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碎纸

那个礼拜六,学校补课。

说是补课,其实就是把周六上午占掉,上四节课,下午放羊。我们年级周六来了大概七成的人,剩下三成请假的请假、翘课的翘课。我是不请假那一波的,反正周六在家我妈也是让我写卷子,在学校写还有人说说话。

江迟来了。进门的时候拎着个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啃,嘴角全是酱。他坐我旁边那桌,把煎饼往桌洞里一塞,说:“哥,今天数学考什么。”

“不考。”

“不考你叫我带课本?”

“我说带课本了吗。”

“你昨晚发消息说的,带课本,要讲新课。”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昨晚我发的是“明天把数学课本带上”。他管这叫叫带课本。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煎饼从桌洞里掏出来接着啃,一脸无辜。

四节课上完,中午放了。下午我打算上天台把落下的两套卷子做了。江迟说他也去,他说他作业没写完,上去补。我说你上去补作业可以,别吃橘子。他说行。

结果他上去就掏出个橘子。我说你答应我的。他说这是最后一回。我说你上回也说是最后一回。他说上回那个橘子是上周的,这礼拜的还没吃。我说这礼拜才过到星期六。他说那不就是最后几回。

我放弃跟他掰扯这个了。

他吃橘子我写卷子。橘子吃完了他开始写作业,写了大概二十分钟,笔停了,开始翻砖缝。我余光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手伸进砖缝里扒拉。

“你干嘛呢。”

“哥。”他转过头,“你这缝里塞的什么玩意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没什么,风刮进去的纸。”

“风刮进去的纸。”他重复了一遍,手还在里头扒拉,“风还挺会挑,专挑有字的纸刮。”

他掏出来一把碎纸片,往台阶上一放,开始拼。

我想拦,但没拦住。他手快,三下五除二拼出了两三句。拼完了抬起头看我:“‘星星是天上漏下来的钉子,风一吹就歪。’”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笔,脸上表情应该是没什么变化。我说:“不知道谁写的,风刮进去的。”

“这缝里风进不来。”他说,“这缝是背风面。”

“那就是谁塞的。”

“塞的人写字跟你挺像。”

“字丑的人多了。”

“你别嘴硬了。”他把手里那片碎纸举起来,“这纸跟你笔记用的是一个牌子,你那个本子我拆过,纸边有毛刺,你这碎纸边上也是毛刺,一模一样。”

我看了他两秒。“你拆我笔记的时候连纸毛刺都看了?”

“我手摸的。”他挺得意,“我这人记性好。”

“你记性用在正地方行不行。”

“这就是正地方。”他把拼出来的几句往我这边挪了挪,“哥你写这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写‘星星是天上漏下来的钉子’。”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

“你脑子里蹦出来这个?”

“我脑子跟你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也是。”然后接着拼。我伸手去拦,他躲开了,说:“你别拦,我拼完了还给你塞回去。我就看看,不告诉别人。”

我收回手了。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拦不拦其实没什么区别,他想看的东西他总能看着。他这个人脸上嘻嘻哈哈的,底下一股轴劲儿,认准了的事你拦不住。

他拼了十几分钟。碎纸是我平时随手撕的,有的撕得碎,拼起来跟做拼图似的。他拼得挺有耐心,把台阶当桌面,碎纸片一片一片对,对不上就换。拼到最后拼出了四行。

“星星是天上漏下来的钉子,风一吹就歪。你站在天台上问我跳不跳,我说等钉子掉完。钉子掉完了,天就亮了,天亮了,你就该走了。”

他念了一遍,念完了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盯着他手里的纸。那几句我自己写的,写完自己没看过完整版,现在被他拼出来念了一遍,我听着跟别人写的似的,挺不是滋味。

“哥。”他开口。

“嗯。”

“你这诗没写完。”

“我知道。”

“后头呢。”

“没后头。”

“什么叫没后头。”

“写到那儿就停了。”我说,“想不出来接着写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碎纸重新打散了,一片一片塞回砖缝里。塞得很仔细,塞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你别在这儿写。”

“那在哪儿写。”

“你随便哪儿写,别塞砖缝里。”他说,“你塞这儿,风刮走了就没了。你写本子上,写完了给我看。”

“给你看什么。”

“给我看。”他说,“你写得挺好的。”

“好什么,写得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的也有好东西。”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接话。那天下午他又问了我两回诗的事,我都绕过去了。他也没追着问。他这个人问事情有个度,问两回你不说,他就不问了。但你知道他没忘。

那个礼拜天,我又上去了一趟。一个人。

周末学校不补课,但门卫认识我,让我进了。我上了天台,蹲在砖缝跟前,把所有的碎纸都掏出来了。加上之前塞的,攒了七八张。有的是诗,有的是写了一半的句子,有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写什么的几个字。我在台阶上把那些纸拼了拼,拼出了好几段,连不上,乱七八糟的。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掏出笔,在卷子边上写了一句:“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写的是你。”

写完我自己看了两秒,脸热了。我把那行字划了,划得特别重,纸都划透了。然后把所有碎纸重新塞回砖缝,塞得比平时深。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个钟头,面前摊着个空本子,想写点什么完整的,写不出来。写了两句就觉得矫情,撕了。撕了又觉得可惜,摊平了想拼,拼不回去。我把撕碎的扔进垃圾桶,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妈敲门问我要不要吃水果。我说不吃。她推门进来放了一盘橘子在桌上,说了一句“早点睡”就出去了。我坐起来吃了个橘子,吃了两瓣觉得酸,搁着了。

那个礼拜一,江迟来了,带着一脸“我有事跟你说”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他憋着话。

“哥。”

“说。”

“我昨天跟我爸聊了。”

“聊什么。”

“聊他那个债。”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台阶上,“我爸昨天心情还行,喝了点酒,我趁他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问的。”

“问出什么了。”

“问出点东西。”他说,“我爸那个三万,是跟一个叫老赵的借的。老赵名义上是修车铺的,其实那修车铺不怎么修车,就是挂个名。我爸说老赵不凶,从来不骂人,也不上门砸东西,就是隔段时间来一趟,坐会儿,聊聊。每次都聊得我爸特别难受。”

“聊什么。”

“聊日子。”他说,“老赵不聊债,聊别的。问我爸最近活儿多不多,问我学习怎么样,问我妈身体好不好。聊完了说一句‘那钱的事不急,你看着办’。就走了。我爸说他每次走了之后,比被人骂一顿还难受。”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种放贷的比凶的难缠。凶的你能报警,这种你报什么,人家就是来聊天的。

“我爸还说,”江迟继续,“老赵上个月跟他重新算了一回账。本来八万,算完了变成九万二。我爸问怎么多了,老赵说逾期管理费。我爸说咱不是说好了先还一千吗,老赵说是啊,你那一千是本金,管理费另算。我爸就懵了。”

“你爸签什么了。”

“签了张纸。”他说,“每次老赵来都让他签一张。”

“签的什么他看了吗。”

“看了,没看懂。我爸文化程度不高。”

我坐在那儿,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我想了想,说:“你爸现在一个月还多少。”

“一千。但老赵说这一千是还本金,利息另算。我爸说那利息多少,老赵说慢慢来,先还着。我爸就还着,还了一个月,发现账上从八万变九万二了。”

“你爸问了吗。”

“问了。老赵说那是管理费,签字的时候写了。”

“你爸签的时候没看?”

“他说他看了,没看见有管理费那条。”

“那他就是被坑了。”

“哥你小点声。”他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虽然他嗓门也不小,“我知道被坑了,我爸也知道被坑了。但他不敢闹。”

“为什么不敢。”

“老赵说了,闹大了对他没好处。”江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了,“老赵原话是,‘你儿子还在上学呢吧’。”

我手停住了。

这句话搁在别的地方可能就是个寒暄,搁在这儿,我从头凉到脚。我看了江迟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绷着,眼睛看着台阶。他大概也是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说,是,还在上学。老赵说,那挺好,好好上,别耽误了。”江迟把书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哥,我爸那天晚上在客厅坐到十二点。”

我没说话。

过了挺久,我说:“江迟。”

“嗯。”

“这个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哥,你别想。”

“为什么。”

“你想什么,你能想什么。”他说,“你又不能替我爸还钱,你还能干什么。”

“我能找学校,能找社区,能找律师问。”

“找完了呢。”他说,“老赵要是不吃这套呢。他要是来一句‘你们闹吧,我不催了,你们家自己看着办’,我爸怎么办。我爸那个人,他扛不住这个。”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慌的那种平,是算过了的那种平。他算过了。他在心里把每条路都走了一遍,全堵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他没怎么说话。我写题,他坐着,有时候看看天,有时候抠台阶上的水泥。放学的时候他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忽然说:“哥,那个诗。”

“你怎么又提这个。”

“你写完了跟我说一声。”他说,“别塞砖缝里了,塞砖缝里没人看。”

“你不看了吗。”

“我看了。”他说,“我拼过一回了,算看过了。你写完完整的,给我看一遍就行。”

“行。”我说,“等我写完。”

他笑了一下,走了。我坐在台阶上没动。铁门合上之后,我蹲到砖缝跟前,把碎纸掏出来。那行划掉的字还在,划得很重,但底下的笔迹能认出来:“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写的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掏出笔,在底下补了一句:“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写了。”

写完我把纸塞回去,塞得特别深,用碎砖堵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说学校要交个材料,问她认不认识律师。我妈问我什么材料,我说学生会的,一个帮扶案例,想问问法律上的事。我妈说她有个同学在律所,回头帮我问问。

她问我什么案例,我说一个同学家里借了钱,利息不太正常。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的时间有点长。然后她说:“那个江迟?”

“嗯。”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我那个同学说,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可以起诉,但得当事人自己来。你那个同学他爸要是不愿意告,别人帮不了。”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当事人不愿意,别人帮不了。

那天下午我上天台,江迟已经在了。他看见我就笑:“哥,我今天作业全写完了。”

“这么快。”

“昨天回去写的。”他说,“我昨天回去一鼓作气全写了,写到十二点。我妈骂我,说太晚了。我说哥说了,作业写完才能干别的。”

“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你那个哥管得比我宽。”

我笑了一声。

他那天状态挺好,话多,一直在说他们班的事。说他们班新转来一个男生,说话带口音,全班都学,学完了被班主任骂了。说他们班那个班长,别发卡那个,这学期开始暗恋体育委员,暗恋得全年级都知道了,就体育委员不知道。

他说了一下午,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压着。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律师的事。他不想让我管,我知道。但我那时候已经管上了。我管上了就撤不回来,我这人就这样。

后来我想,其实从砖缝里那些碎纸被他拼出来那天起,这事就收不住了。他看了我写的那些话,我看了他拼那些字的样子,我们俩之间就多了一根线,这根线一开始是纸做的,后来变成别的,再后来变成什么都说不清了。

那天傍晚下楼,走到楼梯口,老陈在,暖水瓶搁脚边。他看见我们俩,点点头。江迟跟老陈打招呼:“大爷好。”

老陈说:“今天挺早。”

江迟说:“今天没拖堂。”

老陈笑了一下。江迟先下去了。我走在后头,老陈忽然叫住我:“小孩。”

我回头。

“你们那个同学,我上个月看见他在楼下蹲到半夜。”老陈说,“就缴费截止那天,他在楼底下蹲着,没上来。”

“缴费截止哪天。”

“情人节前后吧。”老陈想了想,“就那天晚上。我锁楼门的时候看见他在外头,我说你上去啊,他说不上了。我说那你在这蹲着干什么,他说等人。我说等人你上楼等,他说楼下等着踏实。”

我没说话。

老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我多嘴问一句,那个小孩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出了点事。”

“什么事。”

“欠钱。”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放下了。他说:“我在这学校看门看了二十年。什么事都见过。欠钱的孩子我见过,家里出事的孩子我也见过。最难的是那种,家里出了事还不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同学,他不说。”老陈说,“不说你得留神。”

我没问为什么。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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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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