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白玉京顶空的五色流光不知何时停了。
被打落的木剑静静躺在地面上。
“二师兄,我不练了。我连剑都握不牢。师父说我先天剑骨,根本就是在哄我!”
“师弟,别说气话呀。剑之一道,心要静,身要稳,腕要沉。来,把剑拿好,师兄陪你再练一次。”
一双手将地上摔落的木剑拾起,递还给他——
眼前的人,不是二师兄。
是天下第三。
肖知寒后退一步。
“我求了师父十五年。”他直勾勾地盯着柴扉捧在手里递向他的那柄木剑,嘴唇翕动:“杀雪剑,玉龙君,一剑横破昆山雪,孤锋荡尽瀚海云……这样的招式,纵是二师兄不在了,也不应就此断绝的。”
“若是师父将雪字诀传与我,我便能将雪字诀发扬光大,二师兄若是知道,必定也是高兴的。”
“可师父不肯。他像是宁愿这一脉于此断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却教给你了?”
肖知寒抬眸,面上有狰狞之意一闪而过:“师父自己都不肯再用的雪字诀,却为什么教给你了?”
“为什么?”
周遭一片寂静。
只一缕若有若无的风,伴着肖知寒一句接一句无力的诘问,轻轻拂过柴扉的袖角。
柴扉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肖知寒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肖知寒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碎瓷刮过石板,又像是剑锋划过冰面。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便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那袭华贵的紫袍上,洇出斑斑深色湿痕。
“什么天生剑骨……都是骗人的。”
肖知寒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每一个字都长出了倒刺,他将这一字字一句句从喉间挤出的时候,喉头一片涩疼,鲜血的腥甜气味从喉头一同翻涌进他口中。
“你算什么?易舴,你扪心自问,你配吗?”他疼得发抖。
他指着柴扉,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他的身体、从他的骨缝里钻出来。
他知道此时的他狼狈极了,他知道周围有千万双眼睛正不知餍足地啃噬着他此生从未展露在人前过的丑态。可当他将字句从喉头血淋淋撕扯出口时,却只觉得畅快:“你心中从没有过空名山。你从来不关心师父的境况,不关心同门的死活,不关心宗门究竟该如何赓续,不关心我辈身为师父的亲传弟子究竟肩负着怎样的职责。你只看见你自己,你只有你那该死的风,你那该死的——你什么都不在乎。你的心是空的,你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你明明会毁了空名山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如一根紧绷的琴弦忽然断开,肖知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低着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颌,再开口时,声音竟低沉沙哑得判若两人:“不,我不认。”
他蓦然抬眼,死死盯着柴扉,露在散发下的那只眼几乎滴出血来:“我不会认的。你休想我认。”
“我宁可死。”
柴扉的手还举在半空,其中正擎着肖知寒被击落的木剑,忽然一股一种没来由的寒意从他脊柱底端缓缓攀上了他的脊背。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想要将剑收回——
但肖知寒比他更快。
他一把抓住木剑的剑身,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在刹那之间,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那剑捅入了自己的咽喉。
木剑锋刃钝拙,可在巨力推送之下,却终究还是刺破皮肤、穿过肌肉、撕裂气管,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滚烫的鲜血,溅上了柴扉的面颊。
肖知寒的身体晃了晃,一双眼仍死死盯着柴扉。其中忿恨不改、忮忌仍在、痛恶难消,不知为何,此刻却多出了三分快意。
紫衫摇晃,终究脱力向后仰倒,跌在地上。
额上覆着面孔的散发落向一边,露出他两只形状锐利的眼。
肖知寒望着空无一物的天,忽然想起他刚入门那日,二师兄的指尖落在额上的温热触觉。
他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动了动。
于是他缓缓抬起手,蘸了蘸喉头仍在汩汩涌出的鲜血,点在自己眉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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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呆愣在原地。
周围骚动四起,人声如沸,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大叫“掌门”,有人在用颤抖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与“怎么办”。但他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被一层又一层的水阻隔着,到他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一如事前千万次推演中所料,他赢了。
天下第三的这颗头颅,终于在他脖颈上好好保全了。
他尽可以放下心来,从此慢慢地找寻奈城的方向了。
先生……先生定然还在找他呢。
可……
柴扉脑海里,忽然闪过肖知寒临死时望向他的那双猩红的眼。
他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看着肖知寒颓然在地的身体。那一袭厚重紫袍层叠如暮山绵延,被无休无止涌出的猩红鲜血几乎染成一片墨色,刺得他双眼涩疼。
身后,路为霜带着两队路氏门人急急赶到。
路为霜在指上拈了个传音诀抵在喉头,朗声道:“列位仙友,事发突然,会盟稍停。请诸位稍安勿躁,于悬楼稍歇,后续事宜,待会盟重启后再行议处。”
兰台广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
柴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切磋场的。他只记得他懵懵然跟在路为霜身后,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要将他烧穿。其中多少是喜,多少是惊,多少是怒,多少是恨,他无心分辨。
路氏门人手脚麻利,抬走尸身、冲洗血痕,很快,这一片皎洁白玉又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柴扉没有回到路为霜特意为他准备的观礼位。他离开了山顶广场,立于上山时的所经的那九千九百级台阶最上,听着身后路为霜的声音通过重启的五色传音大阵传来,沉默地往山下迈开步子。
山石的缝隙中,透着幽幽的光。柴扉忍不住将手贴在上面,砭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却不是被哪处杀意催逼,只是从骨头缝里缓缓渗出的震颤。
不知走了多久,柴扉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下山的玉阶上蹲坐下来。
“擦擦脸吧。”
眼前忽似云雾遮面,一方锦帕适时出现在了侧边。
柴扉仰起头,正对上月潦关切的眼。
月潦站在上层玉阶上,弯着腰,帷帽外的长纱将柴扉笼入其中,像是撑起了一片只容他二人共享的月色。
柴扉沉默着接过锦帕,在脸上擦了擦。
血干了,只在锦帕上留下细碎的绛色粉末,他擦不净。
“你中途离席,竟无人在意么?”柴扉一下一下地擦着颊侧,将脸颊蹭得一片灼热的红。
月潦上前两步,坐在柴扉身侧,伸出手,轻轻按上了柴扉面上的血痕:“可我不在意。我在意的,在席外。”
柴扉没有躲,任月潦为自己揩去肖知寒最后留下的那一滴血,一张干净的脸孔,却似乎仍停留着那滴血溅上时的灼热。
“他不该死的。”
柴扉说。
月潦的手顿了顿:“不是你的错。”
“是吗?”柴扉垂下眸,沉默半晌,忽然闷声道:“你说,如果先生知道,我用他教我的剑招,逼死了他的师弟,先生会不会恨我?”
月潦想说话,但他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犹豫片刻,他忽然从怀中摸出柴扉早前给他的那包梅干,打开纸包,递了过去。
柴扉拈起一枚梅干放进嘴里,一双眼依旧垂着,却强逼着自己从胸腔中短促地冲出一口气,笑了一声:“确实好酸。”
“我不是先生,我不能给你答案。”
忽然,月潦望向他,望着他唇边衔着的那一点硬扯出的笑,正色道:“可先生一定不愿看你死。”
柴扉眸色微微一动。
或是口中梅干实在太过酸涩,柴扉只觉得连自己的眼眶都有了隐隐的潮意。
“我知道人命是个多贵重的东西。我想活下去。”他的声音从喉间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像是在将堵在他胸臆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挪出口来:“可为什么,我的命,要用那么多人的命来填?”
他想起当日在小蓬莱,他问路未晞的那句话。
如果救回你一条命,在这世上你所不知之处,会有三人因此丧生,你还会选择回魂吗?
可到如今,轮回己身,为保他一条性命,却已有多少性命因他而亡?
柴扉闭上眼,将一双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月潦没有打断柴扉的沉默。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覆在柴扉的手上。可当他将手举在半空,指节微微动了动,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月潦站起身来,掸了掸后襟,引得衣上白鹭振翅欲飞:“回去吧。你的戏还没唱完。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