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陈的壶

老陈那个暖水瓶,红的,铁皮的,外壳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搁在楼梯口靠墙那个位置,从我来这个学校起就在那儿了。壶盖拧开,里头是热水,有时候是茶,有时候就是白水。旁边搁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缸底磕了个豁口,另一个盖子拧不上。

我头一回留意这个壶是刚上高一的时候,那会儿我还不怎么写碎纸塞砖缝,只是上天台写题。我以为是哪个老师的,后来看老陈在楼梯口坐着,他伸手就能摸到那个壶,我猜是他的。

但我一直没问他为什么在楼梯口放壶。

那天他跟我说完江迟的事,我没接话,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大爷,你这壶为什么天天放这儿。”

他说:“过路的喝口水。”

“这楼上没什么人过路。”

“你俩不是人?”

“就我俩。”

“就你俩也是人。”他喝了口缸子里的水,“再说也不是为你俩。”

“那为谁。”

他把缸子搁下,手在上头捂了一会儿,好像在想怎么说。最后他说:“为我儿子。”

我站着没动。

“我儿子以前也在这学校上的。”他说,“他不上天台。他在三楼上课,四楼有间空教室,门没锁,他课间溜进去,一个人待着。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每天课间一个人待在那空教室里,待了半年。”

我拉了个凳子坐下了。

老陈说:“我那时候在学校后勤上,管修东西。我儿子的班主任没找过我,同学也没找过我。他成绩中等,不吵不闹,上课听讲,下课坐在那儿,谁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事。我天天在学校,我都没看出来。”

他喝了一口水。

“后来他跳了。从他妈单位那个楼顶上。六楼。”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了。”他说,“我那时候四十出头。现在我六十多。”

我不知道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我坐着听。

“我儿子走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他写了张纸条,就写了一句‘我不想活了’。搁在枕头底下。我第二天早上翻他东西才看见。那张纸条我现在还留着,就一句话,字写得挺工整。他平时字不工整,那张纸条上字特别工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可能他想让你们看清楚。”

“我也这么想的。”老陈说,“后来我就调了这个天台的岗。原来的看门老头退休了,我主动申请的。后勤主任说那个天台锁着没人去,你去那干嘛。我说我去看门,锁着也得有人看。他就把我调来了。”

“你看了二十年。”

“看了二十年。”他拍了拍那个暖水瓶,“这壶是我儿子的。他在家喝水用的。我搁这儿,每天灌上热水。万一谁上来,能喝口热的。”

我看着那个壶。红漆掉了大半,壶身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坑,是磕的。壶盖用一根绳子拴在把手上,怕丢。老陈每天灌水,灌了二十年。这壶装过多少热水,我算不出来。

“大爷。”我说。

“嗯。”

“你儿子的事,后来有人管吗。”

“管什么。”他说,“跳了就跳了,没有后来。学校给了点钱,没了。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多讲究,也没人问为什么。就我自己问,问了好些年,问不出来。我儿子不给我留话。他就留了那句‘我不想活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你现在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一点。”他说,“我问了几年问不出来,后来想明白了,问不出来的东西就是问不出来。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在这楼梯口坐着,壶里有水,万一谁上来想喝一口,能喝着。”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我也没再问。

那天之后,我看那个暖水瓶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就是个旧壶,搁在那儿,我路过看一眼,没什么想法。现在我知道壶里的水是给谁准备的,知道老陈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是烧水灌壶,知道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子是他儿子用过的。我有时候上天台之前会在楼梯口站一会儿,喝口水。老陈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喝完上楼。下楼的时候再喝一口。

江迟不知道这些。他跟老陈熟,熟的方式跟我不一样。他每次下楼看见老陈就喊“大爷好”,老陈点头,他说“大爷你吃了吗”,老陈说“吃了”,他说“大爷你这壶里泡的什么”,老陈说“白水”,他说“白水好,健康”。然后他就走了。他从来不坐下来跟老陈聊。他跟谁都聊得起来,就是跟老陈不聊。我一开始以为他跟老陈不熟,后来想明白了,他跟老陈不聊是因为老陈这种看门大爷最容易问出实话。他防着。

那天下午我上天台,江迟已经在上面了。蹲在台阶上,面前铺着张卷子,我走近看了一眼,是数学。他在做题,做得挺认真,笔尖戳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我坐下,把书包搁旁边。

“哥。”他头没抬。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老陈聊了两句。”

他笔停了,抬头看我:“跟老陈聊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

“老陈那人话不多。”他说,“你俩能聊什么。”

“聊壶。”

“聊壶?”

“他那壶搁那儿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放下笔,“那壶看着没那么旧。”

“掉漆了。”

“掉漆也不像二十年的。”他想了一下,“二十年天天灌热水,铁皮早锈穿了。”

“他说天天灌。”

“那这壶质量挺好。”

我说:“可能是他儿子留下的。”

江迟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做题。做了大概半分钟,笔停了。他把笔搁下,抬起头:“他儿子?”

“嗯。”

“他儿子怎么了。”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跳了。”我说,“二十年前。”

江迟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笔,眼睛看着卷子,但我知道他一个字没看进去。过了挺久,他说:“老陈告诉你的?”

“嗯。”

“他为什么告诉你。”

“不知道。可能觉得我该知道。”

江迟把笔放下了。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栏杆上,头仰着看天。这个姿势我见过好几回,他每次想事的时候就这样,仰着头看天,好像天上有什么能给他答案。

“所以他天天坐在楼梯口。”他说。

“嗯。”

“看门。”

“看门。”

“二十年。”

“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

“嗯。”

“你说老陈的儿子,为什么跳。”

“不知道。他没留话。”

“一句都没留?”

“留了一句‘我不想活了’。”

江迟想了想,说:“那也够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挺平静的,没什么波动。

“够了?”我问。

“够了。”他说,“他留了话,老陈就有个东西攥着。总比什么都没留强。”

我没接话。那天下午他做题做得挺快,可能是想赶紧做完回家。做完了他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到砖缝跟前看了一眼,没蹲下去掏,就看了一眼。然后他说:“哥,那个诗你写完了吗。”

“没。”

“你写完了跟我说。”

“你怎么天天问。”

“我怕你忘了。”他说,“你忘了就没人记得你写过。”

“我写过的东西我自己记得。”

“你记得没用。”他说,“你得让人知道。”

他走了。我坐在台阶上,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吹得卷子哗哗响。我低头看了一眼砖缝,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纸掏出来。上次写的那句还在:“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写的是你。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写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笔,在底下又加了一句:“所以你得留下来。”

加完了我看了两遍。我觉得我这人挺傻的,跟一个砖缝较劲,写了又塞,塞了又写。我写这些东西,江迟看不见完整的,我自己写完了也不给谁看。我塞砖缝里,等于跟风说话。

但那天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老陈那壶跟我这砖缝是一回事。他天天灌水,二十年,灌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天天塞纸,塞了快一学期,塞给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我俩干的是同一件事,就是跟不确定的东西较劲。他灌水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喝,我塞纸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看。都知道没什么用,但都干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周末补课的事。我说周六上午有,下午没有。我妈说那你周六下午在家写卷子。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成绩没掉吧。”

“没有。”

“你那个帮扶名单交了,学校批了五百块补助,还有勤工俭学的钱。你那个同学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

“他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说了声谢谢。”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最近不怎么提江迟的事了。我以为她放宽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等,等我成绩单出来。她就是这样,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搁那儿等着,等一件事出了结果,再拿出来说。我后来觉得这个本事挺厉害的,不费一兵一卒,把人拿捏得死死的。我那时候还没领教过。

第二天周三,江迟没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以为手机又被他爸收了,没当回事。第二天他来了,脸上没什么异样,该吃橘子吃橘子,该贫嘴贫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那个书包侧兜里不塞垃圾了。以前他塞辣条袋子、冰棍棍儿、橘子皮,现在那个侧兜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没问。我这人毛病就是有时候该问的不问。我看见了,注意到了,但没问。我那时候觉得问了显得我太盯人。现在想起来,他那个侧兜空了,就跟他嘴上突然不贫了一样,都是信号。我明明看见了,没当回事。

那个礼拜五放学,他跟我说:“哥,明天还补课吗。”

“补。周六上午。”

“那明天下午呢。”

“下午没事。”

“那明天下午咱上天台吧。”他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

他说的“明天”,是周六。周六上午四节课上完,中午放学,下午我回家吃了个饭,两点多到学校。他已经在天台上等着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汽水,还有一包瓜子。

“你请客?”我问。

“我请客。”他说,“我勤工俭学的钱发下来了,请你的。”

我坐下,拿了瓶汽水。他给我倒了杯瓜子,说:“哥,我今天请你,是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他把瓜子袋撕开,抓了一小把,没吃,在手里攥着。然后他说:“我爸那个事,老赵那边,我觉得快到头了。”

“什么意思。”

“我爸最近又开始抽烟抽得凶。他一个月没给我妈钱了。我妈问他,他说钱都还了。我妈说还了多少,他说还了一千。我妈说那你工资呢,他说没发。”

“没发?”

“我爸那个送水的活儿,干了一个月,老板说他干得不行,给开了。我爸回来没跟我妈说,天天假装出门上班,其实在街上晃。我妈今天早上才知道。”

我手里的汽水放下来了。

“我爸跟我妈吵了一架。我爸说你去跟老赵说去,说我们家还不上了。我妈说你去说,我说不了。我爸说那你不去我说。他俩吵完了,我爸出门了。我妈在屋里哭。我出来的时候我妈还在哭。”

他抓了一把瓜子,搁嘴里嚼了,咽下去。

“哥,我算了一下。”他说,“我妈手里大概还剩点钱,够撑一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家里的房贷就还不上了。那房子是我爸我妈攒了十几年买的,卖了也不够还老赵的。剩下的窟窿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瓜子一颗没吃。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退学。”

我听清了。我听得很清楚。

“你再说一遍。”

“退学。”他说,“我算过了。退学之后找个活儿干,一个月能挣三四千。省着花,一个月能还老赵两千。我爸再找个活,我俩一块儿还,两年多能还完。”

“你他妈算的什么账。”我说,“你一个月挣三四千,你不上学,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这个坑填了。”

“你才多大。”

“十六。”他说,“十六能干活了。我们那边好几个十六就出来干了。”

我把汽水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他仰头看我。

“江迟。”我说。

“嗯。”

“你不能退学。”

“哥。”

“我说不能退。”

“你听我说完。”他说,“我算过了,我成绩就算考上大学,家里也供不起。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又是一笔。我爸那边还不上,老赵追到学校来,我大学也读不安生。不如现在就出来干,把这个坑填了,以后想读再读。”

“以后想读再读,你说得轻巧。”

“我知道不轻巧。”他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看着他,“你他妈跟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风从背后灌过来。我看着他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瓜子。他仰头看我,眼睛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哥。”他说,“你别管了。”

“我不。”

“你管不了。”

“我他妈管了才知道管不管得了。”

“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跟没笑一样。“你别跟我杠。我知道你为我好。我想过了,想了好几个晚上了。我就这么点本事,考大学那条路太长了,我爸那边等不及。我出来干,干两年,这个坑填上,我再回去读书也行,不读了也行。反正我这个人,读不读书都那样。”

“你他妈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他说,“我不是那块料。我考进前一百,那是因为你帮我。你不帮我,我考不进去。”

“那是因为你自己。”

“你别给我戴高帽。”他低头,把手里攥的瓜子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我什么水平我自己清楚。我这个人,脑子不笨,但也不聪明。我上不了你那大学。我早出来干,家里能松口气。”

我没接话。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子有点松的校服,袖口还是卷了两圈,鞋还是那双刷得发白的。我看了他一阵,然后蹲下来,蹲在他跟前。

“江迟。”

“嗯。”

“你听我说。”我说,“退学的事,你先别跟你爸你妈提。给我一个月。”

“哥。”

“一个月。”我说,“你要退学,不差这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按我说的做,补课、做题、该干嘛干嘛。我去想办法。一个月之后要是没辙,你退你的学,我不管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你先给我时间。”

他想了想,说:“哥,你别为了我去干什么傻事。”

“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真的。他说:“行。一个月。”

“一个月。”

他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我拍了他手心一下,说:“你还挺正式。”

“那当然。”他说,“口头协议也是协议。”

那天下午我们俩把两瓶汽水喝完了,瓜子也磕完了。走的时候他把垃圾收进袋子里拎着,说下去扔。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他说我本来就自觉。我说你以前橘子皮乱扔。他说那不一样,橘皮自然降解。

我那天回家,坐在书桌前,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我妈那个律师同学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当事人不愿意告,别人帮不了。江迟爸不敢告。老赵那句“你儿子还在上学呢吧”搁在那儿,江迟爸就更不敢告了。

那就换一条路。不告老赵,让老赵自己撤。老赵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知道没人管。要是有人管呢。学校出面管呢。

我翻出学生会那本制度手册,翻到帮扶那一章,看了两遍。学校有一项“特殊情况学生帮扶”,可以启动校方介入调解,前提是学生本人同意。江迟要是同意,学校就能以学校名义介入,找老赵谈,走调解流程。老赵不怕家长,他怕学校。学校背后是教育局,教育局背后是政府。他那种人,不会为了几万块钱跟学校硬扛。

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第二天周日,我起了个大早,把制度手册又看了一遍,列了个流程出来。周一上学,我打算先跟江迟说,让他签那个同意书。他签了,我就往上报。

那天下午我上天台,他不在。我等到天黑,没来。

周一他没来。周二也没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去他们班问,同学说他请假了。我问几天,他们说不知道。

我去找周老师。周老师说江迟家长打电话来,说他家里有事,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我问他家长说没说是什么事。周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他爸打的电话,声音不太对,我也没多问。”

一个礼拜。

我在天台上等了七天。每天放学那个点上去,坐到天黑。老陈有时候上来,把暖水瓶搁那儿,也不说话。有一回他搁下壶,看了我一眼,说:“别慌。”

我没说话。

第七天,周一,我照常上天台。推开门,他已经在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汽水。

“哥。”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他妈又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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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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