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缰绳递给山下引路的路氏门人,柴扉站在山门前,仰头看向眼前被丝丝缕缕云雾盘绕着的路,免不了又是一阵出神。
在远处看时,只觉白玉京精巧如仙家琅环坠地,可及至山前,方觉出此山巍峨来。
山门左右各立了一尊白玉狻猊,站在其间向玉山更深处看,山间的十二座精巧玉楼尽数不见,唯有凿于山石中的白玉阶,一径蜿蜒入云,不知其终,放眼尽是一片茫茫。足落其上,却不似寻常玉石触手温润,反添两分砭人肌骨的寒意。
“群玉山乃是一块完整的寒玉,白玉京每砖每瓦无不于其中镂雕而出,因而这阶梯自然也是凉的。”似乎看出了柴扉动作的滞涩,月潦率先迈步上前,将两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道:“这位道友,登仙梯就在脚下,不知你身无灵力,脚力可还足够?”
“登仙梯。”柴扉将这三个字又含在口中念了一遍,提步踏上台阶,粗声粗气道:“我区区一介布衣,登的哪门子仙。”
向上行了几步,柴扉像是给自己打气般,重重吐了口气,又道:“行吧,我这凡俗人,马上就要先一脚蹬开某位仙长的宗门,再两步登上某个仙家的戏台,无论左右正反,怎么看都能算得是登仙,对吧?”
月潦闻言大笑,轻快迈开步子,几步追了上去,与柴扉并肩而行:“那可不叫登仙。上门打擂、夺匾、唱大戏,该叫砸场子才差不多。”
只见他如一只猫儿般歪着头,似乎有意引着帏帽外垂下的长长白纱若即若离地蹭过柴扉的脸。可山风不由人,将这一缕轻薄月色吹向另一边,最终只在玉阶上拖出一痕浅淡的影,几乎融进山中云霭里去。
什么山风,亏是着“风”之名,倒是半点风情不懂。
月潦的懊恼之色从帷帽里满溢出来,柴扉见状觉得好笑,却依旧只一味闷头前行。行不多时,月潦觉得没趣,便从怀中掏出了方才柴扉递给他的油纸包。他拈出一枚梅干塞进嘴里,眉头立时拧成一团,旋即便将那梅干顶去了腮帮子,鼓起颊侧一小片,含混道:“你上哪弄来的梅干,这么酸。”
“摊子上随手买的。”柴扉摊手道,“当时还以为又需舟车颠簸,特地要了最酸的来提神醒脑。酸就吐了呀——难不成是仰仗我这包梅子解渴?”
“就不。”帷帽后,月潦一张清俊面孔被酸得几乎皱成了包子。只是嘴皮子虽然照旧硬如鸟喙,他手上却飞快地将油纸包揣入了怀中,又一扭头,拿舌尖将那枚酸得倒牙的梅干从左边换到右边,接着没话找话道:“你猜,从山脚走到山顶五城,统共多少级台阶?”
柴扉脚下不停:“不猜。你们仙家的事,我猜不到。”
“九千九百级。”
“怎么不多加十级,凑个整。”柴扉“啧”了一声,“修山的工匠也忒不讲究。”
“最后那一百级,在山顶五城正当中,须等会盟结束,由新任的盟主亲自登上。”月潦偏过头,瞧着正一板一眼数着台阶往上爬的柴扉,语调里带出几分促狭,“你还真打算这么硬爬上去?”
柴扉总算停下脚步,喘匀了气,似笑非笑地剜他一眼:“不然呢?我先去投个胎,争取下辈子托生成个鸟人,长对翅膀再飞上去?倒是你呀——”柴扉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月潦帽外长纱,戏谑道:“堂堂孤光君,不御剑、不乘风,不用你那些仙家法宝,倒是愿与我一同在此下这笨功夫?啊——我懂了,孤光君从来如此的,毕竟当日从小蓬莱到扬州,哪怕和我一同在马背上足足受了七日颠簸,不也照样咬牙硬扛下来了?足见孤光君对这笨功夫,可算是情有独钟呀。”
月潦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只庆幸帷帽外白纱够长,或许这次能遮住他发烫的耳朵尖。
正此时,却闻空中有声遥遥而来。先是风鼓船帆声,再是船叶摇橹声,又接船首破水声,诸多声响交织一起,只仿佛海天倒转,是一泓茫茫汪洋化作了而今头顶这一片青空。
可船声又怎会由空中而来?
柴扉循声望去,但见此时远处的高天云幕竟如雪浪一般,齐刷刷被推向两边,露出其后湛蓝如海的天穹——与一艘乘风裁云,悬停半空的巨船。
船行天上,宛鲸弋海底。日光从云层裂隙中倾泻而下,又被巨船遮住,只将云层与船身一视同仁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船身阴影缓缓漫过山道,将登仙梯上的两人笼入其中,忽又有一道锋利青光闪过人眼。
另一侧,青芒乍现。向另一方向探看,只见一条腾空青蛟通体闪烁着寒光。再细看去,才发现那周天寒芒非是龙鳞,而是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宝剑。而每一柄宝剑上方,皆隐约可见一名紫袍修士,日光照耀下,只见紫电青光交缠轮转,如云间雷霆翻涌,将对面船底阴影照出如水波般粼粼。
群玉山巅,宝剑鸣啸之声撞上巨船破浪之声,金声水声杂糅一道破空而来,一时竟如虎啸龙吟盘踞不止。
柴扉向山壁内侧靠了靠,身形几乎贴上了冰凉的白玉山石。月潦的声音却在这一刻贴着他耳廓低低响起:“抓紧了。”
下一瞬,腰间一紧。
一如当日秋水山庄,月潦不及柴扉反应,一手揽过他的腰,纵身腾空而起。可与当日不同,不知月潦捏了一道什么法诀,随着一声鹿鸣,早前应当已被路氏接引门人牵走的苍云覆雪竟凭空踏云而来,三两下跳跃,便接住了二人,直往山巅而去。
乘在鹿上,月潦摘下头顶帷帽向旁一挥,柴扉只觉身周被一团浓雾缠绕了起来。他微微回头,只瞥见身后人绷紧的下颌,回头将两只手都浅浅探入了身下苍云覆雪绒软的被毛中,故作轻松道:“这会子,月家的小仙君倒不对笨功夫情有独钟啦?”
月潦神色肃然,扣在柴扉腰间的手纹丝不动:“若是被他们发现你我行迹,只怕你准备多时的戏就唱不成了。”
柴扉抬起头。天上那两片巨大的阴影正缓缓逼近,剑光与船影,一左一右,几乎要将整座群玉山吞入腹中。
“所以,”他问,“这都是哪路神仙?”
“洛氏的行空大舰,空名山的青霜剑阵。”月潦道,“原以为金银台势颓,洛氏不该再这么隆重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柴扉忽然笑道:“隆重点才好呀。为这一出好戏,我筹备了这么久,一条命押在棋盘上。现下眼见要登台了,观众难道不是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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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覆雪几下腾挪,眼前山景移换,转瞬已至山巅。
如被仙人一剑削去了山尖般,群玉山之巅是个方圆数千丈的平整断面,天光豁然。平台之上,五座悬空楼阁分青红黑白黄五色,依据五行方位分踞,共同笼罩着正下那座有着百级玉阶的高台。
悬空楼阁之间以虹桥相连,桥下云雾翻涌,宛如天河倒悬,再落入下方玉台上凿出的、环绕在剑台周围的荷塘,激起的一片水汽夹杂着早开的零星几朵荷花的香气,氤氲成了山下远眺时那茫茫云海。
柴扉从鹿背上轻巧落地,往前几步,月潦方将帷帽戴回头上,解了隐匿之术。不多时,有白玉京门人迎上前来。
“见过孤光君。月氏已在听剑楼安排妥当。孤光君请往这边移驾。”那人向月潦深作一揖,瞥了柴扉身上粗布衣裳,又微一躬身,抬头不轻不重道:“青云,带这位道友前去悬剑楼观礼。”
一旁,另一个门人上前,带着与眼前这人如出一辙的不冷不热的微笑,拱手一礼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福生无量天尊,这位道友,请?”
霍玄鲤不是说,请柬上的灵力能助白玉京门人分辨来客的来处?
为何眼前这些人,却似乎依旧只认衣冠?
月潦微不可查地看了柴扉一眼,柴扉没有回头,只微微一颔首,便随着门人朝着反方向迈开了脚步。
柴扉摇摇头,决定不再想那许多。跟在那接引门人身后,绕过环绕中央高台的连廊,往正北方向那座被开满花的藤蔓拥裹着的墨漆悬空楼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些垂落的花穗并非藤萝,而是一道道细密的符箓咒文,正向外缓缓淌着微光,像是有生命般明明灭灭。
此时,楼内已然人头攒动,衣着各异、服制不同的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些面孔甚至是柴扉在横波楼时见过的——想来,此处看客,大多是各处微小宗门的门人与无门无派的散修。
引路的门人将他领至楼前便默默退下了。柴扉站定,环顾四周——这座楼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座广场,视野开阔。
忽听得四周一阵骚动。柴扉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条由万千宝剑组成的青蛟已飞临山巅,正缓缓降落在广场正中。剑阵如瀑流般依次落下,每一柄剑落地便化作一道青芒,飞回其上所乘的紫袍修士的剑鞘中。剑光敛尽之时,百余名空名山弟子齐齐整整分列两侧,广场正中已是一片乌紫之色。
终于,一柄仿佛淬上了日光般的耀眼宝剑从空中落下。剑尖没入白玉地面三寸,剑身微微震颤,尖声嗡鸣不止。肖知寒负手立于剑柄之上,山风掀不动他一身厚重锦绣织就的紫袍。他立在剑尖,将五座悬空楼睥睨一番,随即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广场中央。
“空名山到——”引路的门人高声唱喏。
肖知寒并未理会,只径直走向正中那座金玉高楼。他走得很慢,压着金线的衣摆拖过白玉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响。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向柴扉所在高楼看来——
柴扉连忙向后一步,将自己隐在了众多散修身后。
好险,那双眼几乎攫住了他的窥视。
亏得楼外有细密符箓盘绕,柴扉自觉自己躲得勉强能算及时。楼下,肖知寒微微侧头,只停了片刻,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便继续向前,踏上了通往路氏观礼台的玉阶。
在他身后,空名山的紫袍弟子们依次列队,抱剑而立,将广场南侧整整一面围成了紫色的剑壁。周围有人低声道:“空名山这排场……敢情是全宗门都来了?”
闻言,又有好事者抬杠:“嗐,你这是什么话?且不说月宗主已多年闭关不出,玉龙君退隐山林,光说那天下第三,他今日来了吗?”
柴扉收回目光,躲在喧嚷里,细细摩挲着袖中那枚从月潦处求得的丹药,缓缓勾起嘴角。
哈,天下第三,这不就来了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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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折肖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