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横波01

柴扉回头,见云潦架腿坐在六楼的栏杆上,正好整以暇地低头看他。

他身上的火离翠金裘已早早脱下,此时只着一身轻薄红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折扇。

柴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不嫌热呢。”

云潦手中折扇一合,翻身跳下栏杆,推着柴扉向楼上走:“好哇,看我笑话?待会儿轮到你穿这鸟毛袍子。”

“别呀!这等酷刑,我一介布衣哪里承受得起?”柴扉举起双手,被云潦闷声推着一路前行,其间不忘了连连求饶:“小的这就给您赔礼啦,您大人有大量,贵手爱高抬,才不会与我计较,对吧?哎哎哎?我自己能走!你是不是因为之前输给我的事情寻衅报复啊?先说好啊我真不穿——云少尊?云仙君?云副盟主?”

云潦不发话,一路经过三个房间,直将柴扉推到了走廊正中一扇雕金镂玉的大门前。柴扉伸手推门,眼珠滴溜溜一转,忽地转过脸,顶着云潦的脸看了又看,奈何隔着一张黄金面具,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吞了即将出口的最后一句,最终只道:“哟,终于肯停啦?”

云潦佯怒,一个指头戳在柴扉后颈,将他推入了房内。

或是为了迎合仙家雅趣,在兰台会盟之际,横波楼主不惜耗费重金,将客房悉数翻修一新。与金碧辉煌的下三层不同,屋内陈设删繁就简,素净清雅,虽撤了寻常客店惯放的多宝博古架,却以千金一两的金丝楠木搭筑了屋内框架,又用棋楠细细填了花纹,让人甫一入内便能闻见沉沉木香,继而觉出此间造价不菲来。内外两居,又以青纱垂幔略作区隔,于是风自堂中穿过时,垂地青纱便如林间绿雾飘飞,与眼前山水屏风与脚下绒软地垫相映,一时仿佛如临云端。

柴扉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迅速绕过屏风,挑了内间那张看起来最是柔软的罗汉榻一屁股坐了下去。回头见云潦关上门后一把摘了黄金面具,随手一扔,恰好落在一旁地上摊着的火离翠金裘里,发出“咚”一声闷响。

“你是当真一点不遮掩。真当金银台在横波楼一根钉子都没铺?”话虽如此,可纵然眼前人梗着脖子扭过脸,却也半点不似愠怒模样。

柴扉大笑着躺倒在罗汉榻上:“怪事。不是你自己将面具摘下的?现在怎么反倒怨起我来了?”

“面具”二字仿佛是被柴扉特地放在口中仔细转了两圈才吐出来的,落在云潦耳朵里,倒生出了几分模棱两可的意思。可他最期待也最怕听见的那一句,究竟也没被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因而一时云潦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多心还是柴扉使坏,只能任一抹颜色浅淡的红随着“自作多情”的嗔怪,从他精心勾描的眼尾悄悄蔓延至双颧。他一颗心提在半空,欲言又止几个来回,只盯着柴扉不放,反是柴扉对他眼中担忧似有所感,先一步起身收了笑,正色道:“此去来回唯有五日,时间不多。你放心去,不必担心我。”

“可……”云潦沉吟许久,“你服下沉光散,现下浑无灵力傍身,玄鲤又难时时看顾此处……”

“这不正合我们当日谋划?”柴扉挥了挥手,“你可别小瞧了我。你看我自说自话地上了天下第三的身,一点灵力不会用,又顶着满天下的追杀,不照样苟活到今天?何况——”他忽然坏笑着靠近云潦,望向他的眼,得意道:“云少尊该不会忘了自己那日是怎么输给我的吧?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十天前,墨泉密道外——想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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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墨泉密道之外。

从黑暗幽深的墨泉密道脱身后,眼睛才适应四面喷涌而来的日光,柴扉便瞧见谭边不远处、他方才跳下的那山崖壁上新添了深深的一道斫痕,一劈到底,几乎将眼前山石一分为二。

柴扉回头望向云潦:“你干的。”

云潦点头:“我见你跌落下去,心里一急便跟下来了。此地用不得灵力,这是最快的法子。”

柴扉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云潦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应当赞一句他手中玉箫不愧是仙家法宝真耐折腾。此刻天光大好,脱离了幽暗石室,云潦那黑衣上蹭破的衣角、周身沾染的山石碎屑,连同他右腕右膝仍向外翻卷着皮肉渗着血的擦伤,终于无所遁形。

“……疼吗?”

柴扉的大脑仿佛停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关切的话早从不受控制的唇齿之间脱出。而后,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慌忙侧开目光,干笑两声,小声道:“下次别这么干了。这山高,怪危险的。”

云潦故作不经意地将窄袖向上提了提,遮住了伤处,冷哼一声:“知道危险,也没见你跳下来的时候犹豫过。”

“我那是往水里跳,能一样吗?何况托路未晞的福,江怀雁到底还是没舍得让我摔死。”柴扉吐了吐舌头,“只是他没在出口处最后摆我们一道,倒是让我有点意外了。”

“算他识相。”云潦掌中蟾宫一荡,“他若敢动手脚,我送他去与当年的松风雅阁门人团圆也并非难事。”

柴扉挑眉:“你当真还能动用灵力?”

“不能。方才石室内是我诓他。”云潦面色一僵,旋即咬牙道:“此处法阵隐蔽,不知布阵关窍便难以破解。不过,杀个江怀雁罢了,还用不着灵力。”

“原来云少尊也会说造话。”柴扉笑了几声,却见那头云潦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一般,眼前一亮,迅速转身,从水边灌木丛中折下两茎枝条,将其中一根抛向柴扉:“接着。”

柴扉两手捧着树枝,一脸莫名:“云少尊这是做什么?”

云潦将蟾宫插回腰间,左手执着树枝,在空中一挽,旋即以枝代刀,往身前一横,挑眉道:“来,与我切磋。”

如捧着根烧红的铁签似的,柴扉赶忙将手中树枝扔在了地上,一手指向自己,满面愕然:“我?与你?切磋?”他忍不住快步踱了两圈,嘴巴张了又张,最终哑然失笑道:“你一个仙人,打我一个凡人,你管这叫切磋?”

云潦满面无辜地摊了摊手,旋即又比回了起势:“此地有封灵法阵,我动用不得灵力,自然不算仙人。而你——你到而今还认为自己只是个寻常凡人么?”

“不然呢?”柴扉抓狂,“您老人家上下嘴皮一碰,我这就成仙了?”

云潦摇头,撤回刀诀,长长叹出一口气:“你想想先生姓甚名谁。”

“先生当然姓谢,”柴扉皱眉垂目,低声开口,忽然僵立在了原地:“名……”

“谢停云。”

云潦两手一抱,好笑地望向柴扉:“空名双英、杀雪剑主、玉龙君,谢停云。”

柴扉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先生怎么会是谢停云呢?不对不对,谢停云怎么能是先生呢?

传闻中那位能与当今月氏家主比肩并称“落月停云”的顶尖大修,不见血不回鞘的凶兵杀雪的原主人,剑术狠戾、孤傲绝群的玉龙君,怎么能是他几十年来没离开过奈城的、笑眯眯的、从不曾与人起过冲突的先生呢?

还不如告诉他,前门街上麻油铺的秦麻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天下第一大美人呢。

以这天下之大,同个姓名又能说明什么?

可是……

他初次偶见先生在月下舞剑的样子,幼时先生撞破他偷学剑招后、无奈地手把手教他的样子,这些年来先生温声指点他的样子……

一幕幕记忆重叠,又像是在对他说,事情合该如此。

彼谢停云与此谢停云,原就不分彼此。

“不对,不对。”柴扉摇头狐疑道,“这许多年里,先生从来不曾向我提起过这些事。照你的说法,先生既然愿意教授予我,又为何不传我灵力修习、不给我讲玄门的事,只让我学他的剑招,甘心一辈子在奈城做个凡人布衣呢?”

不知为何,当柴扉问出这句话后,眼前的云潦忽然像是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愧意裹挟进了一片浓稠的沉默。

他垂下手,紧攥着的拳头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中的愧悔与痛意几乎要随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将柴扉淹没。被这莫名而来的沉痛迎面一蜇,柴扉连忙弯腰捡起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树枝,干笑着开口:“罢了罢了,我惯是个爱多想的!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来来来,云少尊,咱们这就切磋,您别嫌我未得先生真传便好!”

“我早有领教,你不必自谦。”回过神来的云潦闭了闭眼,强压下就中翻涌的波澜,缓缓道:“只请全力与我一战。”

柴扉敛容,阖目吸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是一片平和。他以枝作剑挽了道剑花:“请。”

云潦眉头一压,率先发难。

只见他横枝为刀,足尖一点,便滑步旋身而出,踏空向右一记跳斩后,紧跟着双手并刀,撩向柴扉咽喉。柴扉竖枝为剑格下一击,将云潦向后小拨一步,可云潦却像早有预料,正好借此间空隙侧身,反手又向柴扉刺来。

柴扉立在原地未动,手一翻,迅速以枝代剑点向云潦手腕,换他抛刀旋身,又接劈撩。咫尺方寸之间,刀意如电,绝刃偏出,木剑如风,孤走僻径。柴扉眉目渐亮,以一足为锚,一步为轴,身随剑转,连着接下了云潦数十招。许是渐渐被周身奔流的热血催动,柴扉眼中竟有了些隐隐而起的胜负之意。在又一次侧步闪过险险擦过他鼻尖的背身一扫后,不禁由衷叹道:“漂亮!”

云潦见此,意兴更甚,面上俱是疏阔之意,朗声笑道:“你认真点!”

紧接着,他再一次欺身而上。此时他左手所执虽仅为一枝青条,可破空而来时,似是风走绝壑,竟伴了金铁铿鸣。

“这下子,看来是不得不好好打了啊。”柴扉喃喃。

他微微眯眼,轻吐出一口气,终于主动提步迎上前去。只见他手腕一抖,于是他掌中的细弱枝条仿佛一瞬间有了生命,如毒蛇吐信般抬头挑向云潦持刀的左手。

云潦果断抛刀避过柴扉的剑芒,旋即翻手一荡,又挡下柴扉盘步绕侧特意向他左肋而来的一击。柴扉掌中枝条行迹刁钻,剑势既狠且滑,专攻他持刀的手与周身关节。

同一套剑法,在谢停云手中杀气凌人,狠厉干脆,孤傲之意凛然如霜风杀雪;可到了柴扉手中,杀气不显,狠厉减半,孤傲全无,唯透出一股狡黠刁滑之意来,只往对手身上最柔弱处钻。

二人越战越酣,自空席卷的冷峭孤风与在地盘旋的蜿蜒蛇影相缠数百合,一时难分伯仲。忽地,地上巨蛇将口一张,向着云潦肩胛盘绕而上,似是有直取他咽喉之意。可剑势到了半空,与云潦护在身前的刀风相碰后,却重重一晃,引得柴扉失去了平衡,连人带剑仰面向后倒去。

此时若是上前一步,沿着柴扉倒下的方向递出一刀,此战定胜。

可云潦眼中却得色大盛,大笑道:“这个破绽,你十年前就卖过了!”

他并未依着柴扉预想,跟上前来补出定下胜负的一刀,反将长臂一展,单手由下向上着势挥刀,着意封死柴扉落地后的退路。不料,柴扉借着后倒的力,竟在半空拧身提腿,向着云潦方才暴露出的脖颈左侧踢来。云潦想避,可一刀已在半空,此刻收势为时已晚,柴扉又适时自身下递来一剑,封死了他上步躲避的可能——

刀意停,剑势止,风声歇。

只见云潦以左臂格住了柴扉半空踢来的腿,右手持灌木青条,与柴扉掌中长枝缠绞一处,一个用力,柴扉掌中枝条寸寸崩解,化作一地木屑。

可下一刻,云潦忽地敛容正色,收兵后撤一步,抱拳道:“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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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横波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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