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一嚷,月氏的队伍因此停了下来。
见来人气势汹汹,霍玄鲤虽觉莫名,却还是带着些茫然的局促,牵起自己与柴扉二人的马向后退了几步,方礼貌向来人一拱手:“可是我冲撞着你们的路了?小兄弟你们操办白事更重要,我这便让开,你们先过吧,别误了时辰。”
可此话一出,月清非但没如霍玄鲤预想之中转身回队,反而愣在了原地。
似乎从没料想过当真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巨大的不可置信裹挟着月清的满腔怒火,转瞬将他一张脸顶得通红,两道眉毛几乎要竖到不远处群玉山巅的五座悬空楼阁里去。
“你、你、你……”嘴巴几番开闭,抖着手指着霍玄鲤的鼻子“你”了半天,月清才终于从熊熊燃烧的怒火中择出了几个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刻薄的字眼狠狠拖出喉咙:“我等乃堂堂琅琊月氏子弟,你区区一介散修,是何等胆大妄为,竟敢如此唐突不逊、对我等出言放肆!”
“啊!原来是月氏的道友!实在抱歉!”霍玄鲤见月清怒意更甚,赶忙连连摆手:“我非是有意针对,方才只是觉得与你们的穿戴与送葬的队伍实在有些过分相似,故此误认了,还请道友勿怪!”
他这慌不择言一番解释,话是越描越黑,眼前月清的面色倒是越涨越红。柴扉干笑着想上前打个圆场,不料霍玄鲤又先一步翻出了自己的请柬,着急递向月清:“而且我并非什么散修。我乃小蓬莱门人,从前没离开过宗门,也没见过你们的服制,若有冒犯之处,请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听足下言下之意,莫非以我月氏门第,竟入不得你小蓬莱的眼吗?!”月清看也不看,伸手便打落了霍玄鲤递来的请柬,跺脚愤然道:“你们小蓬莱,全是你这等闭目塞听、言语无状的人吗!”
“飞光。”
似是嫌在远处扭头看戏还嫌不够过瘾,月潦遣月氏队伍先行上山,自己则驾着青鹿,掉头来到了月清身后,帏帽外白纱一掀,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了,闹这么大脾气?”
回头见到月潦,月清不知为何忽然就委屈起来,可腰板又凭空硬了三分:“哥!他竟……竟说我们月氏的队伍像是办白事的!”
月潦失笑:“纵是自名‘明月藏鹭’,你我所着也终究不过一身衣冠。莫非这几片布还是什么须得天下人人人认得的东西?”他向霍玄鲤颔首一揖:“舍弟飞光行事粗疏,多有唐突,月某先致歉忱,伏望道友海涵见宥。”
霍玄鲤一怔:“咦,这位道友,你的声音怎么有一点像……”
说时迟那时快,柴扉一把死死捂住了霍玄鲤的嘴,另一手摁着他的后脑使劲压下,硬按着他向月潦回了一礼:“无妨无妨,实乃吾辈先出妄言,致生嫌隙。今既剖白,前隙自消,幸蒙月氏诸位道友雅量涵容,在下谨此致谢。本当奉茶相邀,然见兰台会盟期近,我等不如先行入席,免误时序?”
月潦的眼瞥来,轻轻拨了拨柴扉投去的目光,淌出些二人心照不宣的促狭。
“道友此言甚是。”他转身放下帏帽外长长白纱遮了唇角压不住的笑意,“飞光,走吧。”
“大哥,此事莫非就这么算了?!”月清不忿道:“兰台会盟这等盛事,灵武盟阖盟上下原当共襄,可他小蓬莱竟只遣两人来参加,竟还都只穿常服、不着宗门衣冠,分明是没将此等大事放在眼里!”
“你休要空口污蔑!”柴扉一着不察,霍玄鲤的上下两片嘴皮子便从他手中硬挤了出来。此时的霍玄鲤面上也有了三分愠色:“灵武盟事宜,我们小蓬莱从来都只委派一人参与的,此次有我与柴公子二人,足见我家尊上用心之重了!”
月潦脚步一顿,却又听月清冷哼一声,将嘴一撇:“用心重?那他自己却是因何不来?”
柴扉失笑,忍不住又瞥月潦一眼。月潦动作自若翻身上鹿,却立在原地没有离开,不知帏帽下的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
霍玄鲤才不理会他人面上神色,只不管不顾将下巴一仰,自信道:“自然是因为尊上觉得,以我之能,足够胜任此次会盟的大小事宜啊。”
“就凭你?”月清将眼前一派得意的霍玄鲤上下扫视一番,“你之言辞谈吐尚不能从容而为,兼又识人偏颇,修为只恐难臻上乘。”
霍玄鲤急道:“你胡说!我的修为在小蓬莱同辈当中分明最高!”
“真的吗?我不信。”趁着霍玄鲤气急,原在他眉梢眼角挂着的得意之色转瞬来到了月清脸上。月清将眉一挑:“拔萃于小蓬莱,又不是天下同辈最高,安知是不是因小蓬莱门下人才凋敝,短中择长,才让你捡得了侥幸?要不然,为何谈起当世新一辈顶尖大修,一是我大哥,二是你们小蓬莱尊上,三是那天下第三?你的名字呢?上哪里去了?”
终于,月潦回头,看着这头正闹得不可开交的自家小弟与霍玄鲤,甚至带上了几分肉眼足见的兴味盎然。见他无意插手,柴扉暗暗叹了口气,压了压因听见“天下第三”四个字而骤起的心跳,默默捡回了方才被月清打落的请柬,又走远了些,斜倚马上,继续看着两个脸色涨红的年轻人。
“岂有此理!那你究竟如何才能相信!”霍玄鲤的一张圆脸气得如一枚刚出笼屉的包子,见状月清更是得意,向霍玄鲤挑了挑下巴:“你与我去一旁比试一番。若你赢了我,我便信你。可若你输了……你得给我做小厮,洗三个月衣裳——不许用清洁术法!”
“好啊!比就比!”霍玄鲤手一扬,抓住凭空而现的藤萝灯搭在了臂弯:“去哪?”
月清将头向道旁一偏:“比试还愁找不到地方?”他扭头向月潦喊:“大哥,我要与这小子比试,你先进山门吧!不必等我!”
“注意分寸,点到即止。”月潦微一颔首,转脸又看柴扉:“那,这位道友,既为同道,不如与月某偕行?”
似乎仍未适应月潦光明正大地揣着一副温雅面孔咬文嚼字的样子,柴扉猛地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汗毛。
像是要缓解由月潦目光撩起的、在他身上不断蔓延开的不自在,柴扉一双眼虽还望着月潦,却还是硬梗着脖子向一旁嚷:“玄鲤,你也不去会盟了?马不要了?红豆糕也不吃了?”
“他俩早就走啦。”月潦一撩帽纱,轻勒苍云覆雪,大笑着行至柴扉跟前。柴扉扭头,见两个年轻人早已三两下没了踪影,空留他一人捏着两匹马的缰绳,对上月潦眼里刻意挤出的委屈之色:“你居然还要请玄鲤吃红豆糕啊?你都不请我吃。”
柴扉长长呼出一口气,翻身上马,似笑非笑乜向月潦:“你计较这个?难道不该多谢我帮你们小蓬莱哄孩子么?没有这块糕,你家玄鲤一肚子闷气都能把自己蒸熟啦。”
“如此,这位公子大恩,还请受潦一拜——”月潦从善如流,端满了筋骨架子,对着柴扉就是长长一揖,看得柴扉更是别扭,慌忙一夹座下马腹,牵着另一匹马向白玉京山门走去:“成何体统!”
“哎?我们月氏最讲规矩,既然你要我谢你,我当然——你跑什么?”月潦连忙驱鹿跟上,盯着柴扉微微翻红的耳廓,心情一片大好,乘鹿也多了几分身在云端的飘飘然。他反复品咂了几遍这零星的一点欢喜,见柴扉耳上红意退了,方凑近了悠悠然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摘下那面具了吧。”
“那你为何不索性戴着它来参加兰台会盟,而要做回你的月孤光?”柴扉笑,“穿这身,还得被人说是办白事的,亏得你也不气。”
仗着除了四围的长长帽纱,除却柴扉便不能再有人窥见他面上神色,月潦满是不以为意,两手一摊道:“原本就是披麻戴孝,玄鲤也没说错,有何可气。”
“你家小弟似乎便不是这么想的。”柴扉略略放慢了前行的速度,“话说回来,以月氏之重仪,难道不该由家主亲自带队前来么?若当真如此,你是否也就能做回……”
话音未落,月潦沉默着放下了帽纱。
罕见地,此时的月潦身上,透出了一股极为不耐的厌恶来。
于是柴扉没有将剩余的话问出口,反从怀中掏出了早前备下的那包梅干,递向月潦:“要红豆糕是没有,倒是有梅干。吃吗?”
月潦默默接过梅干,却不拆开纸包,只捏在手中。半晌,直到那包梅干外包裹的油纸被他捏得满是褶皱,他方轻声开口:“父亲……家主尚在闭关,故而只能由我暂且代行职责。”
“哎呀,穿明月藏鹭好啊!你看看头顶这天气——还好你没穿那鸟毛袍子来,不然衣角掀开,就有肉香飘出来啦!”柴扉伸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月潦,月潦失笑:“放心,白玉京内四季清凉,不比此处炎热。你不用这样说俏皮话安慰我。”
柴扉眼珠一转:“谁安慰你了?左右是看戏,只有台上戏子才讲行头,又哪来挑台下看客衣冠的道理?你说是不?”
说话间,白玉京山门已在眼前。
柴扉轻巧跳下马背,向月潦眨眨眼:“大戏台子到啦,月大公子,孤光君,请?”
小霍(严肃):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柴扉(严肃):我们要在小蓬莱办一场超棒的party,猜猜是谁没被邀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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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折肖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