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横波02

云潦忽然撤步认输,柴扉一时收势不及,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动作。

“手没事吧?”人还没从地上爬起,一句话倒率先脱口而出。

见云潦闻言将右手又向身后藏了藏,柴扉颇有些窘迫地咬了咬牙,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一掸沾在明月藏鹭袍上的木屑与尘土,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莫名道:“你分明已经将我的剑绞碎了,怎么反倒先认输了?”

“我也想赢啊。”云潦耸肩一笑,“可云潦的确输了。”

柴扉满腹狐疑,却在目光扫过从云潦身后冒出个尖的树枝时,心下一阵恍然:

云潦最后本能一般换他受伤的右手使出的,是缠绞。

照理说,“缠绞”二字,并不会出现在刀式之中。因此方才那一记换手绞剑,比起刀法,更像剑诀——

是与他起手那套孤冷险僻的刀法全然不同的、端雅自持如寒月泻地的剑诀。

注意到柴扉的目光,云潦将掌中树枝向旁一扔,两手互相拍了拍:“方才我最后一式,用的是空名山月字诀,不算小蓬莱招式。可若无那一剑,你便能点中我丹田。因此,还是算我输。”

“打架论的是输赢。能赢就行,怎么还执着起用的哪家招式来了?”柴扉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云潦:“真不愧是云少尊,可当得一个技通百家、学贯玄门啊。”他低头看了看在方才的切磋中被自己不慎蹭脏的白衣,但见圆月勾丝变作新月,振翅白鹭也成了缩头苍鳽,忍不住好笑道:“不会又是月孤光教你的吧?”

“不是。”云潦垂眸,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一般,极小声开口:“不是能赢就行的。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柴扉挠了挠头,“要不然,你索性用这空名山的月字诀,与我再比一次?”

“不必了。”云潦摇头道,“单凭月字诀,我不是你的对手。”

柴扉怪道:“还没开始比呢,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对手?”

云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柴扉一脸茫然,最终只挪开目光道:“你可知空名山月雪花风四脉究竟有何差别?”

柴扉摇头。

“空名山修为基础有二,一名为技,所修的是有形之物,筋骨体魄、步法剑招尽在其中;另一名为意,所修的是无形之物,也就是世人口中常提的‘灵力’。早年间,空名散人醉心于技的打磨,因此从他凭之开宗立派的月字诀中,剖出了雪字诀——也就是先生传予你的这套剑术。”

“于此诀中,空名散人将意一应剔除,更剪尽所有徒添修饰的冗杂花招,唯求一套纯粹凌厉的绝杀之技。”云潦道,“也因此,比之技意均衡的月字诀,雪字诀虽无意可言,出手却狠,杀性亦烈,堪称技之大成。”

“所以,”说到此处,云潦无奈笑道:“在同无灵力的情形下,以月字诀与你相搏,我自问不是对手。”

“等等……”柴扉忽然伸手,没头没尾地提问道:“那么之后呢?”

云潦一愣:“什么之后?”

“雪字诀之后!”柴扉的一双眼亮得惊人,“空名散人钻研出雪字诀之后,按照顺序向下排,不应当还有花字诀和风字诀么?”

“不错。这风花二脉皆是他之后所创。”云潦虽不知柴扉又想到了什么,却还是仔细解释道:“在技之一道臻于化境之后,空名散人开始钻研意之精进。之后他仍以月字诀为范,创出了重意轻技的花字诀,又在晚年将花字诀中的剑技全数剥离,形成了以气载物、以意化形的风字诀。”

柴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从一开始就没在天下第三身上找到过佩剑……”

“易舴精通风字诀,能够以风化刃,因此确实从不佩剑。”云潦点头道,“你这是……想到了什么?”

“并非想到了什么,却是没想到,我的一枚种子,竟能生出杀三士的两颗桃。”柴扉的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一阵得逞的快意几乎要爬上他的脸,却很快又被一阵巨大的惆怅驱赶了下来。柴扉卸力往地上一蹲,托腮长叹一声:“唉,这松风雅阁的封灵法阵,若是真能带走该多好啊。”

云潦见此,思考片刻,沉吟道:“你听说过琅琊月氏的沉光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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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波楼雅室内,门窗俱阖,无风飘拂,于是屋内青纱只朦朦委地,一如垂岸绿荫,透出其中影影绰绰两道人影。

被柴扉方才抓着早前墨泉边的胜负较量一通促狭,云潦一时语塞,不由得别开脸:“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与你比那一场。”

“那日可是你先提起的,现在纵是后悔也晚了。”柴扉笑道,“不过,既已知我怀璧在身,若不以此多做些什么,倒显得我对不起先生多年教诲了。”

“怀璧在身?”云潦忍不住冷笑一声,“雪字诀纵然招式有技无意,到底是空名山四脉之一。若想竭尽此式之能,使用者的灵力支撑不可或缺——你早早服下沉光散强封修为,是当真以为当年先生纵横玄门,凭的只他怀中一柄杀雪剑吗?”

“但是,哪怕我仍有天下第三的灵力在身,不知如何使用,与封印了这身灵力有何区别?真到那时,我空有一身澎湃灵力,岂不更如小儿抱金过市?”柴扉摇头,正色道:“何况,做戏若不做了全套,旁人又怎会信我真的只是一介布衣呢?又有什么,能比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更不起眼、更少威胁、更适合做一个诱饵呢?”

“你就这么爱做饵?”云潦恨恨,然而二人此时坐在这横波楼的雅室之中,心知这话此时说来已是无用,只得咬牙补上一句:“我当真是恨你这副不将自己亲身抛入龙潭虎穴不肯罢休的模样。”

“这可就冤枉我了!”柴扉连忙摆手,满脸无辜道:“若不是为了苟全性命,我何苦费尽心思来蹚这滩浑水?我便赖在你小蓬莱中混吃等死当个米虫,岂不美哉?”

“只为苟全性命?”似是听见什么笑话,云潦忍不住冷笑出声:“那为何能走的路那么多,偏要选最险的一条?”

“奈城的方向不必问了,先生的行踪不必找了,原来的身体也不必回了,对吗?”

“就如此爱下棋,要将自己的性命也放上棋盘去才能过你当棋手的瘾,对吗?”

“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他人手上,由他们一个个轮番捏过之后再完璧归赵你才满意,才更显出柴小先生您智周万端算无遗策,对吗?”

“所谓的‘爱重性命’,不过平日里挂在嘴上说说便罢了,却没想到我真的信了,对吗?”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明白!”

连番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云潦索性拂袖起身,快步从内间行至门前,脚尖一勾,将早先被他丢在地上的雀翎大氅卷着其中黄金面具一并挑入了手中,草草披挂上身。就在柴扉以为这人便要负气出门时,他却停了动作。

云潦没有开门,也没有转身,只低着头,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身后,柴扉没有动作,似乎只在静静地看着他。他分明没有回头,但不知为何,却仿佛感觉到,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透着一股从没被柴扉承认过的疲惫。

屋内青纱帐一丝不动地垂着,为火离翠金裘上流转的光华覆上朦朦一层薄霭,万千眼目随之沉寂,浅收了流转华光,只随着主人呼吸缓缓起伏。

过了许久,云潦极小声地开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隔着黄金面具,声音听来闷闷的。云潦却庆幸,此时能有一张黄金面具覆在他脸上,密不透风地遮掩去他面上杂糅了全部忧虑、愤怒、恐惧与懊悔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太难看了。云潦,太难看了。

多么可笑啊。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所忧所怒、所惧所悔的究竟是什么呢——

你为何一直将自己看得这样轻呢?我又为何永远找不到万全之法呢?

若是你愿意再多倚靠我一些,若是我过去再勤加修行一些——

云潦干巴巴地张开嘴,嘴唇几番翕动,可最终吐出口来的只有微微颤着的呼吸。

“……抱歉。”

两个字挣扎着从云潦喉头艰难挤出,未闻柴扉的回应,身后却有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柴扉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下了罗汉榻,轻手轻脚跟了过来。

见他回头,柴扉笑着眨了眨眼。

“你没说错,我所求不只为了苟活。但我也真的没骗你。我确实怕死。”他摊开手,无奈一笑,旋即将身上油滑尽数敛去,正色道:“可正是因此,我才断不会轻易地任由旁人拿捏我的性命。哪怕我的计划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场豪赌,然我之所以敢就此走入这场赌局之中,全因我能动用的筹码,远不止我的性命——更有云少尊你啊!”

“你云潦是什么人呢?你是小蓬莱一宗之主,是月氏……月氏孤光君的挚友,是堂堂天下第二。此时若我再因怕死而踟蹰不前,岂不是看轻了你?我信你,信你定能按时将人带来,信你会不遗余力地帮我,信你绝不会置我安危于不顾,更信只要你想、你就有护我周全的能力。难道你现如今,是要向我否认这些吗?”

云潦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所以啊,”

柴扉直望向云潦双眼,就中笃定果决之色一时让云潦恍惚,仿佛他真的早已看见了大获全胜的那一天:“也请你信我一次。你知道的,我柴扉,从来只做必胜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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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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