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栧兰06

柴扉呼吸一窒。

有段时日不曾听人这样称呼他,而今“小先生”三个字乍一入耳,竟生出了些恍如隔世之感。这三个字仿佛一簇火焰,将他周身血液都烫得沸腾起来,好像只消他迎上前去,应一声,通向奈城的路便会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可旋即,他却硬生生将心底那一团火焰掐灭了下去——

将自己不算丰富的二十余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一丝一缕与眼前此人有关。柴扉自诩记性不错,也有着足够的底气来说出“若不记得,便不存在”这句话。

那么,云潦此举,唱的又是哪一出戏文?

云潦见他犹豫,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口闭口数次往复,他最终也只是颤着手,将脸上的金面具摘了下来——

冰冷金属之后的脸孔,便就此浸沐入月光之中,而早先所见的那一痕妖异朱红,也终于完整地刺入了柴扉眼帘:

但见这人用丹砂勾了长长眼尾,一张脸孔上,眉眼精致漂亮得过了头,反无端生出好些凌厉迫人的意味来,仿如饮血霜刃一般,唯在月光冲洗下,其上凛冽的锋芒方和缓了几分,不至于刺伤他人。

然而此刻,他眼中的光,却比湖中水色摇曳更甚。

柴扉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激烈的心思于交杂于其中,像是恨不能将他揉碎了吞下肚去,却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似的,在它的主人即将要把滚烫的心绪尽数倒出、捧出埋藏在最深处的一颗心脏之前,犹犹豫豫地勾住了最后一分退路。

可目光中的希冀是藏不住的。

在触到柴扉回望的视线后,那原本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便于转瞬之间,被潮暖江风浸得透湿,如一双忐忑而委屈着伸出的手,轻轻擦碰过柴扉的脸颊。

不知是这其中包裹的情愫太过炽烈,还是藏在最下方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蛰刺到了柴扉胸臆之中的某个角落,不知为何,他竟无端生出了一阵心虚来。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将脸偏向一侧,避开了云潦的目光。

没等他再仔细些从眼前人身上找出些熟稔的模样来、再弄明白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路未晞倒先叫起来:

“你们认识?”

他长舒一口气,虽然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疲惫,可调子到底欢快了许多:“你也不早说,害得我白白担心,还浪费了那么多魂元。”

柴扉干笑两声,“我要是认识他,现在该在厢房里喝茶,怎么还能干戳在这儿喝风?”

“哪怕不认识,就是先认下来又能怎么了嘛。”路未晞嚷道,“你之前还说他不肯帮咱们,全因咱们与他往日无甚交情。现在可好,他家伙也收了,面具也摘了,摆明了是交情不浅的旧相识来认人了。管他认对了认错了,咱们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呀?”

“你前脚刚说过云潦是何许人也,现在怎么有胆子让我直接应下了?”柴扉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继续撑着满脸无辜,理直气壮地看水看云看月亮:“看他这模样,和他要认的那人怕是远不止旧相识——旧相好还差不多。”

“嘶……看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路未晞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云潦这厮竟还是个情种?柴扉啊,桃花债有多难还你该知道的——要不还是我出来应付他吧。别的不说,这方面的经验我……”

“再难还,也不是你我欠下的啊。”柴扉失笑,“且不说我也不想替谁还了这债,哪怕是我想还,他也得要啊?若是我现在应下来,日后他发现咱们不是他要寻的那人,连本带利再一起算回来,到时岂不死得更难看。”

路未晞破罐子破摔道:“那怎么办?早死晚死都是死,你说怎么死好看些?”

“当然是不死最好看。”

话虽如此,但柴扉也委实不知该如何当真“不死”。他将四周能看的景物都看了几轮,实在是别无他物能经再看,终究还是对上了不远处那位“桃花债主”的目光。

债主本还手忙脚乱地解着挂在玉箫上的旧穗子,见柴扉终于看向自己,他眉目一舒,也不再和那几条发白的旧丝线再多纠缠,直接将手中玉箫向柴扉递了过来。

“哟,定情信物这就来了?”

耳畔,路未晞仍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说着风凉话。柴扉此刻无暇与他贫嘴,心说能周旋一时是一时,正等着接下那玉箫,以便装模作样地好生端详一番,抬头却发现,云潦又将那玉箫收了回去,正冷冷看着他。

柴扉暗道不妙。

虽然云潦喜怒无常声名在外,可这脸翻得也着实太快了一些吧!

刹那之间,有成千上万条借口从脑海中匆匆掠过,只是没等柴扉从中拎出一条勉强堪用的,早先被云潦收敛起来的锋芒,于交睫之间,便又一次咄咄逼人地扑打在了他的面前。

柴扉被那几令他喘息不能的威压迫得向后退了一步,旋即却被云潦玉箫一挑,勾了回来。

云潦眯着眼,眼尾那一痕妖异朱红浸着蛰人的危险,像是从匕首尖滴下的血:“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是易舴!”再来不及犹豫权衡,柴扉情急之下胡乱选了一副说辞,开口道:“三月之前,肖知寒将我逼下悬崖。虽未伤及性命,可经此之后,有许多事确是想不起来了……”

云潦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浓,看得柴扉脊背上寒毛尽立:“那,奈城?”

“这段时日里,不免八方颠沛。某日恰好碰见一个云游老者,与我甚是投缘。不仅同我说了他的家乡,还给我吹了一首曲子……”柴扉硬着头皮,言之凿凿:“可不就是你今晚吹的那曲么。我与那老者相谈甚欢,还想着有朝一日要去他家乡游玩一番,只是不知奈城所在,未免遗憾,今晚想来你大概知道奈城下落……”

“哦……”云潦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手中玉箫,半晌抬头,弯着眼笑道:“我不信。”

旋即,一道白光裹挟着江风猎猎,干脆地敲在了柴扉头上。

柴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额前抵着云潦的玉箫一头。不明就里间,四下里只有一片沉默。

“果然是个夺舍的。”云潦收回玉箫,低笑一声,将黄金面具又覆回了脸上,转身看了柴扉一眼。旋即,他竟微微一怔:“你?”

云潦掌中玉箫不到二指粗细,周身白光缭绕,一如九霄明月皎洁,又似万丈月华被他轻轻一握,掬在了掌心。经他灵力催动,其上月华流转更盛,玉树清霜落了满地,却难掩他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此箫名为“蟾宫”,乃是小蓬莱世代相传的仙器法宝。

照理说,若是有魂魄夺舍,只消以蟾宫一指天灵,眼前人体内的游魂必当被引入蟾宫之中,空留一具躯壳。

眼下,他的玉箫的确导引出了一缕魂魄,但眼前这具躯壳之中,却也还真真切切地留下了一个魂魄。

以蟾宫之能,断无一下不成,再来一下的道理。因而这留下的魂魄,除了易舴本尊,再不可能是其他人。

自然也不会是他全心盼着的那人。

满船清朗薄月沁着些湿漉漉的凉意,仿佛一直顺着血管渗进他胸膛里。一时间,那原本早该习惯了的失望,却又一次难捱了起来。

云潦收了力,蟾宫上白芒随之渐渐收敛无迹。他侧目瞥了柴扉一眼:“算了,跟我走吧。”

柴扉一愣:“去哪?”

“小蓬莱。”云潦伸手捉了柴扉的衣袖,不由分说地便向一旁的船舱带去。见柴扉面上似是千百般不愿,云潦忽然意味深长道:“半年之前,你应我一事,不该忘了吧?”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也由不得他细想其中是否有诈,柴扉一咬牙,陪笑道:“这还真是不巧,早前经历那一遭,有些事情着实是想不起来了。敢问云少尊,我这应下的是什么事?”

“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好啊。”云潦嘴上说着“好”,看来却全然不像是有多好的样子。

柴扉被他拉着一路阔步向前,一肚子的话被云潦甚是不善的面容生生逼成了腹诽:

怕不是要借着这“想不起来”的当口,狠敲一笔竹杠吧。

心中疑虑被他反复咀嚼了若干回,仍是无果。孰料云潦这厮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坦然补了一句:“欠债还人,当是天经地义吧?”

好个欠债还人。

柴扉咋舌,却不免还是松了半口气。

看起来,这也许算是勉强过关了吧。

只是现在,在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谁?是一个丢了记忆的天下第三,还是一个夺舍的无名游魂,亦或是那位能叫他摘了面具的“小先生”?

无论云潦把自己当成了谁,此人目前欠了他一笔桃花债,当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思虑及此,柴扉又不免委屈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桃花债找谁还,又关他什么事?

“路未晞,你不是说你对还桃花债这事儿很有经验嘛?”

柴扉暗暗骂了声娘。

“路未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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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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