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默不作声后退一步,干笑两声,伸手将那玉箫从自己咽喉前缓缓顶开了三寸:“云少尊,既然您已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我又岂能不识相,继续留在这里碍了少尊雅兴?”
华丽冰冷的金面具阻隔了柴扉的窥视。云潦默不作声地盯着他,手上微一用力,那玉箫又贴上了柴扉的咽喉。
被盯得脊背发凉,柴扉脸上的干笑渐渐也再挂不住,脑中九曲十八弯地过了几个来回,依旧不敢断定此时眼前这尊煞神是喜是怒。倒是面前那副金面具的嘴角,盯久了能教人看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样子来。
柴扉心一横,闭上眼,正想放空思绪、唤得好风护佑,忽觉脚下一空,旋即路未晞的叫声便在耳畔炸了开来:
“你疯啦!”
“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敢出神?”路未晞大喊大叫,似乎恨不能一脚将柴扉踹出这身子:“你跑不掉直说,换我来啊!”
柴扉睁眼,只见那花厅中金碧辉煌,连同厅中众多修士,皆成了他脚下踩的一团迷离金影。
云潦拎着他的后领襟纵身出了花厅,手一松,将他放在了桅杆一侧,自己则高高立在另一侧,任由一头散发同他一身红衣一并随着江风猎猎飞舞起来。
月光洒落在远处江面上,泛出漫江粼粼的白,浑如将整一钩弯月摔碎在了人间。那冷冷白光又织着江上潮气扑打上二人的身躯,仿佛将云潦一身欲燃的红都洗褪了颜色,再淬上一层清冷冷的光晕。
“他想干什么呀?不是要把咱们丢进江里喂鱼去吧?”路未晞哀嚎道,“你会水吗……”
话音未落,云潦突然低头看他:“你去了奈城?”
柴扉一愣。
见他怔忡,云潦也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易舴,不过月余不见,你怎的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易舴?”路未晞疑惑道。
这个陌生的名字,落在柴扉耳朵里,像是一记重拳。
他记得,曾有一个酒馆跑堂同他说过,天下第三随空名散人姓易——
那这易舴可不就是天下第三本尊!
柴扉痛叫一声:“完了!他们认识!”
路未晞喜道:“认识?那正好啊!你实话实说不就行了?他既然方才肯保天下第三,定不会对咱们怎么样。”
“实话实说?”柴扉苦笑道,“他要保的是天下第三,不是我柴扉也不是你路未晞。若是实话实说,他见咱们与他往日全无交情,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不得把刚才在那两个人身上攒下来的火气,都发在咱们身上?”
“原来你叫柴扉。果然别有一番寒门之风。没关系,以后回了路家,我给你改一个好听又富贵的。”
不知为何,路未晞竟得意起来。
似乎知道柴扉此时并无心情与他拌嘴,路未晞斟酌片刻,又道:“照你这么说,那你早先何不与那些修士表明身份?他们要捉的是天下第三,也不是你我呀。”
柴扉冷笑道:“他们要的是咱们的人头,这芯子里是什么人关他们什么事?说不定,若是他们知道了咱们这身子里装的不是本尊,反会以为自己能得手得更轻易些,愈发难缠。”
“那怎么办?”路未晞愁道,“别人我倒还有办法,可这云潦,定是不会买我大哥的账的……”
“能怎么办?”柴扉咬咬牙,生挂了一脸笑,硬着头皮看向云潦,开口道:“我还以为我在外颠沛三月有余面目全非,云少尊当不认得我了。”
云潦盯着柴扉的脸看了半晌,手中玉箫一转,笑道:“虚的不必多说。”
没等柴扉问一句“实的”又是指什么,云潦忽而左手一翻,掌中玉箫径直刺向柴扉咽喉。
纵是柴扉浑然不懂得玄门仙法,也看得出这次的一击与方才花厅之中玩闹也似的一击不再是一回事。幸而拳脚架子仍在,情急之下,他向后一仰,自行从桅杆顶坠了下去,靠一身轻功勉强顶着,略有些狼狈地落了地,堪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那一击。
可云潦显然不愿就此罢手。
见柴扉落下桅杆,他也一纵身跃了下来,玉箫朝着柴扉的咽喉刺了过来。
柴扉正打算放空自己,引江上好风提携,不料路未晞见他似乎想要放弃挣扎,恨铁不成钢地大叫起来:“柴扉你让开!”
紧接着,柴扉便觉得一阵巨力将自己顶离了身躯。回神一看,只见路未晞又夺了天下第三的身躯,一把拔出了髻间木簪,捏了个剑诀便迎上了云潦的玉箫。
木簪上光芒大盛,对上月光凝成一般的玉箫,一时间,四围竟似是载了满满一船的荡漾清波。
“哦?”
云潦饶有兴味道:“竟是路家的和光同尘剑意。”说话间,他掌中又加了几分力气,引得玉箫之上光华更盛:“看来你学了不少新东西。”
木簪与玉箫一触即分,却还是又一阵排山倒海也似的狂力,在那短短一瞬之间,向着路未晞周身袭来,吹得他一头散发乱飞、衣袂狂舞。路未晞将周身修为尽数灌注入木簪之中,发际隐约沁出了些潮意来。
云潦见此,掌中玉箫一挥,霎时间漫天月光都仿佛尽数凝在了他指尖。
旋即,那一团本清雅柔和的白却渐渐露出了锋芒,凛冽寒光环绕中,唯他一身红衣似火,杀意如炽。
“糟糕!这哪里是切磋!”路未晞暗道不好,“他像是要动真格的了!”
“你也斗不过么?”柴扉心下一惕。
路未晞的话语中已带上了喘息声:“废话,云潦若是出全力,天下有几个人能接得住?不行,我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路未晞手中木簪便碎成了齑粉,二人周身光华眼见便要凝成实物,云潦却倏地收了玉箫,让满船清光在一刹那散成了星屑,缓缓升入天河。
纵是云潦收手,路未晞一个收力不及,依旧连着向后退了七八步方气喘吁吁地稳住了身形。
“你没事吧?”柴扉出口询问,旋即身子一沉,发现自己再一次接管了这具身躯,不由眉头一皱:“你怎么又把我推出来了?”
“怪事,我竟用不出这身子上一丝灵力修为!”路未晞难得地没有与他呛声,闷声道:“我刚才动用了我魂魄本元之力,现在不能再操持这身子,以免损耗修为。你先与他周旋,我得好生将养一阵子,回复元气。”
未及柴扉多问几句,云潦已经立在流淌几步之外,足踏满地月光,玉箫一挥,冷冷指向他面门:“没什么想说的?”
“呃……噢!”柴扉属实不知云潦想听他说什么,沉思片刻,忽而灵光一闪,心说夸人总不能夸出错,遂阖掌道:“云少尊可当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看着云潦似是脸色不善,又急忙补上一句:“一表人才呀!”
“废话少说。”显然云潦并不买他的账,“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连忙祭出了从小到大惹了祸后惯用的谄媚笑脸来,“别让我影响了云少尊您的心情才重要啊?”
一言既出,云潦却怔在了原地,紧皱着眉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紧锁在了柴扉脸上。
柴扉心中发虚,那谄媚的笑摆得久了,不免两颊发酸。可他又不敢就此收了这笑,只能硬着头皮,放任云潦的眼神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以为自己的脸皮都要被云潦的那双眼给掀开三五层时,站在那头的这尊煞神却翕动着嘴唇,生怕惊扰了他般,以几不可闻的柔软语气,颤着声音轻轻开口:
“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