散,只消服用一枚,即可尽闭丹田,使灵力无以外泄施展。待肖掌门与醒骨真人切磋事毕,取下层解药吞服,束缚自除。丹药温良,于肉身道体全无损伤,月某于此作保,二位尽可宽心。”

肖知寒咬牙看向面前的锦盒。

锦盒施了术法,盒盖在二人面前自行打开了,露出其中满盈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丹丸。

柴扉一刻也不犹豫,竟透着些迫不及待地径自上前,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吞咽入腹。

风停了。

隔着不短的距离,灵力低微的散修们或看不真切,可在场修为深厚的大修们却能感觉到,天下第三身周盘绕的那如风般的灵力内息,顷刻间尽数消散。

可中央高台之上,咫尺之间,四围人潮皆是身着紫袍的空名山门人,肖知寒更是距他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一个灵力全无的天下第三,便如此立在了翻涌的杀意之间。

“掌门!趁现在——”身后有空名山弟子喜不自胜,话音未落,肖知寒猛地回头。

那弟子被他眼中从未显露过的阴沉之色慑得倒退一步,后半句话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另有弟子在他身后悄悄扯了扯那弟子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肖知寒回过头,不再理会身后。可他却能感觉得到,一众门人的目光,此刻正齐刷刷落在他按于剑柄上的那只手上——他们在等。

等什么?肖知寒再明白不过。

等一个剑诀,等一道青光,等那个在他们眼中早已该终结这一切的命令。

肖知寒的手按在青霜剑柄上,因过分用力而在手臂上突起的青筋似一张将他紧缚其中的蛛网,隐约传来的细弱酸胀倒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剑时、师父亲自为他裹在手臂上的皮鞲。

肖知寒阴沉着脸色,眯眼看向柴扉。

没有灵力护体,没有好风相随,此时的天下第三,与砧板上的一滩死肉,有何区别?

现在,只需他轻轻一动手指,他这二十余年来所有的屈辱、不甘、所有夜不能寐的焦灼与穿心蚀骨的嫉恨,便能统统了结在此处了,不是么?

反正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赢的人说了算,不是么?

他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指尖被他捏得发白。

可是,不行。

想他肖知寒何等人物?身为空名山掌门,统率灵武七星之一,清远芳客美名天下尽知,又岂能在睽睽众目之下,以他身怀之大能,碾碎一条灵力尽失的蝼蚁的性命?

他仔细盯着柴扉的眼睛,不知为何,竟回想起少时见到这位他厌恶至极的师弟的第一眼。

在空名山上终年不散的云雾里,二师兄没回来。一向仙风道骨的师父难得狼狈,身上满是血污,而他年方三岁的师弟被他抱在怀中,如一截木头般透着死气,一双眼只低垂着,从不看向任何人,只仿佛以天地之大,只有他易舴这一尊木头人。

可师父却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更将自己几近七年的全部时日,都付与了这一尊木偶。在这木偶终于开了灵智后,不仅将他时时带在身边照看,更是将他晚年钻研尽数倾囊相授。

肖知寒时常想,凭什么?

是他易舴逼走了二师兄,是他阻了师父取得更深一步建树的全部可能。

可为什么,师父仍这般待他?却从未这样待我?

他问过师父,我哪里不如他?

师父是怎么说的?师父没有回答。

他找过易舴,说易舴此生也不能超过他。

易舴是怎么说的?

易舴……易舴这狂妄的人从不理会他。这个傲慢的人从不正眼看他。这个孤僻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人,去捉空名山间茕茕的风。

所以,他要赢。

肖知寒,你要赢。

证明给师父看,证明给天下人看,证明给你自己看,是师父错付教诲,你肖知寒,远胜这什么都不曾为空名山付出过的天下第三。

肖知寒的手,从剑柄上一寸寸挪了开来。

半空中那头由千百柄宝剑拼构而成的青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原本紧绷如弓的龙脊缓缓垂落下来,鳞爪收敛,剑气织成的獠牙也失了方才的寒芒。宝剑一柄接一柄地从飞蛟身上脱离,乖顺地滑回空名山弟子们的剑鞘之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锵鸣。

肖知寒抬眼,冷冷地看着柴扉。

“易舴,没有了师父的庇护,你什么也不是。”

他一拂袖,从锦盒中拈起一枚沉光散,仰头吞下。

一旁路为霜见状,温声道:“来人,上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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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外折下的墙壁与屋顶收回原状,肖知寒与柴扉一前一后顺着白玉阶梯下至广场正中一片空阔之处。

白玉铺地,流光为栏,五色光芒依旧流转,却已听不见周遭一丝人声。围观修士们的议论声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肖知寒握着木剑,剑尖斜指地面。沉光散的药力已在他体内完全化开,丹田中那原本奔腾如潮的灵力此刻沉寂如死水,四肢百骸间原本充盈的力量被一种久违的空旷所取代。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或许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他刚入门,握着木剑的手臂细软。师父就站在他面前,轻轻拍着他的头,不无惆怅地说,“看这小子眉眼生得凌厉,日后免不了一身傲气。届时只怕是孤心多厄、矜傲招蹇呀。”

他不知师父的忧虑之色从何而来,只有些心虚地向后退。此时,他最是少年天才的二师兄却拉住他,伸出捏惯了剑的手指,将一点朱砂轻轻点在他眉心。

然后二师兄笑着回头与师父说:“师父看呀,给师弟这么点上,便是小仙童的样子啦,哪还有什么傲气?师父放心,师弟剑骨精奇,天生就该走这条路的。您眼光卓绝,看错不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一切无端而来的莫名念头尽数逐出脑海。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沉如深潭。

对面的柴扉持剑负手而立,向他一颔首:“请。”

说时迟那时快,不及柴扉的话语落地,肖知寒已侧身踏前一步,木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这一剑去势极快,却并不刁钻,端端正正地取向柴扉左肩。

这不是试探。这是开锋。

柴扉侧身,木剑横格。“啪”的一声轻响,两柄木剑在空中相触,旋即各自弹开。他退了半步,手腕微微发麻。肖知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已紧跟着劈至面门,比第一剑更快,更沉,剑势如瀑,剑意如山。

这不是试探。这是杀意。

面对如浪潮般涌来的剑意,柴扉一路连连后退,甚至有数次,肖知寒的剑锋几乎触在了他的鬓间。这个从来拈风为刃的师弟,似乎还未掌握如何与掌中有形之剑配合,招式间再见不到半分如风轻灵。

“风字诀离了灵力与凡人布衣又有何区别?你说这天下第三何苦自取其辱。”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开口。

月潦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窗沿。

他分明看见,柴扉的每一次后退,都踩在肖知寒每一势未竟的剑意上。

柴扉在丈量。肖知寒的剑距,被他摸清了。

可肖知寒不管。他的剑更快了。因为他想要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眼前人的每一次后退,都是在为他铺就通往胜利的台阶。他只需要再加一剑——对,只需要再加一剑,对方就会退到比试场的边缘,退无可退,那时,再补一剑,他便赢了。

他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赢了。

易舴,你怎么能胜过我肖知寒?

可那个边缘,何时才能到来?

又是三记连斩。第一剑取左肩,柴扉旋身从容避过;第二剑横扫中路,柴扉一记后仰,于是木剑的剑锋只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第三剑肖知寒右手一翻变扫为刺,直取柴扉咽喉、

而随着他踏步上前,他的右肩也随着剑势向前送出,递出了一招再难回转的剑。

就在此时,柴扉手中的剑,如瞬间被人注入了生命一般,动了起来。

与方才他所有被动格挡的架势截然不同,木剑在他掌中轻巧一翻,剑锋一转,由下向上挑起,如一条从枯叶堆中缓缓昂起头来的蛇。

那蛇吐着信子,挑向肖知寒右手腕骨上方三寸。肖知寒正递出前一剑,未及回转,再想收回剑势,已比登天之难。木剑钝拙的剑尖不偏不倚地击中肖知寒手腕,力道不重,却让肖知寒的五指微微一松。掌中木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弹,滚到一旁。

第二剑紧随其后,轻轻点在他左肩肩井。肖知寒身形一晃,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便是第三剑向着门户大敞的他,破空而来——

与剑意一并扑面而来的,仿佛还有割面的风雪。

在剑尖距离他喉头仅余一寸时,剑势停了下来。

柴扉执剑,指着他的咽喉:“师兄,你败了。”

肖知寒抬起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

可出乎柴扉的意料,他那一双爬满血丝的猩红的眼里,此刻竟蓄满了泪。

“为什么?”

肖知寒剧烈地颤抖起来,声声如同泣血:

“为什么,你会用雪字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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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折肖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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