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正是气清天朗,好风和畅,云天万里,松如浪。
此情此景,适宜睡眠。
于是柴扉顺着天意,半推半就沉在黑甜好眠里好一番嬉游。梦中,有一位看不清面目的白衣人立在他家小院一角的梅树下,正仰头看着一树梅花。风从这人身后吹来,分明是冬日,却如东风般和暖地拂过他的脸。
他梦见过这位白衣人许多次。可每次,在他即将看清那人的脸时,梦就戛然而止。
这次距离不远,非得好好看看你是谁不可。
于是,他循着风的来处,向那人一步步走去。
近了,更近了,就快看清了……
直到那惠风变作疾风割在脸上,柴扉依旧不愿睁开双眼,只将脸别了个方向,打心底里指望着这狂风莫再扯他头发——
想他天公,扯两把扯不动做罢便是,再纠缠可就不体面了,左不能薅着这一头长毛把自己拎上天去吧。
正有的没的想着许多,倏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惊雷般炸响:
“……莫要一错再错!你已杀伤这许多仙友,难道非要遁入魔道方肯罢休么!”
柴扉心中一紧。
此日先生外出巡诊,留他一人在书塾中带着孩子们念书。
正被孩子们摇头晃脑的模样晃得一阵瞌睡,恰是外头天光又好,他大叹“读什么书不如睡觉”,于是索性将大门一关,手一挥放孩子们去了院中玩耍,自己则偷偷爬上了屋顶瘫作一个“大”字,晒着太阳闭上了眼。
莫非是哪家娃娃家中长辈来到了学堂督学,恰好碰见他不务正业?
偷懒偷懒,讲究的就是个“偷”字。自诩偷懒届个中翘楚的柴扉,自是不能被抓个现行。
那就快些跳下屋顶,顺势和来人说此乃沂水春风,承袭先圣,寓教于乐是也。
嗯,这些孩子的双亲大多也不是什么平素将之乎者也挂在嘴上的人,想来这套说辞听上去,应当很能唬人。
结合恰当时机、逼真演技,堪称完美。
心下生出此念,再好的梦景也留不住人。
于是柴扉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他却发现自己正双手高举、扎着马步,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立在一群奇怪的陌生人眼前。
那乌泱泱好一片人海中,细看去,男女老少皆有,可看起来和平日里镇子中的人大不一样——无论是他们过分好看的脸孔,过分好看的衣冠,还是——那无数齐刷刷对着他的出鞘白刃。
那群人的衣裳看起来滑溜溜的,仿佛很贵的样子;那群人的兵刃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仿佛也要不少银钱。
可这些被白花花银子堆起来的人,在柴扉看来,却让人想倒退几步——
腾腾的杀气被崖顶烈风裹挟着,直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所以这是,在梦中?真实感挺强的哈。
柴扉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激灵,又悄悄揉了揉。
见他放下了双手,人海中有一人上前一步,宝剑一挥,义正词严道:“天下第三,你假传师命,背叛师门,屠戮仙友,丧心病狂!”
啊?
柴扉一愣。
这哪位?
说的谁?
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没等他在附近找出第二个人来,那人竟提着剑又上前了一步,一身长袍紫得发黑,被山风猎猎掀动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一耸一耸,衬得他犹如镇口李寡妇家里那只求偶时候趾高气昂的花公鸡。
柴扉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为首那黑毛花公鸡脸色一黑:“天下第三,你可知罪!”
柴扉歪着脑袋看他一眼,缩了缩脖子,干笑道:“敢问这位仁兄,你……是在同我说话?”
“他还想装傻!”黑毛花公鸡回头不知看了谁一眼,旋即打鸣般尖声大叫,宝剑直指柴扉鼻尖,剑光如他语锋般咄咄逼人:“拿下!”
随着此人一声令下,眼前人海霎时间将一个浪头向柴扉拍了过来。那些个神仙人物,本出尘脱俗的脸孔上也大多换上了狰狞面目。
眼见着这滔天人海就要将自己拍死当场,柴扉也明白,此时此刻,诸如“人多打人少算什么英雄”或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之类的话,与放个闷屁也无甚二般。
幸而他自幼时便同先生学了些个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虽然平素除了林间山鸡野猪也基本找不到其他练手的对象,但左右先生不在场,自封个“奈城无敌手”,想来也无人反对。而今一打一百,柴扉自问打不过。只是,转身跑个路,这谁还不会了嘛!
怎料,那人潮还未扑至跟前,先是几道剑光如浪花般飞向他的面门,随后又有数道凌厉剑芒自他身后的方向拐过了弯来。
柴扉反应迅速,左右闪身,堪堪躲过,更是借力将最早扑来的两人顺势摔出,扫倒了后方一片。惊魂未定之中,他却眼看着其后,剑芒如雪、更如遮天蔽日的飞蝗,前后左右交织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直逼到他眼前。
这是仙法吗?
这是仙法吧。
这是仙法啊!
一群修仙的,欺负一个习武的,不讲武德啊!
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们都有法力,那我也该有吧?
依着记忆中依稀残存的话本里说的故事,他猛地伸出手,大喝一声:“剑来!”
应他这一声,人海与剑潮纷纷滞了一瞬。
风也停了。
无事发生。
一切仅仅停留了一个交睫。旋即,似是停在了半空的杀意愈烈,铺天盖地的青光白芒如沸腾的水般拍了过来。
来不及尴尬,柴扉意识到自己已然无处可躲,只觉欲哭无泪欲诉无门。忽而他眼前一花,连遗言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身体却在那一瞬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动了起来——
再等他回过神来时,疯狂撕扯着他衣袂的风、周围极速上升的景物与那微妙却不可忽视的失重感,无不在告诉他:
他坠崖了。
“好汉饶命”这句话,终究是从始至终都没找到机会说出口。但这下,却总该有空闲想想,在临终时候当说些什么了。
柴扉闭了眼想,死就死吧,从此长眠不用再干活做事,还给家里省下来一口饭,似乎也挺不错的。
可是死了以后,谁来照顾先生?先生不在时,又由谁来看顾书塾呢?
在山里挖的陷阱也没来得及去看看,说不定又落了几个倒霉的猎物没来得及收,若是它们饿死在了陷阱里,可就当真暴殄天物罪过罪过了……
不过,最可惜的还是那一场好眠,被人无端打断,连个回笼觉都没睡成,真真儿叫个让人死不瞑目!
柴扉坠着崖,绷着身子下落许久,甚至开始在脑内重放他这二十余年循规蹈矩乏善可陈的人生。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仍未落地,他心中不禁一阵纳闷,又不免委屈了起来。
上面那群是什么人?
他们想干什么?
这又是在哪里?
明明他只是晒了个太阳睡了个觉,为什么醒来就要坠崖?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善恶有报天道昭彰”?
可是天地良心,他当真只是偷了个懒逃了个课而已啊?
虽说身为书塾先生,学生能逃他不能,可犯得着用这种惩罚招待他吗?
莫非懒惰乃万恶之源?
这还当真不如被突然而至的娃娃爹娘们抓个现行了。
可恶啊,明明就快看见那白衣人的脸了。
不会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位频繁光顾他梦景的不速之客是谁吧?
哎,马上要死了吗?
死……疼吗?
可是为什么还没到底?
这山究竟他妈的有多高?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人还能有形状吗?
是会先摔碎,还是会先感到疼?
这次没等他脑中胡思乱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阵异常温柔的风忽而不知从何处涌出,将他轻轻包裹了起来,一双大手般托着他,慢慢沉了下去。
察觉到坠落速度有所减缓,柴扉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他看清周遭,之前那被他驯化了一般的风在瞬间便又消散得不见踪影。
“嗵”一声,一道人影径直砸落地面,吱吱嘎嘎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半晌,柴扉痛吟一声,揉着后脑,摇摇晃晃坐起身来。
他抬头望天,见身侧绝壁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仿佛将头顶晴空都戳出了个窟窿。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命还在,腿没断,甚至身上连层皮都不曾擦破。
柴扉抚着胸口,连声感叹自己可真是福大命大,可三声过后,他又僵在了原地。
奈城哪有这么高的一座山?他又哪来这么大的一条命?
沉思片刻未果,脑仁儿倒疼得不轻。
他摇摇头,仍有些发懵。
这种混混沌沌的迷糊感觉,倒是像极了他七岁之前的那段时日。
他浑无记忆的那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