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伏波04

一别多日,青冥阁仍是那个青冥阁。

不同的是,与此时的柴扉一并远远立在紧闭大门之外的,由梅三郎换作了竹道人。

云潦入内已有时辰,柴扉怀中锦盒已在方才交给了路未已,此刻两手空空,正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只见头顶匾额上“青冥阁”三个大字经日光一拂,流转出刺人眼目的金光。柴扉不免揉了揉眼,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的竹道人身上。

“这位兄台,在下方才要事在身,未能与兄多言。”竹道人眯眼一笑,向柴扉拱手道:“不知兄尊姓大名?”

“鄙人柴扉,乃是小蓬莱门客。”柴扉连忙拱手还礼,“久仰大公子座下岁寒三友大名,而今得见竹兄风采,实在有幸。”

“哪里哪里,柴兄客气了。”竹道人与柴扉相对一阵干笑,不多时又状似无心开口:“小蓬莱能人异士众多,我看柴兄身无灵力,却深得云少尊青睐。你能脱颖而出、与云少尊同来金银台,想必定是在何处怀瑾握瑜,才能得少尊如此厚待了。”

“竹兄说笑了。”柴扉笑道,“人之相交乃凭机缘相契,与之相比,身上本事倒是次要的了。莫说我与尊上,便看松先生——听闻他重伤之后,大公子非但不生厌弃之心,反择一良处予其好生将养,想必纵是这期间不能再劳动筋骨,却也依旧足任大公子心腹。柴某对大公子宽仁待下一事早有耳闻,可此番亲见,才更觉他主仆二人相知相惜、意气相投啊。”

竹道人额角的青筋一跳,面上笑容虽然还维持着,出口的话却像是被一口牙嚼过了几个来回似的:“松兄投在大公子手下最早,与大公子关系亲厚非常,旁人哪可相提并论。不过听闻云少尊与我松兄有旧,柴兄可知是何时的事啊?”

“哦?”柴扉将声音拖得长而又长,故作惊疑道:“柴某并未向竹兄提及过此事,不知竹兄是从何得知的?”

竹道人面上一僵,旋即道:“松先生乃是我大哥,我兄弟二人平日闲话时,每每与我道云少尊风采。可我想再多听几句时,大哥却总是缄口不提,因此只能向柴兄叨扰。”

“原来如此。哎,那某也不好再瞒竹兄了。”柴扉咬着牙,努力将笑憋回腹中,微带了憾然地摇头开口道:“我家尊上曾与贵府三公子多有交好,每每往来,确实便是松先生在其中穿针引线。时间久了,松先生主动往小蓬莱走动得多了些,许是柴某多心,可那时我倒真以为松先生是有意要转投我小蓬莱麾下呢。只是如今看大公子待他仍这般亲厚,一时竟不知当日是他要来我小蓬莱做大公子眼目,还是大公子一片丹心所托非人了——不过,听闻大公子一身君子正气,又怎会做出暗插眼目之事?想必,是大公子仍不知松先生过往作为,或是松先生手上捏了些什么大公子不便动他的缘由了。”

柴扉瞥了竹道人一眼,见他眼底隐隐得色,又叹了口气,郑重拍了拍竹道人瘦骨嶙峋的肩:“这话原不该与竹兄说的。只是我见竹兄对大公子忠心耿耿,大公子此时却依旧过分倚仗松先生,柴某实在是很难不为竹兄感到不平啊。”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早前捡回的那片流光闪烁的孔雀翎羽,郑重地递向竹道人,肃然道:“竹兄这般人物,若是在金银台难施拳脚,不如凭此信物,前来我小蓬莱?”

竹道人双眼一亮,正要接过那片雀翎,但见柴扉手一转,拈着那枚羽毛又塞回了袖中:“哎呀!险些忘了!竹兄对大公子忠心耿耿,柴某此举岂不是陷竹兄于不义?”

竹道人的双手仍僵擎在半空,过了半晌才脸色难看地收回手来,强笑道:“柴兄弟哪里的话。这金银台内,论与大公子关系亲厚,自然要数松兄;论个人修为,竹某也难及梅三郎。身在此间,竹某能拿出的也就只有对大公子的拳拳忠心了。”

“竹兄可莫要妄自菲薄!”柴扉打断他道,“松先生现如今重伤在身难堪大用,又听闻前些日子梅三郎叛逃金银台,与天下第三一同犯下雁山血案。如此看来,大公子手下肱骨唯余竹兄你一人了。竹兄你若再溺于怨艾,试问还有谁能为大公子分忧呢?”

竹道人面色一喜,向柴扉拱手道:“多谢柴兄指教。”

二人还待继续寒暄,却闻紧闭的青冥阁大门被猛地打开,从中一人疾步而出,是云潦。

他周身不耐之意几乎凝成实体,柴扉见状连忙向竹道人一点头,紧跟了上去。身后,路未已急急追了出来:“云少尊请留步!”

云潦冷哼一声,却当真停步回头道:“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大公子既无真心合作之意,又何必在此故作姿态?”

“少尊误会!”路未已来不及擦一擦额角冷汗,只一味拱起手端出一脸赔罪的笑:“少尊之所求,非是在下不想应允,实在是……”

“哦?怎么?”云潦冷笑道,“这灵武盟的副盟主,他肖知寒当得,我云潦当不得?”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路未已连声道,“兹事体大,路涘一时不敢自行决断,还需与多方权衡之后才堪定夺。此时若信口妄作允诺,岂不是有负于云少尊?”

云潦手一摆:“我小蓬莱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既然大公子为难,那此事便作罢了,大公子只当我从未来过此处。”

路未已面露难色,还未等他再张口挽留,柴扉躬身上前道:“尊上,我见路大公子虽是为难,可对尊上一片热忱也并非是假。想来这事也非一人一时可以决断,不如尊上且予大公子一些时日,待大公子有了决定,再告知予尊上可好?”

柴扉话到尽头,略略一偏头,向路未已眨了眨眼。路未已见状连忙上前堆笑道:“这位兄弟说得是啊!兰台会盟原定十五日之后,云少尊您此时到访,想来也需在我淮扬地界稍作栖迟,不如五日之后,路某再邀您前来金银台小叙,届时……”

云潦挥手打断了路未已的话,嗤笑道:“你这金银台是什么稀罕地方,还须得本尊一趟趟地跑?”

“大公子见谅。因着宗门事务繁忙,我家尊上今日便要回返小蓬莱,难在此处长作栖留。何况五日时间,要在小蓬莱与淮扬两地往返,也确实紧张了些。”柴扉连忙赔着笑开口,“不如,便由我留在淮扬,静候大公子佳音?”

至此时,路未已才终于对眼前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布衣露出些许正视之色来。他不着声色地将柴扉上下扫视了一轮:“这位……小兄弟所言甚是。竹道人!还不快下去为贵客安排住处!”

“大公子不必劳烦。”柴扉拱手道,“初来淮扬时,在下已在城中横波楼下榻。五日之后,还请大公子差人前来横波楼,将您的决定告知在下。”

“哦?小兄弟这是嫌路某招待不周了?”路未已忽然像是从柴扉的话中抓住了什么,眼光一冷:“还是说,你早知道自己要在淮扬城多待些时日?”

“大公子哪里的话。”柴扉笑着将两手一摊,“我们小蓬莱此番前来,本是为了兰台会盟时能给大公子助上一二分力气的,自然要将客房续至会盟之后。可在下也没想到,原来在大公子眼中,此事原是我们小蓬莱自作多情啊。”

“回去退房,与我一同回小蓬莱便是。”云潦在一旁冷笑道,“与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路未已咬牙:“云少尊,您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云潦漫不经心抬眼,凉飕飕的目光令路未已不自觉僵了一瞬。

“本尊便是咄咄逼人又如何?你莫非是第一天知道?”

“五日后未时三刻,横波楼,以剑为凭,你亲自来。”不及路未已反应,云潦懒洋洋转身而去:“来不来由你。”

柴扉看着憋满了气的路未已,只觉得他此时浑如一个煮着开水的瓦罐,头上同尘冠几乎被他满肚子怒火咕嘟嘟顶起来。他强压下笑,适时上前一揖,压低嗓子道:“少尊性子急,大公子莫怪。我并非不愿前来金银台,只是据我所知,您这金银台中,怕是不甚干净呢。您可知,有多少别有用心的眼睛盯着您这儿?”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笑望向路未已:“在下浑无灵力一介布衣,若是在您的金银台中发生些意外,您说,这世人当如何议论,小蓬莱又该如何看待金银台呢?至于横波楼,百年来接待了不知多少修士,反倒有几间更宜你我促膝而谈的密室呢。”

“原来如此!多谢柴公子明示!”路未已如梦初醒,抱拳向柴扉一揖:“路涘定当全力争取,绝不让公子苦心白费。五日之后,你我再会!”

柴扉向路未已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跟上了云潦的脚步。眼看二人走出十几步,路未已这才如梦初醒,皱眉向立在一旁的竹道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送云少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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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午后,连风也泛着懒。

运河两岸舟楫未动,朱楼檐下酒旗不招。巷口人家炊烟才落,沿街商铺忙碌方歇。街边贩夫走卒收声停担,纷纷憩在街边树荫里,只待暮色四合后,晚市繁声起。

满城皆浸在一片浓稠如蜜、几近凝滞的倦意里,却唯有一处,依旧车马辐辏,人声如沸。

横波楼。

自运河码头打眼一望,纵是在一片雕栏画栋之中,亦很难注意不到这座足有七层的宏伟高楼。近了再看,但见此楼四面抱厦,丹陛及地碧瓦连天,飞桥如虹飞甍入云,一派磅礴气象。

此处是扬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名曰“横波”。虽说在当年还是个小小酒庐时,此楼不过以当垆卖酒的秋娘眼波流眄而名,可多年经营下来,而今在此处盘桓的早已不再只有酒香,这名字倒成了此楼唯二不曾变过的东西。

另一个不曾改变的,是玄门中人百年如一日对此楼的青睐。

从百年前首次兰台会盟起,此楼便是众多玄门人士前来淮扬之地的下榻首选。也因此,每逢兰台会盟之年,横波楼的主人也总是识趣地早早挂牌、谢绝了凡尘俗客,将横波楼好好打扮成一个仙家汇集的别府洞天。

距离兰台会盟还余十五天,已有许多玄门人士早早到来。与往年不同,早早到来的玄门人士当中,却以慕名而来共襄盛举的无名散修为多,鲜少能见灵武七星的身影,许是受了些近日风波的影响。因此,横波楼中的喧闹大多集中在最下三层,再往上走,声浪与人潮便仿佛霎时被阻挡在了身后,安排给宗门世家的最上三层,更是唯有一片被刻意装点过的清幽迎接来人。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即将登上六楼时,云潦斜身一倚,靠在一旁的雕花木栏上,冷冷睨向身后的竹道人。

竹道人冷汗涔涔,连忙低头向云潦作揖。不及他想出如何接起云潦那显然是没打算让他接的话,一旁的柴扉笑吟吟开口:“尊上莫要为难竹兄了。他不过受大公子所托送我们回横波楼,又因与我投契,多生亲近之心,想多送我们几步,也是人之常情嘛。”

云潦哼了一声,却也不再为难竹道人,自行转身上了楼。

见云潦终于消失在视野,竹道人如蒙大赦,向柴扉深深一躬道:“此番多谢柴兄解围了!”

这话较之从前,很是添了几分真情实感,柴扉浑作不觉,笑眯眯地向竹道人回了一揖:“竹兄莫要担心,我家尊上行事一向恣肆,并无刻意为难竹兄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竹道人一抹额上冷汗,再望向柴扉时已薄带几分敬佩:“早前是竹某眼拙失礼,而今方知柴兄胸襟才智真真儿过人!”

“竹兄哪里的话。”柴扉笑道,“你我兄弟同事七星,同列比肩,合该同心相惜。柴某不过是稍作举手之劳,竹兄不必挂怀。”

竹道人长叹一声:“柴兄此言差矣。你方才道‘同列比肩’,可竹某于大公子而言,怎堪与柴兄你在云少尊处的重量相提并论。”

柴扉失笑:“方才在金银台,柴某还以为竹兄早已经想通了呢。”

“话虽如此。”竹道人摇头,“我是想为大公子分忧不假,可柴兄你也看见了,大公子并不予我为他分忧的机会啊。”

“竹兄啊,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柴扉忽然严肃起来,“机会可不是等来的。你若是真想要,得自己去争。有时候,稍稍动些手段也未尝不可——方才我对大公子说的你也听见了,你们金银台内,人心不稳,或有外人的钉子。你若先做了为大公子分忧的事,再拿着他想要的结果给他看——届时在大公子处看来,他不用吩咐,你便知他心意,这样的人若不是心腹,更有何人堪作心腹?”

“柴兄一席话,当真如拨云见日,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竹道人连声道谢,柴扉笑着摇头:“竹兄快莫要再谢我了。柴某还盼着日后能有与竹兄继续共事的机会呢——”柴扉刻意压低了声音,靠在竹道人耳畔,小声道:“话已至此,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家尊上此番,不过是不愿被他人轻易小瞧了去,因而想要大公子一个态度,并非当真有意为难。那副盟主的位置,原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过这消息严密,竹兄可要替我守好,千万别轻易泄露了去。”

语毕,他拍了拍竹道人的肩,眨了眨眼:“待到大公子荣登盟主宝座之时,竹兄可千万别忘了提携小弟一二啊。”

“哈哈!那是当然!届时这天材地宝同日月乾坤,自然同是你我兄弟二人袖中之物了!”竹道人抚掌大笑,或是眼前当真摹画出了他所畅想的未来,他面上阴霾一扫,志得意满地向柴扉拱手道:“柴兄弟放心,我自当守好秘密。在下不多叨扰,这便告辞!”

柴扉微笑着目送竹道人喜滋滋离去,懒懒打了个呵欠,忽闻身后有人开口:

“演得很开心嘛?”

时隔多年,俺回来了!俺带着144683存稿回来了!!!(昨天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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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九点半更新~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会提早一天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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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伏波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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