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猎犀03

柴扉是个孤儿。

据抚养他长大的先生说,某日,在某条河里漂着个木盆,盆里装了个婴孩。恰好自己路过,顺手就把他捡回了家。

先生住在一个名叫“奈城”的镇子上,三面环山,还有一条无名小河自镇外流过。说是无名,柴扉也曾偷偷忖度过这条河的名字是否叫“奈河”,可一想到河上那座桥就属自己平日里走得勤,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奈城不大,全镇的男女老少、再加上家养的狗,也才堪堪能算一千张嘴。人口本已不多,识字的就更少,更何况张口子曰闭口诗云的人。

而先生,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先生姓谢,本不是奈城人。二十多年前,他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柴扉来到了奈城定居,为了糊口,便开起了奈城唯一的书塾,后来因文人始终没有病人多的缘故,又成了奈城的第二位郎中,书塾倒显得只像是个替镇上人家看顾孩子的去处了。

若论起谢先生斯人,则端的叫一个书通二酉、学富五车。他平日里话不多,对镇上人倒极是温柔和善,见人总带三分笑,几乎没与人红过脸。

脾气好,模样俊,再加上“郎中”与“先生”这两个名头无论哪个抬出来都足够体面,谢先生也曾长年独霸奈城如意郎君榜头一号的位置,日常出没于城里大多云英少女梦中,大肆纵火,燎芳心一片。

柴扉年幼时,从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前走过,总能从她们的嘴里听见连他都不知道的、城东那位谢先生的轶事奇闻:时而是谢先生催开了西苑的海棠花,时而又是谢先生招来了南府的枝头鹊——怕是恨不能将落雁沉鱼、羞花闭月,全都按在先生头上重来一遍。

在她们嘴里,那谢先生乃是集风流俊美、才华横溢、谦恭有礼、无所不能于一身的古今第一好男儿。柴扉当然乐得听别人夸自家先生好,只是这群姑娘在议论时,耳里从不容旁人一个“不”字,只仿佛一个个的全都是谢家夫人,倒弄得他无所适从起来。

每到这时,柴扉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远离那家雀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姑娘。

先生当然不是她们口中那白璧无瑕的模样。

比如,先生酒量极差,三杯就倒,旋即抱着坛子不是抹泪就是傻笑,什么“风流俊美”与“谦恭有礼”,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然而,尽管他的酒量比姑娘酒窝还浅,却不知为何,又一直执着地酿着酒。他用自家院中梅树所结青果酿的酒,一坛坛埋在院中,一年一年,从没断过。

又比如,先生素来最好吊人胃口。

平日里,他总带了一群年纪参差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子曰诗云,偶尔倒也会给他们讲些有关寻仙求道的故事。

只是每到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急迫地想要知道故事的后续时,他就会如梦初醒般怔愣在原地,突然闭口不言,再不提这些故事。这时候若是哪家孩子还是不依不饶,先生被缠得急了,便又要将大家的誊写课业加他个五篇十篇,尤其重在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柴扉并不是个多么执着的人。见先生不愿多说,他也不像寻常人家孩子那样,撒娇耍赖地缠着先生讲下去——当然,其中逃避誊写课业的原因会更多一些。

但他也确实懒得深究就中原委,也无心追问其后事态,只信了先生的话,当那些花妖狐鬼当真是只活在话本里。

说白了,故事里那些飞天遁地的人、千变万化的妖、张牙舞爪的魔、阴森可怖的鬼,于他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消遣。

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不想遇上神仙妖怪,也不会遇见神仙妖怪。于这些事上想得太多,无疑是自寻烦恼。

不过,柴扉常躲着那群姑娘们,倒不全因听不下她们有关谢先生那二十年如一日的琐碎议论。

在她们口中,谢先生的的确确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好男儿——

“只可惜,带了个痴傻小子当拖油瓶。”

在人生最初的七年时光里,柴扉没有记忆。可听别人说来,在那段漫长的时日里,他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他人的话,更不能行走动作,对外界的声色给不了一点反应,就像是一尊木头雕出的娃娃。

镇上人都说这不吃不喝的傻娃娃活不了几年,可先生权当听不见,只日复一日地对着一尊木偶精心做着“无用功”,一做就是七年。

直到七岁过半的某日,柴扉忽然开口,叫出了第一句“先生”。

只那一句,乐得谢先生难得贪杯些许,最终醉了一天,饿得他只能自己下地,踉跄爬进院子,险些一头栽进先生的酒坛子里。

在那之后,仿佛他那饱浸了混沌与迷蒙的人生执意要加倍报偿予他一般——同龄的孩子在书塾中摇头晃脑大半年也背不下的字句,他若想要熟记在心,却仅需粗粗翻看一遍。如此,在长到十三四岁年纪时,论起胸中丘壑,整个奈城的少年人里,竟再无一人能胜得过他。

不过,因奈城太小、他开蒙又太晚,所以纵使日后他甚至能够代替先生站在一群小娃娃跟前,像模像样地吟上几句之乎者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镇上人依旧都传城东那位满肚子墨水的谢先生家中养了个痴儿,更是对这痴儿登上了谢先生的位置,教自家孩子读书习字颇有微词。

嚼舌头的人里,有跟风唾几句的,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镇西开布庄的赵老便是一位。

那姓赵的一双三角眼,略通几句文墨,张口勉强能诵几句《郑伯克段于鄢》,平素又好掺合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于是不长的一篇文章被他翻来覆去用在夫妻闹架、父子闹架、兄弟闹架、邻里闹架之中。先不论他究竟是来平嫌释怨的还是来添油加醋的,文章背得多了首先倒显得他对这之乎者也的运用如臂使指了,引得旁人时不时还得奉承他一句“赵老”。于是,时间久了、掺和的事情多了、奉承听习惯了,他便当真自诩乡贤,将一顶“德高望重”的大帽子垒在自己头上不愿摘了。

自谢先生来到奈城,他忽而生出了几分警觉,生怕先生抢了他奈城第一德高望重的头衔。可无论他如何挑拨试探,在谢先生的身上却始终找不到值得他拿出来踩几脚的东西,一时心下愈发嫉愤不平。

于是,每每谢先生的名号随着不知哪吹来的风钻进赵老耳朵里时,便免不了引得他捻须高诵一句“不义不暱,厚将崩”来。可若是有人较真,问起究竟啥是不义不暱,谢先生该怎么崩时,他又语塞,只能故作高深地扭头走人。

因此,那长到七岁仍不能言语不会动作的傻孩子,便成了他眼中最适合踩谢先生时所选择的“落脚点”。

可谁曾料想,这痴儿的痴病,有朝一日,还真让谢先生给治好了?

一日痴愚,便合该一世痴愚。怎么还能让那姓谢的家中,出来两个满肚子墨水的人?

姓谢的他家就该崩在这儿啊,怎么能一直厚下去?

有此念作祟,赵老的心思便朝着牛角尖一路钻了起来。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痴儿”这个名号,被柴扉一直从七岁顶到了十五岁。

便如某日,柴扉拎着菜篮出了家门,远远就听见三五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少年站作一堆,朝他挤眉弄眼,大喊大叫:

“没爹没妈,癞皮□□!”

“柴扉,柴扉,不会说话的傻乌龟!”

柴扉浑似全然没听见,一转身,在冲天哄笑中打了个呵欠,径自走向了菜摊。

那卖菜的孙婆瞪了小混混们一眼,无奈这一眼委实无什么威慑力,倒引得混混们叫声更响。

孙婆叹了口气:“这些小混蛋,也太欺负人了些。必定又是那老赵在后面挑拨。”

见柴扉不做反应,孙婆满腔怜悯一时竟有些无处发泄,憋得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没听到他们在骂你?我说你这小子,怎么一截木头似的,听见什么也没点反应?”

“听到了。”柴扉低头将两颗白菜一根萝卜捡进了菜篮子,抬了头,满脸无辜地对孙婆眨了眨眼睛:“孙婆,你既然也听到了——可怜可怜我这木头小子,您就给便宜两文菜钱呗?”

“好啊,只会来老婆子这儿耍机灵是吧?”孙婆的那些个同情当然只肯泛滥在嘴上,眼见自讨了个没趣,半情不愿讪讪地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柴扉见状笑了笑,将菜钱放在了菜摊上便转身回家,孙婆生怕他当真少给两文,连忙将菜钱一把捞来点了又点,却是一文不少。

有与他相熟的伙伴也曾问过他为何真就不生气,柴扉只悠悠然道:“你知道他们用这话激我,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气急败坏?当街骂娘?”伙伴不确定道。

“重要的是,我需得对他们的话有反应。”柴扉懒懒眯起眼,“既然是他们想要的东西,那我就偏不给。”

就这般,时间久了,小混混们仿佛一拳拳都砸在了棉花胎里,自讨没趣,渐渐便也散了。

可那赵老依旧不肯罢休,时时兴风作浪。

直到有一日,谢先生回到书塾中,将柴扉叫到跟前,垂眸望着他堪堪长开的脸,忽而皱紧了眉,眸色深沉,不知为何竟被柴扉品咂出了十二分的嫌恶与一丝埋藏极深的恨。过了许久,他像是从什么久远的噩梦中恍然醒来一般,一拍额头,卸了愁眉,长长叹了口气:“是我无能……让你受了委屈。”

柴扉对这缥缈的恚怨并不陌生,好像自不知哪一日起,先生就对他生出了一股不知来由又无可言说的恨。但他抓不住这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嫌恶,不知这感觉究竟来源于先生看他时的眼、还是他自己的臆断,于是也只能眯着眼笑:“先生在说什么委屈?我怎么全然听不懂了?”

第二日清晨,这位赵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镇口李寡妇的床上光溜溜地拎了出来。

于是,平素总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赵老,被那位出了名风流的老寡妇追着缠着不罢休。每日他打开门,便能见李寡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撒着泼耍着赖,最终只得灰头土脸闭门谢客了整三个月。

自此以后,奈城人茶余饭后,开口便是赵府大门口那李寡妇如何吊着嗓子唱大戏,赵老一把年纪又是如何“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谢先生往日里教授的几句典故被他们用了个七七八八,却再没人能分得出闲心提及他家那位“痴儿”柴扉了——镇民们约好了一般,从此齐刷刷地改口叫他“小先生”。

那日,柴扉踢着石子走在大街上,迎面便见一位邻家少年,满面红光地向他走来。

“小先生!小先生!说是镇子西口布庄的老赵被逼得没招,下个月要正儿八经接镇口李寡妇进家门做小了,他家夫人正闹呢,东西都砸到街上来了!小先生你知道吗!”少年开口,一股热气直喷在柴扉脸上。

柴扉头摇得有如拨浪鼓:“不知道。”

少年闻言,一把拉住柴扉就向茶馆方向带:“那你快随我去看热闹呀!晚了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啦!”

将少年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臂上拨了开去,柴扉又是满脸无辜地向来人眨了眨眼睛,左眼眼尾的那颗小痣隐在了他的笑里:

“他与李婶相好多年了。总不能由着他一直戴着顶‘柳下惠’的帽子,在父老乡亲跟前演着坐怀不乱,却让李婶一个人在外头白白背着风流的名声,顶着流言蜚语干等他吧。既然相好就光明正大些,人总不能两头好处都想白占着,可做起事情来却偷偷摸摸的,不是吗?说到底,他姓赵,又不姓姜。”

“嗯嗯,是不姓姜……啥?!他俩相好多年了?!”

当然,这些尽是后话。

近十年来,柴扉一路从“小先生”升格成了“先生”,当然更多的奈城人见了柴扉,喊的还是他的名字。偶尔倒也有相熟的长辈,逗弄他的时候会叫他一声“小先生”。可不知为何,他每每听见“小先生”三个字,总似是有些什么物件的棱角插在他的胸膛中般,一颗心被磨得又疼又痒。

可每当他试图去回忆当年种种,又发现他十七岁那一年的记忆实在太过散碎,斑斑驳驳拼凑不齐,一如那梦中的白衣人,纵使他用力去想,照旧像是被挡在了记忆的大门外一般。

往日不可追。

不过他倒也不是追往日的人便罢了。

柴扉此人,平生志愿,不过寻一安稳处,吃饱混到天黑,甘当米虫饭桶。

而不是如方才那般,一人独立万千白刃之前。

可他这日,只是趁着先生外出,自己逃了课、偷偷爬上屋顶晒了个太阳发了个好梦——

却遭此一劫。

这贼老天骂不得,只能叹口气把话咽下去。

柴扉长叹一口气,张开双臂,直挺挺向地上一倒,旋即捂着腰“嗷”一声痛叫,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后腰手扶处,似是挂着一枚桃核大小的硬物。

伸手摸来一看,见是一枚白玉雕的小船,玉质细腻,雕工精湛,船身上仿佛还有隐隐光华流转,端的叫个精巧玲珑。玉舟下头垂着一挂水绿色流苏,只要他微微一动作,那流苏便簌簌摇晃起来,衬着其上的白玉小船,一时好似舟行碧水上,满掌的潋滟波光。

一看就很贵。刚才那一下,可别给砸坏了才好。

柴扉暗暗咽了口唾沫,将掌中白玉小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

随着他的动作,似乎掌心的这一痕涟漪当真流淌了起来。有潺潺流水声自他身后传来,料想随着流水前行便能一路走出这片深谷,柴扉循声而去,不久果然遇见一道溪流。

溪流清浅,曳尾游鱼间,映出一张脸。

便是柴扉自诩也算略通诗书,见此眉眼,脑中一时也被冲上头的热血点着了,一把火烧得什么字句都不剩,心想天上神仙大概也只能长成这般模样了。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忽地见鬼一般,抓着自己的脸颊便是用力一拧——

对着水中那张被人拧得龇牙咧嘴、不复道骨仙风的脸,柴扉不禁高声叫了出来:

“你谁啊!”

而今在人世间晃荡了一阵子,柴扉也终于明白,此人正是当今玄门脑袋第一贵的厉害人物:

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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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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