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猎犀04

“说起天下玄门,就中翘楚乃是灵武七星;而说起灵武七星,那就不得不说空名山啦。论起修为,空名山的开山老祖空名散人那可称是当世玄门第一;而那天下第三,正是他最为宠爱的关门弟子。这位天下第三独得空名散人青睐不说,一身资质更是千年难遇,比起他那三位师兄都更胜了一筹,几乎能和空名散人比肩。故而说起空名散人风花雪月四位弟子,却是这行四的醒骨真人、天下第三排在首位……”

茶馆说书人这样说道。

“若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现在他会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柴扉捧着茶碗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因大弟子下山继任琅琊月氏家主,二弟子又归隐山林,这空名散人的三弟子、清远客肖知寒,在继任掌门前,便一直以掌事大弟子自居。空名散人在弑王之战中殁了以后,肖知寒满心以为自己顺理成章就是空名山的新掌门,怎料在那继任大典上,请出空名散人的密函一看,新掌门的名字赫然是……”说书人摇头晃脑,循声而去,瞥了他一眼:“啊!天下第三!”

于是柴扉连滚带蹿狂奔出三十里开外,依靠着那股在他早前坠崖时莫名出现过的好风扶持,才堪堪甩掉四面八方蝗虫般涌来的修道之人。

“‘天下第三’并非天下第三的原名。据传,当年灵武老七星于白玉京坐而论道,说起当世小一辈的修为资历,就不免有人提了起他。在座大修中,有人答了一句‘一般一般,天下第三’,从此,这‘天下第三’的声名可就慢慢把他原名盖下去啦。别看他人平日里一副冷僻孤高、生人勿近的样子,这句话一出来,找他挑战的年轻修士那便是一波接一波地络绎不绝,偏生他还从未尝过败绩。虽名为‘天下第三’,实乃是当今玄门第一人……”

酒馆跑堂这样说道。

“既然如此,他真名叫什么?”柴扉托腮问。

“他的真名啊,少有人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他随空名散人姓易……”跑堂洋洋自得,瞥了他一眼:“啊!天下第三!”

这一次,柴扉逃出了五十里地。

“要问天下第三有多厉害呀,我且就告诉你,早些年严州城外不知谁落了一枚聚灵宝珠,引来了三千妖魔围城哄抢,空名散人因此特派了天下第三前去镇压。他一人一剑,立在严州城外,只消一挥手,客官你猜怎么着?嘿!但见那三千妖魔便在霎时间化作了齑粉,在风中散得是一点都不剩……”

客栈小二这样说道。

有了前车之鉴,柴扉虽觉得此话离谱,却只缩在客栈角落,不敢说话。

不过这并不妨碍小二殷勤上前为他斟茶,顺带瞥他一眼:“啊!天下第三!”

在这具身体中行走三月有余,柴扉发现,有关天下第三的传闻和画着天下第三头像的通缉令一样,真的假的美的丑的,遍布了人迹所能到达的每一个角落。

就连城门口撒尿和泥巴玩的光屁股小男孩,都会在用泥巴打仗的时候互相叫嚷:

“我是天下第三!你打不过我!”

“怎么打不过你,我可是肖知寒!你被我追得像条小狗!汪汪!”

“那我就是路为霜,你可是靠着我才当了空名山掌门的!”

“你就是一个卖皮相的兔儿爷!要不是我,你能当上盟主吗!”

柴扉紧紧拉着斗篷上的连帽,遮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匆匆打这群混世小魔王的战场前走过。怎奈身后,一个小魔王的母亲,照旧指着他的背影大叫出声:“啊!天下第三!”

离开奈城三个月,柴扉逃了三个月。

他活到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奈城,而今忽然附在了这位倒霉的“天下第三”身上,自然也不知回乡的路该怎么走。

更令他无奈的是,天下第三那一身澎湃的灵力却浑不认他这个新来的主子,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不出来,全然不受他指挥,只成了一段锁在天下第三肉身每一寸血肉中的习惯一般。

顶着颗过分值钱的脑袋,却没有与之相配的一身修为,柴扉也只能尽力打探奈城的位置,想着若能尽早回到书塾去,以先生博古通今之才,说不定还能让这颗镶金嵌玉的头颅在脖颈上多安些时日。

奈何,他每现身一处,最终都被闻风而来的修士们撵得四下奔逃,空耗了不少光阴。

不过,百余日的精疲力竭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柴扉知道了奈城实在地处偏僻,以致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它的存在;以及他这具身体的主人,不好惹的人可当真没少惹。

就在他初来这具身体的几日之前,荦山中那被封印了近百年的鬼王,不知怎的便挣脱了封印,重现于世。因此,这位“天下第三”的师父空名散人,联合着灵武七星,纠集了众多顶尖大修一同赶赴荦山,欲将鬼王重新封印,世称“弑王之战”。

在场修士们拼尽毕生修为,才勉强将鬼王重镇于荦山之下。而经此一役,其中的许多人也终伤重不治——

灵武盟主与空名散人,恰好皆在其列。

在空名散人殒命荦山后,空名山群龙无首,推举新任掌门势在必行,而掌门人选,自然落在了空名散人生前所收的亲传弟子之间。

空名散人本有亲传弟子四名,被世人合称作空名四君。其中大弟子与二弟子早早离了山门,四弟子天下第三的个性又极是孤僻怪异,对人对事皆漠不关心。因此,在空名散人死后,在世人眼里,山门中能顺理成章地接任掌门的,便是总领宗门大小事务多年的三弟子肖知寒了。

然而在掌门继任大典上,当着无数大小修士的面,竟有人掏出了一封密函,道是空名散人生前遗命,要奉天下第三为掌门。

一片哗然之下,继任大典也不得不因此中断。

肖知寒与天下第三素来不睦。此事之后,他当夜便纠集了门众,对天下第三门下的弟子展开了清剿。之后,他又以空名山掌门的名义,率空名山投靠在了路家二公子路为霜麾下,将其扶上了灵武盟主的宝座。

作为交换,路为霜只得答应倾举盟之力,与他一同追杀天下第三。

那日虽然眼见天下第三落下悬崖,肖知寒却始终认为他并未就此殒命。不多久,他反倒开了更高的价码悬赏天下第三的项上人头,以致于柴扉而今根本不敢在白日行走于市井之间,便仿佛他的脖颈上安放的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一枚亮灿灿的副盟主印信。

只是如此一来,柴扉便算是断了生活来源。

虽然每每有好风涌来引他脱离险境,但柴扉发现,这一身驭风的本领只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他灵台清明之时,那好风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听他召唤。

他本以为,就算他并不知道如何使用他那一身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修为灵力,可自己还能卖卖力气,哪怕是去酒馆帮工,去客栈跑堂,总能攒够路费,回到奈城去。

他想,只要能活下去,时间久了,就算爬,也该爬回先生的书塾里去了。

可最终,在第二十五次被人揭穿身份后,柴扉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是,工是不打了,饭还是得吃。柴扉也不知这据说当世顶尖的大修怎么没练得一身餐风饮露的本事,但几个月来,自己的伙食变化,他还是清楚的——从一开始酒楼里的烧鸡扣肉,到中途的干饼白馍,再到后来的杂粮粥,乃至而今不得不又重操旧业、进山打些野货,就着野菜糊糊囫囵吞下去,日子是一日更甚一日的难以为继。

就在他动了典当原主身上那枚玉舟以维持生计的念头时,不知怎的,灵武盟中起了内讧——灵武七星其中几门不服路为霜的出身,竟在路为霜擎着老盟主手书、将登盟主宝座时,齐齐地倒向了路家大公子路未已那一头。

在老盟主死后,路家两兄弟原已剑拔弩张。经此一事,二人更是连表面和睦都再难维系。

更有好事者火上浇油,翻出了灵武盟成立早年的规矩:新盟主继任后半年,应举办一名为“兰台会盟”的集会,只有通过了会盟的考验,新盟主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稳固。会盟进行期间,但凡有不服盟主人选的,皆可向其发出挑战。若是战胜了盟主,再得到灵武七星之中多数势力的支持,便能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灵武盟主。

兰台会盟筹办的消息一出,一时之间,路家兄弟势同水火。而灵武盟众眼见局势一时难定,也纷纷站了队伍,都想着在这盟主宝座的争夺之中将对手彻底击溃,日后能因站对了队伍,分多一口利益。

也因此,山河内外,本来无名无主的灵兽与邪魔,在此时都尽数成了路家兄弟二人用以矜功伐能的资本。

玄门耳目所至之处,但凡有异动,路家两派人便会蜂拥而至,将那处圈作己有,只想着擒了瑞兽镇下邪祟,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个几笔,好为自家首脑于兰台会盟中登临玄门之巅多铺上几块垫脚石。

在那混乱不堪的争斗之中,柴扉却嗅见了发财的味道:

两拨人的混战之中,若是趁乱潜入,岂不是能拾得不少他人遗落的材料?

反正凭着他这神乎其神的一身修为,只消他放空大脑,便能够躲过他人的各色法宝灵器,保命不是问题!

于是,柴扉说干就干。每当探听到路家两兄弟又派了人手于某处对峙时,柴扉便会偷偷混入其中,在两方人马交战之时潜入风暴中心,拾一包袱的废弃符箓与宝器碎片卖去黑市,勉勉强强攒起了回奈城的车马钱。

这一日,他听说祝俞山有灵兽青羽犀出没。掂了掂轻若无物的荷包,他没多考虑,又重操起了旧业。简单收拾了一番,趁着夜色,他只披了一面黑色斗篷便钻入了祝俞山中。

岂料,刚进山,就被一胖一瘦两个修士撞了个正着。

柴扉心中忐忑,此时却也只能自我安慰,道是值此夜半时分,他只是将那二人放下了树,应当不会横生枝节才对。

“新来的?”

在他晃神时,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那群人皆披着黑色斗篷,他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见他回神,为首一人远远横睨了他一眼,语带不屑:“快跟上。若不是当下大公子手下缺人,你以为凭你这寒门散修出身的酒囊饭袋,能进的了路家大门?若是耽误了大公子好事,回头拿你是问!”

柴扉一愣,连忙低下头,一溜小跑跟上了人群。

“你别在意呀。”身旁一个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了他一眼,旋即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新来的吧?别怪竹道人说话不中听,前两次围猎,大公子都没能占了上风。这次的青羽犀角,他可是势在必得,再不能丢啦。”

柴扉本算是个能见缝插针地找地儿插科打诨的人,可连着吃了三个月的风尘,再好说话的人此时也没了搭腔的心思,只一气点头,跟着队伍闷头前行。

那人见柴扉不搭理人,却也不气馁,叽叽喳喳在柴扉身周自顾自地聒噪着。一会儿问柴扉何方人士、多大年纪、家中行几、可曾婚配,一会儿又问柴扉何时投奔的大公子、投奔大公子有何理想、师从何门何派、未来何去何从,直吵得柴扉默不作声地堵了耳朵。

也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忽地停了下来。

柴扉抬头看,见不远处同样立着一队人。

月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流淌在地,两队人马分立左右,仿若隔天河相望的牵牛织女星。

竹道人见此,摘了斗篷,一脚踏入月华浸沐之中,竹柄拂尘一甩,抖落出簌簌几响风拂幽篁的声音:“这次二公子派来的,不知是哪位?”

应声走出的,赫然是当日那位在悬崖边咄咄逼人的黑毛花公鸡。

这次他倒再没腆着肚子挺着胸、有样学样地模仿公鸡踱步,而是敛了当日嚣张跋扈的模样,只皮笑肉不笑道:

“哟,竹道人,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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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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