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折肖06

一言既出,满座寂然。

楼上人言既止,山间徊风亦停,唯有空中五色流光仍在流转不休,将在场诸人面上或惊疑或愕然或期待或玩味的表情映照得明灭不定。

见柴扉不断向广场正中靠近,肖知寒咬牙,忽然剑指一挥“天下第三,此乃兰台会盟!不是你空口白牙颠倒黑白的地方!”

像是应和着他的声威,在场空名山修士们的佩剑尽数颤动起来,旋即自鞘中脱出,盘踞半空,共同拼构成了一头青蛟,张开鳞爪,向高台阶下的柴扉发出一道尖锐嗡鸣。

剑鸣如雷,龙啸似电,而眼见这雷电在眼前铺陈半空,柴扉却恍如无觉,只抬起头,望向肖知寒,忽然侧头笑道:“哦?那么以肖师兄高见,何者为黑?何者为白?”

遥遥隔着九十九级白玉台阶,柴扉唇角那一痕笑看来只是若有似无,肖知寒却在一瞬间愈加暴怒,厉声喝道:“你肖想掌门之位,为此不惜拟造密信,叛出师门!你破坏继任仪式、信口雌黄在前,与金银台勾结、滥杀无辜在后,罪行昭彰,罄竹难书,竟还胆敢在此巧言令色!”

肖知寒怒意如炽,催得空中青蛟面目狰狞,呼出的每一道吐息似乎都夹着剑光凛冽。

“我何曾滥杀无辜?”

可柴扉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步步向着青蛟盘踞的高处走着,用力扯起一边嘴角,尽力让自己面上笑意看起来愈发深浓些。

“论及雁山杨氏之殇,当日前往金银台,与路大公子夜谈的,似是您座下弟子庄竞呢。当夜,曲宗主与洛霙道友一同在场。若无庄竞在其中搬弄唇舌,路大公子又如何会遣松先生犯下如此血案?”他的目光越过中央高台,飘向正南方的朱色悬楼,与窗前洛彦一触即分后转回肖知寒面孔,似笑非笑地带上了几分嘲弄之色,继续沿着脚下白玉阶梯步步上登:“金银台首恶认罪时,您已明确此事乃庄竞自作主张,而今怎么又能将祸乱之源按在我身上?莫非,是您贵人多忘事,随口拟的造话,一转眼便能全然抛诸脑后了?”

肖知寒怒喝:“你信口雌黄!”

“我信口雌黄了什么?伪造密信,与你争夺掌门之位吗?”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柴扉大笑不止,半晌,无奈摇头道:“可是师兄,你可知,一个空名山的掌门之位,于你而言或是不容他人窥伺的此生至宝,于我而言,其重尚不如山间明月清风。”

此时,人已行至玉阶正中。柴扉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今兰台会盟,恰仙友云集,敢劳诸位道友同为我做个见证——”

他向四下里环顾一周,缓缓伸手指天,字字斩钉截铁:“吾今上告三清道祖、日月三官、九天雷部,此生从未有过染指空名山掌门的肖想。此言若有半句虚诳,愿受五雷勘治,教我天雷碎身、地火**,三魂七魄俱灭,从此轮回断绝,万劫不复,身死道消,永无超生之日!”

一言既出,如投石入池,四围静观事态的人群翻涌起了一阵阵如沸声浪,拍向广场中央:

“至于吗?发这么狠的誓?”

“修道之人严戒轻发重誓,他此番竟轻言将道行神魂与轮回尽数押上,行事未免也太过偏激了!”

“到底是天下第三,道心刚烈。”

“哎,我看,若不是被肖掌门迫至无路可走,怕也不至于此啊……”

此时,柴扉只庆幸自己一身衣衫颜色不浅,不至于被人轻易窥见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后脊。

易舴想不想做空名山掌门他不知道。

反正他柴扉不想。

既如此,从他口中吐出的真心话,又怎能算是不实之言?

“师兄,莫非从前,你从不知我并无觊觎掌门之心?”

说话间,柴扉直直望着肖知寒,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抑或是你渴慕成狂,以己度人,看这天下,只觉得人人与你一样,痴想掌门的金印?”

台上肖知寒面色沉黑如铁,柴扉却浑然不觉,稳步上行:“还是说,我是否有觊觎之心并不重要,只是你早便将掌门之位视作囊中之物,故而势必要扫清一切可能的威胁,而我不过是不巧,恰好入了你的眼?”

三十阶,二十阶,十阶,五阶……

他与肖知寒越来越近。

“看来,”柴扉的语中甚至带上了笑意,“你只是在怕我。”

“来人!速将此贼就地格杀,违者逐出灵武盟——”

终于,肖知寒忍无可忍,身侧青光大盛,凭空又召无数宝剑,缓缓汇入空中蛟身,让这头通身淬着寒光的巨兽越长越大,直至阴影将整座白玉京笼罩在内,只仿佛他已等不及呼喊他口中应来之人,便要立时用出平生功力,亲自将眼前这个嘴脸可憎可怖可恶可鄙的人斩杀千遍万遍一般。

“住手。”

忽地,一声轻喝响起。

一阵莫名而起的山风轻柔拂过。

从兰台会盟伊始便沉默至今的路为霜终于站起身来,从肖知寒身后缓缓踱步上前。

他低垂着眉目,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被传声法阵清清楚楚地送到白玉京每一个角落:“今日之事,既有诸多蹊跷疑窦悬而未决,肖掌门又何必急着动手?”

不待肖知寒回答,路为霜又向前迈了一步。山风挽起他鹅黄礼袍的袖角,那张端正如玉刻的面孔上,从前总甩不脱的三分谦恭与一线隐忍已被尽数拂落了,只余下凛然不可犯的庄肃与威严。

“何况此处,是白玉京。”那一双曾较这世上最温柔的春水尚更软几分的眼眸里,此时闪烁的只有冰冷的漠然,似要溺毙那落入其中却依旧不肯放下倨傲的紫袍人:

“肖掌门一句‘就地格杀’,倒引得人好奇了。便不知这灵武盟之主是谁——莫非,是肖掌门?”

半年来,那双眼睛从未像此刻这样直视过他。

肖知寒的一颗心沉沉坠在胸膛之中,压得他的呼吸急了两分,连半空青蛟盘旋亦停了一刹。

他本能地摇着头后退一步,眼中不自觉竟带了痛色:“你分明知晓我从无此意……若我有意谋篡,你今日又安能稳立于此处?!”

路为霜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自周围四座悬空楼扫过,最终落在了柴扉身上。

“灵武盟乃玄门公器,非一人之私堂。凡有诉,当听其陈;凡有辩,当察其详;凡有罪,当依律论。”

逆着光,柴扉看不清他的脸孔,只觉他轻声细语道出的话中,语意不似从前和煦如春。

“肖掌门,此为你们空名山宗门之事,我本无心置喙。若能以今日会盟为契,了却贵门一桩旧怨,也是美事,我之继任仪式可以稍延。唯有一处不可逾越,公器不可私徇。于此,万望掌门三思慎行。”

天上青蛟身遭宝剑乱碰,发出一阵金铁嘶鸣,似不甘心的怒吼声。

可心下无论如何翻涌,肖知寒咬碎一口牙,面上却依旧不显,只一张薄唇紧抿,扭头将双目如剑般刺向柴扉:“你方才说,我,怕你?”

柴扉蹙起眉,分明是跋扈自负的话,经他之口说出,却浸满了十足的委屈:“不是么?若论师父的偏爱,你不如我;若论修为,你依旧不如我。若不将我除去,你哪怕坐上掌门之位,可又能有一日安枕?可师兄,我当真素无争夺之心,天地可鉴。”

似乎从未料想过眼前人竟能发此自负之言,短暂的沉默后,肖知寒忽然冷笑出声:“好,好,好。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他将手按上腰侧剑柄,青霜剑锋一寸一寸滑出剑鞘,剑芒刺得在场不少散修眯上了眼,“那肖某今日便替师门清理门户,让你这巧言令色不知悔改之徒看看,我这掌门之位,又岂是你有资格与我竞夺的。”

“师兄且慢。”

柴扉忽然举起双手,一双眼中满载不忍之色:“哪怕师兄对我心存芥蒂,可你我终究师出同门。纵有龃龉,也万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兵戈相向。此战所求无非是胜负,又非是生死。若你我以命相搏,杀伤同门,岂不应了你从前所说的‘屠戮同门’之罪?如此,当教在座众多仙友如何看待你我、如何看待空名山?又怎么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肖知寒将掌心清霜剑向下略压了压,额角青筋一跳:“你待如何。”

柴扉坦然道:“不如你我同将灵力封锁,折枝为剑,以技相搏,点到即止,愿赌服输。”

话音既落,周围人声又起。

世人皆知天下第三所精擅的空名山风字诀乃是空名散人晚年所创,有意无技。肖知寒所修的花字诀虽同样不重武技修行,可与风字诀相比,却已如云泥之别。若二人只以技相搏,只能是肖知寒胜券稳操。

天下第三若身无灵力,还能剩什么来与人相较?

此时竟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岂非求死?

“唉……还是醒骨真人仁厚,念在同门之谊,不忍杀伤师兄,又需明自身道心高洁,竟出此策。唉,这不正是,以身证道么?”

“说的对呀,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传言中那为夺掌门之位不择手段的不堪小人?”

声浪一重重,将柴扉与肖知寒二人包裹其中。

肖知寒袖中紧握的拳曲了又松,见柴扉已踏过最后一级白玉台阶,登上高台,静立在他面前,似乎只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半晌,他冷哼道:“我又当如何信你仅会以技与我相搏?”

“好说。”柴扉忽然笑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肖知寒,不知为何,那眼神让肖知寒一阵怔忡,只觉正望向自己的,是一双属于已然得偿所愿的餍足狐狸的眼睛。

一双不属于天下第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并不在意肖知寒心下正作何盘算,笑吟吟开口:

“肖师兄可曾听说过,琅琊月氏有一物可暂封修士周身灵力,其名为——沉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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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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