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阴,置于人生百年之中,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若只搁在一个转瞬即逝的孟夏前头,倒已足够让暖风将别庄里将开未开的红药齐齐揉开了,再将红霓吹将漫天,拥裹住往来其中的全部宾客。
卯时的梆子还未响,浅淡天色已被稀薄日光擦亮窄窄一道边。柴扉精心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依旧顶着前些日子那副扔进人堆里找不见的模样,打着呵欠推开了门。
门外,霍玄鲤正抱臂斜靠在门外廊柱上。见柴扉出门,霍玄鲤上前一揖:“柴公子。”
望着霍玄鲤身上那一袭黑衣上两尾吐着泡泡的游鱼,柴扉愣了愣:“今日兰台会盟,你……这样去?”
霍玄鲤挠了挠后脑:“是啊,有何不妥?”
柴扉微微皱眉:“你之前的那身衣裳呢?小蓬莱的那身,绿的。”
“哦!那身啊!昨日我衣角夹进门缝里了,一个没留意,后襟被扯开了个大口子,我今天就换了一件。”霍玄鲤看着柴扉面上神色,忽然转身就要走:“我这就换回去。”
柴扉连忙将人拉住,霍玄鲤扭头,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旋即露出一个安抚的、或可称是“坚毅”的眼神来:“柴公子,你放心,那件绿的虽然裂了口子,但后襟还没掉下来,能穿的!我回去换上就来,不耽误时间!”
柴扉一阵好笑:“如果从来没人叮嘱过你,务必要在兰台会盟身着小蓬莱宗门服制,那想必灵武盟对此也是不加强求的。既然如此,换与不换,当也无甚差别。就这么去吧。”
“说得对!”霍玄鲤煞有介事地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柴扉“噗嗤”一声笑出声,忍不住四下里打量一番,又道:“没有其他人要一同前去了?”
霍玄鲤想了想,郑重摇头:“没有。”
柴扉移开目光,摸摸下巴,若无其事道:“这种大事……你家尊上不去?”
“我入门晚,虽没见过从前光景,但也知道,小蓬莱的每任尊上,都不喜欢参与这种事——哎呀,这种事根本没人喜欢的!每逢灵武盟的大事,我们小蓬莱从来都是将还留在宗门里的人叫在一起,抽一个最倒霉的去参加的。所以,一有办大事的风声,像兰台会盟这样的,大家总是想方设法往外跑,生怕自己被抽到了。”霍玄鲤伸出两根手指,挂上了满脸深沉:“只是没想到,此次尊上如此重视,竟指名派出你我、足足二人来参加。”
“呃……”柴扉干笑一声,“如果你家尊上不去,那么其实,这次代表小蓬莱的,还是只有你一人……”
少年人的一双眼霎时间瞪得溜圆:“啊?真的?柴公子你不算是我们小蓬莱的人吗?”
“我今日……有些要事待办。若以小蓬莱门客身份前去,一不当心办砸了,只怕会连累了你们。”柴扉掸了掸身上粗布衣裳的下摆,耸肩道:“哎,我还以为我今日的打扮已经够明显了,怎知你竟也穿成这样。”
“谁怕你连累了?怕连累的人,现在早都不该在小蓬莱了。”霍玄鲤扁扁嘴,一张圆脸平白压上了两分黯然:“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呢……我自拜入小蓬莱以来,都没离开过宗门,也没见师兄师姐抽到过。如今这般,岂不是说,这次都不用抽签,直接定了我就是全小蓬莱最倒霉的那个……”
“哎呀,谁说的!不白去!”柴扉拍拍他的肩,“待到此间事毕,我请你吃全天下最好吃的红豆糕如何?我亲手做的,我家书塾里吃过一次的小孩就没有不馋第二次的。他们没来的人可就没有这个福气咯!”
闻言,霍玄鲤身上还没压实的黯然之色转瞬被眸光点亮了,然而他旋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带着三份怅然怅然抿了抿嘴唇:“可我乃修道之人,素日辟谷,不吃这些的……”
“知道你是小仙人能餐风饮露,但冷冰冰的风露,哪有我的红豆糕好吃。”柴扉眯起眼,陶醉道:“你想,那刚蒸出来的红豆糕啊,热腾腾的,软绵绵的,甜丝丝的,趁热从笼屉里拿出来,捏在手上还颤巍巍的,冒着白气,大米的香味儿从你的鼻孔直往你天灵盖上钻。等你把糕放嘴里,一挨上你的舌头尖儿呀,外头的米粉就化开了,红豆的甜味儿‘唰’一下子涌出来,再从你喉咙里滑下去,就像在嘴里凿出了口泉眼似的,整张嘴都泛着甜,甜得来——你尝一口,怕是从此都不想做神仙哦。”
霍玄鲤猛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柴扉。
柴扉得意地朝霍玄鲤眨了眨眼,坏笑道:“要吃不要?”
“一言为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霍玄鲤郑重点头,紧接着怀中掏出了一册硬皮烫金的纸笺。
柴扉一阵莫名:“你掏请柬做什么?”
“去白玉京呀!”霍玄鲤道,“我们立马就去!吃到红豆糕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说罢,像是怕柴扉跑了,从此无人给他兑现传说中那块热腾腾的红豆糕般,他反手一把死死扣住柴扉的手臂,另一手将一点灵力注入了掌中小笺。那小笺受了灵力点拨,忽然小雀儿般从霍玄鲤掌中振翅脱出。不多时,它已停在半空,自行展开成了一副司南罗盘。盘中玉勺悬空而立,转了两圈后,稳稳指向了一个方向。
“原来是这么用的吗?!”柴扉感到一阵新奇,忍不住伸手碰向罗盘上那柄玉匙。在指尖触到玉匙的一刹,忽然青光一闪,玉匙又化作一只青鸟,轻轻啄了啄柴扉指尖,旋即从罗盘上飞离,栖在了霍玄鲤肩头。
“是白玉京的术法。”霍玄鲤轻轻摸了摸肩上青鸟的头,“将灵力注入请柬,它便能为所有者指引白玉京的方向。而且,此物还能认出来人的出身宗门,到了白玉京之后,凭此入内即可。柴公子,你的请柬不也是这样的吗?”
柴扉掏出自己的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几轮,干笑一声:“哈,我一介布衣,上哪来的灵力去启动这封请柬。”
“可我记得,你当初与尊上一同回到小蓬莱的时候,身上分明有空名山的灵力在流转啊。”霍玄鲤歪头看了柴扉一阵子,忽然眼珠一转,伸手向柴扉掌中请柬一拍——
又一只小小青鸟扑棱着双翅飞在了半空。
柴扉扭头,见霍玄鲤得逞地笑:“嘿嘿,柴公子,这样一来,我们小蓬莱,就还是两个人去啦!”
————————————————————
卯时正,天光大亮。
柴扉原以为去白玉京需备马套车,及至白玉京,至少也需半日。为防路上颠簸,他甚至在袖中藏了一小包梅干。不料霍玄鲤却拉着他一路前往马厩,待柴扉翻身上马,他便凭空变出一柄藤萝花灯来,只一挥,灯上藤萝便化成了成群的紫色光蝶,扑扇着翅膀,包覆住了马蹄。紧接着,柴扉只觉一阵失重——胯下马儿竟踏着蝴蝶腾空而起。
仙家术法还当真能飞天遁地吗?!
那前些日子,他所受的颠簸算什么?
那些在客行淮扬的路上,他与月潦一同在马背上吃的灰算什么?他扳着手指数日子,等待月潦前去河朔地界接回曲扶疏时的惴惴又算什么?
好哇,原来都是故意的!
柴扉恨恨磨了磨发痒的牙根,死死攥着掌心缰绳,掌心洇出汗来。随着座下马匹越踏越高、越行越快,碧色绸缎般的运河、高低错落的楼宇、正在舢板上支炉子的船家与软软攀上桅杆的炊烟揉在一起,尽数成了陆离一片,飞速向后撤去,不过几个交睫,扬州城与其中种种,皆已是二人身后的一粟凡尘。
身侧绿幕疾退,眼前云纱拂面。不知马儿在云间穿行多久,待得重回坚实地面,揭开云幕,眼前忽然一片豁然。
纵然早见过了金银台的泼天豪奢,也在墨泉密室的安魂镜中有过惊鸿一瞥,可当切切实实站在此处,柴扉仍不免抬着头,屏了呼吸。
眼前只有一条路,向前探看,只见一座山兀然拔地倚天。
这座山似是一整块巨大的玉石,山上不生草木,不见泥土,山石白如截肪,阳光落在其上,竟不似照耀,倒像是被山体吸了进去,再从每一寸石骨的深处幽幽地透出光来一般。而真正让人连呼吸也一同忘却的,是山上那座城——或者说,那山,就是一座城。
十二座琼楼依着山势自下而上层叠而出,非是以木石人力构于山表,却竟然是从山体之中直接镂雕而成,只仿佛有哪位神仙以山为璞,一刀一刀,将一座城池从这皎洁玉胎中剖了出来。楼与楼之间,不计其数的白玉阶梯如瀑流飞湍蜿蜒勾连,石阶两侧没有扶栏,阶下便是万丈虚空,偶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霭霭云气从阶上漫过,便分不清那究竟是雾还是仙人走过时衣袂间垂落的微光。
而群楼之上的山巅,有五座更为宏阔的白玉楼阁凌空而起。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穹顶之下、云霭之上,仿佛是这座白玉天京的冠冕,又像是自九霄垂落的一枚玉坠,被山巅的云朵轻轻托住。五楼之间,时有飞瀑如白练自虚空垂落,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唯见水雾被日光揉碎,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虹,横贯于五座楼阁之间,缓缓流转,似在呼吸。
柴扉仰着头,忽然想起儿时先生让他摹过的一句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诗是绝世的好诗,可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谪仙人醉眼中的明月。
可而今那壶中日月,分明就轮转在他面前。
风从山间吹来,掠过柴扉鼻尖,不知为何,竟带着股被时间泡烂的陈腐的寂静。
他揉揉鼻子,忽然被一道明亮的白刺入眼帘。
与眼前群玉山头散发出的柔光不同,便似是有谁顺着天边那一痕鱼肚白将穹顶囫囵掀了开来,一时间,柴扉只觉得眼前亮如午日高照,哪还有方才半点晓色初分的模样。恍惚间,他想,仙家雨雪或不由天时,保不齐真有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昨夜,才能在这个五月的清晨,在这群玉山脚,铺就眼前这上下一色的澄亮明光。
只是定睛细看,却见眼前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粗略一数,约莫四五十人。他们统一身着月氏那身皎皎然的明月藏鹭,骑着白马,远远看去,仿佛月下一条翻涌着雪浪的春江奔腾向前。
踏在雪浪最前的,是一头额上有着一撮雪白绒毛的青鹿。乘鹿之人的面容被帷帽垂下的长长白纱尽数遮掩,可如此明月清辉在前,闭眼想也知道,那便是月潦本人。
柴扉抬起袖子遮住眼睛,往道旁退了一步。刚将“披麻戴孝”四个字咽回肚子里,只听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响在耳畔:“这儿怎么会有送殡的队伍?”
柴扉头皮一阵麻,几乎以为自己终是没能将话忍住,可回头见霍玄鲤正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自己,方后知后觉地去捂他的嘴:“可不敢瞎说!”
然而,为时已晚。
队伍中,一个紧跟在月潦身后的少年满面怒容地向着柴扉的方向瞪了过来。
这个少年,柴扉认得。
月清。
他的打扮与当日镜湖榭斗法时无二,小半年的时间也尚且不够少年的稚嫩轮廓褪个干净。或许是因为有月潦在身旁,他面上的意气甚至比那时更甚。
月清调转马头,策马一路小跑到柴扉与霍玄鲤跟前。
“喂!”他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向霍玄鲤扬起下巴:“你,刚才说什么?”
oi!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折肖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