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花厅中众多修士不明就里,抬头上望,透过纱帘,一眼便见云潦持扇将天下第三抵在玉栏边。
白日里路未晞一番大摇大摆,早已引得船上众多修士盯上了他。然而身处蓬莱舟上,云潦尚未对此表态,众人纵是对着那招摇过市的副盟主宝座好一番百爪挠心,最终也就只敢远远望着,兼又在心中暗暗期待这船能再早一些到抵淮扬。
可而今,眼见天下第三竟自寻死路,主动招惹上了云潦这尊恶煞凶神。
楼底众人不禁一阵窃喜,只等云潦一怒之下,借势一拥而上,将天下第三就地正法。
可众人等了许久,玉台上却没有丝毫山雨欲来的迹象。
有人耐不住性子,上前试探道:“云少尊,那可是天下第三?”
柴扉偷偷向后走了一步。怎奈云潦跟着上前一步,又一扇子挑了他的下巴,金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满是戏谑地在他脸上左右逡巡了好一番,懒懒道:“是啊。”
那修士见云潦此时心情仿佛不错,胆子更大了两分,又往前了一步:“那云少尊,可否将此人交予我南天剑宗处置?”
“南天剑宗?”
云潦头一歪,仿佛在回忆这究竟是何处仙门,只是连一个眼神都吝予那人。
见此,那人只得硬着头皮,强挂了一脸自以为不卑不亢的笑,拱手道:“在下乃南天剑宗宗主金无极,家师双天狂剑孙不周,与云少尊曾有过一面之缘。”
“哦。”云潦终于将折扇从柴扉下巴上撤了下去。“刷拉”一声,柴扉只觉“知名不具”四个大字在眼前一晃而过,再回神便见云潦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起了折扇:“孙不周的徒弟。”
“正是。”
金无极再一躬身,起身时,眉宇间自信又多两分:“那可否请云少尊将此人……”
在场众人心中暗道不妙,唯恐云潦一时兴起便将天下第三交予了金无极,让此人独得了这天大一份好处。
云潦没有让金无极将话说完。
“不可。”
他打了个呵欠,将金无极剩余的话语尽数堵回了腹中去,向楼下众人一挥袖:“继续。”
楼下金莲台畔乐伎舞姬得了指示,纷纷回位,将方才中断的曲子拾了起来。
煮熟的鸭子嚼烂了喂到嘴边,此时却扑棱起了翅膀,眼见就要飞离。四起乐声中,金无极急急上前一步,高声道:“云少尊,你难道不知天下第三乃是罪大恶极的弑友叛门之人,是而今灵武盟通缉的要犯?为何……”
“本尊做事,还需要给你一个理由吗?”云潦嗤笑一声,“那么,‘我愿意’,够不够?”
“怎么,云少尊,”金无极一张脸的颜色在青白蓝绿间来回变换了一轮,最终定成了猪肝般的酱紫色,憋得他的声音亦不免微微颤抖起来:“你这是在,包庇他吗?”
“怎么,金宗主。”云潦笑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他的话中分明带着笑。
可不知为何,当此人的目光终于在这晚第一次落在自己身上时,隔着长长玉阶,金无极依旧感受到了一阵迫人的寒意,蜇得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当着在场众人的面,他自觉脸面尽失,虽是心下发虚,却仍欲挣扎一番、勉强给他那南天剑宗搏个“不输架势”的声名:“云少尊,我曾也敬你是正人君子……”
云潦闻言,当即扶着栏杆笑起来。许久,他将手中折扇转了一圈,倏地“刷”一声合了起来,指向金无极:
“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柴扉一愣——
不仅是他,在场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金无极大叫起来:“云潦!在座皆是灵武盟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凭什么如此猖狂!”
云潦懒懒瞥了金无极一眼,似乎并不打算再搭理他。金无极还待再骂,转瞬间却有几个婢子挂着假面也似一成不变的笑拥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向外拖去。
此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来,拦在金无极面前,抬头向云潦一揖,道:“云少尊,金宗主有所冒犯、确实当受罚,但其本意毕竟不坏——这天下第三,人人得而诛之。您既然身为小蓬莱之主、七星之一,自当以宽和仁厚待人、刚直中正行事,不该拿了无辜同道的小小错处开刀,却还执意要包庇一个罪人。依在下所见,您若肯交出天下第三,不仅可为盟主了结一桩心事,更可免小蓬莱日后落了他人口实,您说呢?”
眼前的这尊煞星并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似笑非笑地在这并不闷热的天气里,对着自己被金面具覆着的脸扇了又扇。
云潦不开口,其他人也就只敢跟着沉默。四围乐声不停,丝竹如水,只是满室空气依旧如凝固了一般窒闷。
“真是什么好话都让这老家伙说去了。这么会打算盘,怎么不做账房先生去呢?”
柴扉不无看戏的心思,暗暗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依他的意思,他这番话不能算冒犯,否则便是云潦不宽仁;天下第三不能不交,不然就是执意包庇;只是,哪怕要把天下第三的脑袋交出去,也得交给他,毕竟那自触霉头的金无极确实当罚,而在场的人,谁还有和他这个‘深明大义’又‘不畏权贵’的家伙竞争的资格呢?”
“瞧不出啊,你区区一个布衣,对他们这些老家伙话里藏话的这一套挺上道的嘛。”难得地,路未晞没有反驳他,还跟着连啧了几声:“反正云潦的眼睛暂时还被这几个人吊着,要不咱们就趁现在跑吧!要是云潦服了软,把咱往外一交,到时候再跑可就难啦!”
“哟,不装死了啊?”柴扉凉凉一笑,“还知道要跑啊?”
“我……我本也不想的嘛。”路未晞自知理亏,委委屈屈开口:“方才……方才光是个背影罢了,我怎知道这是云潦。何况,他附近没有一个护卫不说,让我上来找他,一开始还不是你的主意?”
“我说那是我家乡的曲子,我让你直接上来对人动手动脚了吗?!更何况,若这不是云潦,你就可以动手动脚了吗?!”柴扉气急,“那你说!为什么把我推出来?”
路未晞腆脸虚笑道:“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嘛,他吹的是你家乡的曲子,说不定你和他有话能聊呢?说不定你能讨他开心呢?”
柴扉怒极反笑:“那您现在觉得他开心了吗?”
路未晞心虚道:“所以我们跑吧。”
“跑不了。”仿佛刻薄了几句,就把胸臆中的怒火都发泄干净了一般,柴扉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了下来:“现在他是没空注意我们,可若是我们拔腿想跑,怕是这儿的所有人就都有空了。”
“那怎么办?”而今柴扉冷静了,急的人反倒成了路未晞:“总不至于在这儿干等着吧?”
“你说的还真没错。如果之前,你对云潦的描述没有太大出入的话——”柴扉沉吟道,“只需那两人把云潦惹得够彻底,咱们的脑袋就能算是暂时保住了。”
——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小小地帮他们一把。
在柴扉把后半句话吞下肚子的时候,楼下的花厅中,终于有一个女声响了起来:“何人敢在栧兰舟上这样放肆?是真当小蓬莱没有规矩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绿衣女子从门后施施然走入,向云潦一揖,蛾眉一剔:“既然冒犯了我家尊上,二位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者见来人身上的那件与船上其他婢女别无二致的水绿色衫子,脸上终于凑出了些长者的威仪:“你小蓬莱的规矩再大,又岂能大过这天下正道的规矩!云潦他倚仗权柄,全无容人之量,竟仅因口角之争便要将人扔下船去,可有丝毫君子风度!今日在场的可都是灵武盟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岂容你……”
绿衣女子不等他说完,手一挥,又是几个绿衫婢子上前将那老者擒住,顺带着堵上了他的嘴。
她颇带两分促狭地瞥了二人一眼,慢悠悠开口:
“好好的云山盛飨,被两个不识趣的搅扰,损了尊上雅兴,属实可惜。依奴家所见,不如就让他们二人好好比试切磋一番,权当是暖个场子、赔个不是,也算博在座宾客一乐?”
宾客之中,虽不乏与这二人一般觊觎天下第三项上人头的,可众人被花厅中沉重气氛压得窒闷已久,眼下见有人铺了道台阶,便也都迅速地爬了下来,纷纷点头称是。
见无人异议,绿衣女子又笑道:“不过,既然是要博人一笑,总得要拿出点真本事才行。奴家想着,在座诸位道友,应当也没人想看不疼不痒的推手送拳吧。”
她的目光滴溜溜自两人脸上滑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们的手上:“那不如,你二人就比比,谁能先把对方持剑的那只手给砍下来?”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柴扉倒抽一口凉气:“这就是正派人士?”
路未晞接话倒快:“这就是小蓬莱。”
那女子耳中仿佛浑不闻四围纷纷非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然,比试也不是白比的。输了的那个,我们只将他扔下船去;至于赢了的那个,我们不仅会把天下第三的头颅交给他,还会请他到小蓬莱当个座上宾——我们尊上,可从来都是惜才如命、求贤若渴。”
“二位——”她终于看向了那二人的眼睛,虽然脸上挂着的笑容与四周的绿衣婢子们如出一辙,可眼里分明是三九天里不化的雪:“意下如何啊?”
金无极额角青筋迸起,忽然挣脱了婢子们的压制,锵一声宝剑出鞘,剑锋指向那绿衣女子脸面,咬牙道:“你这毒妇!正道岂能容你!”
“容不容我,你说了不算。”绿衣女子冷笑道,“区区一个南天剑宗,连孙不周在我家尊上的面前尚且不敢造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撒野?”
她手一挥,身后几个牢牢锁着那老者的婢子也放了手。
金无极仍在持剑叫骂,翻来覆去却都是“吾等乃正人君子、才不会落入尔等妖人圈套”、“小蓬莱胡作非为、不配于七星之列”之类的车轱辘话。
松了禁锢的老者动了动肩膀,默不作声地看了云潦一眼。
那张耀眼的金面具下,云潦的眼神却是晦暗不明的。连带着他的沉默,一时间也看起来既似拒绝、又似默许。
老者一咬牙,忽然拔剑转身,向金无极刺了过去。
金无极当即剑鞘一横,挡下了突然而来的一击,脚下却终究不免一个踉跄,退出三五步方稳下了身形。纵然从手上的那套招式看起来他早有预料,但金无极的嘴里,却还是半惊惶半痛惜地吐出了句“你竟然偷袭”来,听得柴扉一阵尴尬。
周围宾客见二人出手,纷纷后退,将花厅正中的一小片空地让予了他们。而这二人竟也一扫之前宁折不弯的刚劲模样,缠斗于一处,出手一招更胜一招狠辣。
看着楼下二人交战正酣,路未晞连声叫衰:“完了完了!刚才叫你跑你不跑,这下子他们真打起来了!等他们分个胜负,咱们可就要被人交出去了!”
在厅中众人杂糅着嫉妒与贪婪的目光洗礼下,柴扉咬了咬牙,沉声道:“你放心,哪怕云潦真要把你我性命交出去,也绝交不到那两人手上。”
路未晞一愣:“什么意思?”
“金无极之前对天下第三这样感兴趣,恰逢那女人提了这么个条件,若是他有能耐战胜那老头,早该喜不自胜、应下才是,又叫骂什么呢?你可别告诉我他真是个正人君子。”柴扉道,“所以他定然敌不过那老头,你我自然也就不可能落到他的手里。”
“那不是还有个老头吗!”路未晞叫嚷起来,“落他俩谁手里不都一样吗!”
“你这会倒是知道怕了?”柴扉好笑道,“不过你放心,金无极不可能,那老头就更不可能了——比起金无极,显然那老头更招云潦厌恶。要不然,如金无极一般扔下船去处置了便是,又何必这么气鼓鼓地戳在那儿,让个婢子来羞辱他?”
“嘶——没想到,你一介布衣,胆子还不小嘛。我宣布,以后你在我这儿,算我路未晞的门客!话说你叫什么来着?”路未晞似乎对柴扉描述云潦的话很是满意,连赞了几声,还“纡尊降贵”地问了柴扉的姓名——当然,他似乎也并不在意答案是什么。
只是,他倒也还有想要得到回答的问题:“按照你的说法,云潦不会把我们交给金无极,也不会交给那老头,那么这件事儿,他打算怎么收场?”
柴扉没有回答,只望着云潦的背影。
这个人似乎对楼下对战局并无兴趣,只状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挂在腰间的白玉箫。
玉箫之上光华流转,一见即非凡俗,可偏生又被人在尾端坠了一串旧流苏。
那流苏是个常见、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时的款式,只用彩色丝绦编了个样式简单的绳结,连奈城的小杂货铺中都能找得到。只是这一串看起来已颇有了些年头,鲜艳的穗子被洗得褪色发白,原本还算是光滑柔顺的丝线表面也被长年累月的摩挲折损得粗糙不堪。
像是在害怕碰坏了一般,云潦的指尖虚虚拢过流苏表面,将触未触间,匀亭骨肉衬得那小物件愈发粗劣。
不知如此人物,又为何要留这样一件旧物在身边呢?
柴扉的脑中,忽而便有了些不合时宜的喟叹。
恰此时,楼下一阵惊呼。柴扉伸长了脖子向下看,只见那老者在战团之中已隐隐占了上风,此时更是趁着金无极招式中的一线纰漏,将剑光直逼金无极右肩,似是不止想要他那只持剑的手,更想将他的整条臂膀卸下来一般。
眼见着老者掌中寒光即将舔上自己的肩胛,金无极眼中却有狰狞之色一闪而过——他忽然一扭身,反手持剑,拼全力向那老者的胸膛刺去:他瞄准的,赫然便是老者的心脏。
在场的宾客皆屏住了呼吸,看那二人的剑锋交相递出,心知哪方更快,便能成为这场比试之中的胜者——
“呵。”
一声冷笑,轻轻落在柴扉耳畔。
他眼前一花,唯见一只绯红色的蝴蝶,飘飘然飞上了天——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两声脆响。
众人定睛看去,金无极与老者还在原地立着,手中之剑几乎要触及对方要害,只是无一例外,皆被人齐刷刷削去了一半;那两截断剑,则乖顺地躺在脚下的琉璃地砖上,映着二人狰狞扭曲的面容。
云潦一击得手,便又纵身转势回了二楼玉台。
他抬起手,让方才那件被扬上半空的红色外袍如一只识主的蝴蝶般,翩翩然重新飞回了自己身上。
旋即,他转身一裹外袍,斜倚在玉栏杆边,似笑非笑地睨了二人一眼:“正人君子?”
花厅中,晃然明光自琥珀灯中洒下,落在冷汗涔涔的二人脸上,照出一片蜡黄。
“还真让你说中啦!这下子在那群人眼里,咱们和云潦就是一路人啦!”路未晞惊奇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要收了云潦这个人情嘛?”
“收个啥?别人以为我们是一路的,我们就真是一路的了?”柴扉向着云潦的脊背微一拱手,转身便跑:“该打的打完了,趁着该罚的还没罚,赶紧溜哇!”
不料,还没等柴扉迈出去的半个步子踏在地上,身后一支玉箫已压上他的右肩,直直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柴扉颤巍巍侧过身子,偷瞥了云潦一眼。
隔着金面具,他看不见云潦神色,不知为何却觉得此人笑得肆意:
“我说过你可以走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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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栧兰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