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无论柴扉怎么叫,平日里那聒噪的小纨绔此刻就是不出声。
柴扉心知多做多错,看着云潦重新戴回脸上的冰冷冷的黄金面具,默默撤了正向外抽袖子的手,听凭云潦将自己拽进了最高处的一个厢房。
与这栧兰舟别处富丽豪奢的模样不同,推开两扇镂刻着蓬莱仙山的门,呈现在柴扉眼前的,是一个陈设极简单的房间。放眼而去,偌大房间里,只有一榻一几与一张矮凳,半点多余装饰亦无,显得这本就与“逼仄”二字沾不上边的房间,愈发空阔了几分。
身后的门被婢子们轻轻合上,眼前大而空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柴扉与云潦两人。柴扉屏着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房间里的回响,连云潦何时松了的手亦未察觉。
“站在那做什么?”
柴扉闻声抬头,见云潦正懒懒倚在榻边,一条腿搭在矮凳上,饶有兴味对着他。
“坐。”
柴扉四下里环顾一圈:“……坐哪?”
虽然面具仍覆在脸上,但想也知道,此时云潦的眉梢眼角该挂着何等促狭的笑意。柴扉被蜇得忍不住别开了视线,此人却仿佛对此浑然不知,身子不动腿也不挪,含笑道:“你随意。”
云潦笑得开怀,只差拍着大腿来一句“坐这里”,把个柴扉看得寒毛倒竖,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将这生硬气氛缓和些许。
一片沉默中,倒是云潦先开的口:“我方才可是将这意欲夺舍的游魂都替你清出来了,你不好生谢我一番也就罢了,怎还把我当虎狼似的防着?”
柴扉呼吸一窒——
方才连着叫了路未晞许多声,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他原以为是路未晞因魂元受损被逼专心修养,不得有一丝旁骛,此刻终于恍然:原来路未晞早已不在这一具躯壳之中。
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在他尚不知该如何将这小纨绔请走的时候,云潦出手替他解决了麻烦。这本是应当值得庆幸的。
可不知为何,那口气的尾巴,就这样死死堵在了他的嗓子眼。
路未晞那一口脆又糯的江淮口音仿佛还在耳畔翻来覆去地响个不停——若这猫儿似的家伙知道自己落在了云潦手上,又会怎么委委屈屈地叫起来呢?
柴扉心知自己这话全然多余,但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不知云少尊会如何处置这魂魄?”
“一缕游魂而已,还妄图鸠占鹊巢。”云潦漫不经心道,“随便散了就是了。”
柴扉倒抽一口冷气,也再顾不得自己此刻是否将闲事管得太多,连声道:“云少尊且慢!”
这小纨绔虽然性子嚣张跋扈了些、嘴巴尖酸刻薄了些、更兼不识好歹了些,可这一路上,终究没做过什么当真害了他的事情——仔细说来,自己也曾答应过他,会帮他另寻一具肉身。虽说眼下尚且不知如何践行诺言,但总归不能见死不救。
那么又该如何让云潦放过他?柴扉脑内一条条过着也许能够用上的借口,一边不忘偷瞥云潦一眼——只是那黄金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也还是得靠猜。
“你方才明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此时怎么又肯为他开口。”出乎柴扉意料的是,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云潦却不露愠色,反饶有兴味道:“所以,他是谁?”
柴扉本想将路未晞身世原委一一道出,料想借路未晞大哥路未已之名,也能在云潦处勉强挣得几分薄面。可话未出口,他又闭上了嘴。
这玄门之中的派系争斗,纵是柴扉之前从没接触过仙门道法,经历了三月有余的颠沛奔波,也还是能将大致脉络摸出个七七八八的。
早前在甲板上,路未晞同他说过,云潦与琅琊月氏长子月孤光关系匪浅,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从那孤光公子头上摘来的。
眼下灵武盟中倾轧不断,琅琊月氏明着站在了路为霜这一侧。如此说来,虽然小蓬莱有个“从不参与玄门斗争”的声名高树在外,但按云潦这放诞妄为的性子,又会不会徇个私情,开了参与玄门争斗的先例,将路未晞权当作厚礼赠予月孤光、再转交到路为霜手上呢?
若是他会将路未晞交到路为霜手中,自己又怎可能幸免?
毕竟,路未晞只是路氏本家夭亡末子的一缕未散魂魄;而他这具躯壳,却已实打实地稳占灵武盟通缉榜身价第一的宝座三月有余了。
思虑及此,柴扉转瞬改口:“实不相瞒,这魂魄生前乃是我一好友,不幸枉死他乡。我这番在外巧遇他的魂魄,索性便顺路将他带回扬州,也好让他魂归故土……”
“哦?”云潦歪了头,黄金面具上刻画的脸孔在冰冷中显出几分嘲弄来,只差在眉梢眼角写上“我不信”三个字:“那我更不能放他走了。”
柴扉心道,这该不会是要将路未晞的魂魄作为要挟他的筹码吧?
话尚未问出口,便见云潦紧接着又道:“等你我回到小蓬莱,我便将他交还予你。如何?”
“你……”柴扉恨不能狠扇几下自己这张乌鸦嘴,“这算是威胁么?”
“当然算啊。”云潦得意地笑,“就是在威胁你。如何?”
眼前此人似乎对此等流氓行径浑无半点知觉,满身的理直气壮。
柴扉一阵气结,偏生半点办法也无。胸臆中的窒闷,连续吐吸数口气也挥散不去,塞于块垒之间,憋得柴扉脸上的假笑也摇摇欲坠了起来。
云潦屁股不挪腿也不动,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喘不过气了就开窗吹吹风。”
柴扉闻言,立时转过身去,颇有些仓皇地躲了云潦的目光,三两步走到窗栏边,伸手一推——
潮湿江风与江上月色一并洒入窗里,将窗上雕刻的玉兰花瓣染成了一片白。
白得像是他记忆之中,初冬时节,书塾后院的那一树新雪。
若不是那一日他莫名来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一介凡夫俗子,又何苦来蹚仙人们的浑水滩?
对着江风江月,柴扉悲从中来,正待假模假式赋诗一首,忽然听身后云潦懒洋洋开口:“来人。”
一个女子应声推门而入:“尊上有何吩咐?”
柴扉回头,见来人正是早先在花厅里大出风头的那位绿衫女子。现下于更近处看,便不难发现她虽还是一身少女的打扮,眼下却也有了三两细纹,衬着她的杏眼,仿如她鬓间所簪的那枚孔雀翎羽周围的一圈细绒。
云潦轻描淡写道:“此行改道,直接回小蓬莱。”
女子脸上露出了两分为难之色:“可是再行一盏茶的工夫,栧兰舟就要驶至扬州城了。此行船上修士,大多也是为去淮扬才上的船……”
“关我什么事?”云潦道,“既然身为修士,凌空渡水这点本事都没有么?何况淮扬地界乃是路家辖下,我可没听说有哪处水域有鬼患横行的,不必大惊小怪。”
女子似乎还是心有顾虑,云潦却像是料到她心中所想一般,似笑非笑道:“老规矩,先礼后兵。说了不听的,丢出去便是。”
女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一句话没说,颔首向云潦一福身,缓缓退出了房去。
“看吧。”云潦手一摊,蟾宫在左手指间转了个来回:“说到做到。”
柴扉瞠目结舌,硬拽着两爿脸皮干笑起来:“受教了。”
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等等——
柴扉一愣,忽然在脸上堆出他最习以为常的、自以为透着十二分真诚的笑来:“云少尊乃是一言九鼎之人,在下佩服——只是,眼下船已向小蓬莱改道了,是否也该将在下友人的魂魄交还予我了?”
云潦没有回答他。
柴扉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端着礼,偷偷向云潦看去。不知是否因这落入房间的水光月色过于温柔,金面具后投向他的目光,倏尔变得柔软而缱绻——可早先在甲板上,那厚重无匹的酸楚,也再一次倾泻而出,翻涌着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
“既然是你想要的。”
云潦轻声自语,一把将手中玉箫向柴扉掷来。他掌中的那束白光,随主人红袖一振,转瞬便如破空白鹤般,扎进了柴扉的怀抱里。
柴扉依旧不能适应云潦目光中所压抑的那过分深浓的情愫,自觉捧了枚烫手山芋,一时还也不是拿也不是,有些心虚地望向云潦——
云潦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摘下了覆在面上的黄金面具。那双绘着妖异朱红长尾的眼眸,此时看来,将月光揉碎了关在眼底,只露出浅浅涟漪,却还是不难觉察到被他勉力压抑在最深处的滔天波澜。
看了一会儿,云潦忽而笑了起来:“不是你要的么?怎么给了你倒还不敢接了?”
见柴扉还是一副如履薄冰、手足无措的模样,云潦长叹一声:“早前在花厅里,好好一首《奈城曲》,被你无端打断了。你若觉得问心有愧,那不如将这一曲吹完整了,也算给我个交代。如何?”
“我不擅于弄箫……”柴扉还想推脱,话音未落,云潦开口:“不擅,不是不会。”
柴扉认命,将箫抵上下唇——
可没等奈城曲奏响,他却只觉一道满含了委屈的猫儿叫声炸在了自己耳边:
“柴扉呀!你终于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