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号那天,我干了件蠢事。
具体点说,是我去了趟文具店,买了张贺卡。不是那种有花的、有爱心图案的,就是最素的那种,白卡纸,正面印着一行字“新年快乐”——那是过年卖剩下的。我站在货架前头挑了半天,挑中它是因为它没别的选择,那家店就剩这一摞。
我买它干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拎着那张卡回家,在书桌前坐了半小时,写了三个字划掉,写四个字划掉,最后写的是:“笔记序言那页我重排了,你看一下,周一看。”干巴巴的,跟工作通知似的。写完我又觉得太干,在底下补了个“哥”字,写完又觉得别扭,划了。划完纸都透了,我把那张卡团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又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铺平了,拿橡皮把划痕擦了擦,擦不干净。我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带去了学校。
二月十四,情人节。
这个日子在我们学校没什么正经气氛。高中生过情人节,顶多就是偷偷塞个巧克力、传个纸条,再就是晚自习之前校门口多几对站着说话的。大家装得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样,其实心里门儿清。我们班男生那天上午集体装死,下午开始有人偷偷摸摸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全是德芙,小盒的,藏在校服袖子里往隔壁班送。
我什么都没掏。我就夹着那张贺卡,计划着放学上天台的时候顺手塞他笔记里。对,我管这叫顺手。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中午在食堂,江迟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开口第一句就是:“哥,这个情人节准备跟谁过啊?”
我筷子差点没拿稳。“一笑而过,能过就过。”
“啥时候谈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的,“我好歹算你半个家里人吧。”
“有病去治,啥时候这么关心我私事了。”
“你这人就是嘴硬。”他拿筷子点点我。
我低头吃饭。心想这人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转念一想,不可能。我贺卡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在我书包里,书包搁在我脚边,他坐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不可能看见。那我心虚什么。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脚往书包那边挪了挪。
“哎。”他又开口了。
“嗯。”
“你晚上上天台不。”
“上。”
“我今天可能晚点。”他说,“我妈让我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她就说回去一趟。”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你别等我啊,我要是去不了你就先走。”
“行。”
下午上课我一直在想他那句“家里有点事”。他妈让他回去一趟。这话听着平常,搁别人家就是回去搬个东西、看个亲戚。搁他家,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上课走神了,被数学老师点名回答了个问题,我没听见问的什么,站那儿愣了三秒。全班看我,我镇定地说“选C”。老师说你连题都没看,我说我看过了。老师说那你把过程说一遍。我说我口算的。
老师让我坐下了。我坐下去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笑,扭头一看,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我们班后门口了,探着个脑袋看我。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用口型说滚。他笑着缩回去了。
下课我在走廊里堵着他:“你跑我们班门口干什么。”
“看你被老师提问啊。”他乐得不行,“选C。哥你太行了。”
“你下午不上课了?”
“上啊。”他说,“我就路过。”
“你路过我们班后门?”
“我绕路。”
我没脾气了。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那张贺卡还在笔记本里。我把笔记本抽出来,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我打算直接上天台,在道上塞给他,不经过我手,不是特意给的,就是顺手。我给自己找的这些理由,现在想起来都臊得慌。
上到四楼拐角,我听见上头有脚步声。江迟跑下来了,书包在肩膀上颠着,看见我就站住:“哥,我今天上不了了。”
“怎么了。”
“我妈打电话,让我赶紧回。”他喘着气,“她声音不对。”
“那你回。”
“我就跟你说一声,别等我。”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你今天有没有话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他站在低我两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我,楼道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照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表情挺正常的,就那种随便问问的样,但我总觉得他这问题问得不对劲。
“什么话。”我说。
“就,过节嘛。”他挠了挠头,“你不得跟我说句节日快乐什么的。”
“情人节快乐。”我说。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你也快乐。”然后他跑了,书包一下一下拍着后背,没影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那张贺卡。他刚才站的那块地儿,灯管闪了两下。我低头看了看卡上的字:“笔记序言那页我重排了,你看一下,周一看。”
我没脸送。我把它揣回笔记本里,上了天台。
天台上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台阶上写题,写了大概四十分钟,写完了两张卷子。天暗下来,星星出来了。风比白天小点。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想他那边到底什么事。
六点半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个消息:“咋样了。”
没回。
七点我又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没回。
七点四十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给摁了。摁了说明人没事,就是不方便接。我稍微放了点心,接着等。
八点半,没来,没回。
九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在学校自习,晚点回去。我妈说早点。我说知道了。
九点半,天台上彻底黑了,我靠着墙坐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我刷了一下朋友圈,周晚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本书,文案写“一个人过也挺好”。我给她点了个赞,退出去了。
十点,我收拾东西下楼。路过楼梯口,老陈还在。他看见我,说:“这么晚。”
“嗯。”
“那小孩今天没来?”
“没有。”
“哦。”他把暖水瓶盖子拧上,“我看你一个人上去的,还当他在上头。”
“他今天家里有事。”
“有事。”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校门。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下,绕到江迟他家那条巷子。巷子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他家那个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站在巷子口往里看,看见卷帘门下头透出光,里头有说话声。听不太清,就是那种隔着东西的嗡嗡声。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不知道我进去能干什么。人家家里的事,我以什么身份进去。
我回家了。
十一点,他回消息了:“哥,没事,睡了吧,我也睡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就这几个字,句号都打了,平得很。我回了个“嗯”。他没再发。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有点哑:“哥。”
“起了没。”
“起了。”
“昨天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说,“我妈跟我爸吵了一架,让我回去当和事佬。”
“和事佬?你?”
“我不当谁当。”他笑了一声,“他俩都不跟对方说话,就跟我说话。我夹在中间传话,传了一晚上。传到最后我把话传串了,我爸以为我妈要离婚,我妈以为我爸要把房子卖了。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后来我给捋明白了,他俩发现没事,就不吵了。”
“那你传的什么话。”
“我妈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传给我爸的时候说成‘我妈说这日子还能过’。我爸说‘她真是这么说的?’我说真是。他说那你让她别过了。我说这话我不能传。他说那你传什么。我说我传‘这日子还能过’。”
“你他妈真能扯。”
“那不然怎么办。”他说,“他俩吵完了我挨一顿骂,说我传话不靠谱。我说你俩自己不会说话吗,让我传。他俩又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声。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完了说:“哥,你昨天等我了?”
“等了。”
“等到几点。”
“十点。”
“那么晚。”他那边安静了一下,“你以后别等了,我说去不了你就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等。”
“等你一会儿怎么了。”我说。
他没接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有锅碗响,他妈在喊他吃饭。他说:“哥我先挂了,我妈叫我。”我说行,挂了吧。挂之前他补了一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滚。”
他笑着挂了。
那天下午他上天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巧克力。往我面前一放,说:“补昨天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情人节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昨天没赶上,今天补上。”
“你买的?”
“我买的。”
“哪来的钱。”
“我攒的。”他坐下,把塑料袋推过来,“你挑一盒,剩一盒我拿回去。”
我打开看了看,一盒是那种包装花里胡哨的,盒子上的字全是英文,什么“浓情蜜意”,我怀疑是假的。另一盒是德芙,正常的。我拿了德芙那盒。他说:“你不拿那个好看的?”
“这个实在。”
“那盒贵。”
“你钱多?”
“不多。”他把另一盒收回去,“那我拿回去给我妈吃。”
“你妈吃巧克力?”
“她爱吃甜的。”他把那盒揣书包里,“她最近不太高兴,给她点甜的吃。”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那盒德芙拆开,吃了一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吃吗。”
“就那样。”
“你给句好评会死啊。”
“好吃。”
他乐了。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到了天黑。他吃他那盒巧克力的其中一颗——他说留一颗尝尝就行,剩下的给他妈——吃完把糖纸叠了个小方块,放在台阶上。我说你又不扔了。他说这个留着,有用。我说有什么用。他说攒着,攒够了能叠个更大的。
“叠个什么。”
“不知道。”他说,“叠着玩。”
我那天晚上回家,把那盒德芙搁在我书桌上。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
“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江迟。”
我妈停了一下。这段时间她开始习惯这个名字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顿一下。她说:“他送你这个干什么。”
“昨天情人节,补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她说:“沈逸。”
“嗯。”
“你别把人想得太简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转身走了,“吃两颗就行了,别当饭吃。”
我坐在书桌前,拆了颗巧克力搁嘴里,嚼了两下,甜的。我妈那话我听了,没往心里去。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不简单”是指江迟家里的事。我后来想,她说的可能是我。
接下来几天,他状态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整个人有点飘。讲题的时候倒是认真的,讲完了就开始走神,有一回我讲完一道题问他懂了没,他“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砖缝那头。我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我说你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看风把纸吹走了。我说哪儿有纸。他愣了一下,说看错了。
还有一回,他问我:“哥,你要是不认识我,现在在干嘛。”
“写题。”
“除了写题呢。”
“还是写题。”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说,“你就不能答个稍微浪漫点的,比如‘我会在天台上想,这楼上怎么没个人陪我’。”
“我不会那么想。”
“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一句。”
“顺着你说,你就该上天了。”
他笑了,但笑完了又静下去了。过了会儿说:“哥,你要是有一天找不着我了,你会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挺正常的,但这话问得不正常。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找不着就找呗。”我说,“你又不是东西,我总不能上失物招领处找你。”
他笑了一声,笑完了说:“你这人,嘴真硬。”
“你今天嘴也挺碎的。”我说,“你问这些没头没脑的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靠着栏杆,眼睛看天,“就随便问问。人有时候会想这些,想一下找不着了会怎么样。想想而已。”
我没接话。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他两眼。他下楼之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哥明天见。”我说嗯。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台阶上,把笔记本翻出来,那张贺卡还在里头。我把卡抽出来,看了看那行字:“笔记序言那页我重排了,你看一下,周一看。”
我把它折了一下,塞进砖缝里。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去他们班问,他们班说他请假了。我问请几天,他们班同学说不知道,班主任批的。我去找周老师,周老师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已经准了。
三天。
我在天台上等了三天的放学。每天那个点上去,坐到天黑,一个人。风把卷子吹跑了一张,我没追,坐着看它飘下去,掉在楼下花坛里。
第四天他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有点白,眼睛底下发青。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笑了笑:“哥,我回来了。”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家里有事。”
“什么屁事。”
他站那儿,看着我没说话。我走过去,站他跟前。他比我矮一点,抬着头看我。我本来想骂他两句,看他那个脸色,没骂出来。
“你吃饭了吗。”我问。
“没。”
“走,下去吃饭。”
“我不饿。”
“我饿。”我说,“陪我吃。”
他跟着我下楼了。那顿饭他吃得不多,半碗面,挑着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我给他夹了个鸡蛋,他吃了。吃完了他忽然说:“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了。”
“知道就好。”
“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以后再有这种事,打个电话。”
“打不了。”
“为什么打不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手机让我爸收了。”
“为什么。”
“他怕我打电话。”他说,“怕我打给不该打的人。”
“谁是不该打的人。”
“不知道。”他低头看着面碗,“他没说。”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捏得挺紧。我想问,但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爸收他手机,怕他打给“不该打的人”,这话听着就不对劲。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每一个都不太对。但我没问。我说:“你爸那事,又闹起来了?”
“嗯。”他说,“闹得挺大。”
“多大。”
“比之前大。”
我没再问。他不想说,我问也白问。那天吃完饭出来,他站在面馆门口,忽然说:“哥,我最近可能不能天天来了。”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你家里的事,你处理好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站在面馆那块油腻腻的灯箱底下,脸被灯箱的光打得有点绿。他说:“哥,你真好说话。”
“我不好说话。”我说,“我等你把事处理完了再跟你算账。”
他笑了。那个笑挺轻的,但我看得出来是真的。他说:“行,你等着。”
他走了。往巷子那头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他又走了,拐进了巷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从笔袋里摸那个打火机,没摸着。我把笔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我又翻了书包,翻了兜,全没有。
打火机丢了。
我把家里翻了一遍,没找着。我妈问我找什么。我说没什么,找支笔。她说笔在你耳朵上夹着。我摸了摸耳朵,真有一支。
那个打火机我后来一直没找着。不知道是丢在哪儿了。可能是在学校,可能是在面馆,可能是在天台上。我后来每次上天台都翻一翻台阶底下和砖缝,翻了好几个月。没有。就跟我妈那根红绳一样,断了就没了,找不着了。
那个礼拜他没怎么上天台。来了两三回,每回都待不长,坐一会儿就走。人还是那个人,话还是那么多,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那些话现在全飘在面上,底下一层什么,我摸不着。
有一回他在天台上写题,写着写着忽然说:“哥,你那个诗写完了没有。”
“没。”
“你得写完。”
“你催什么。”
“我不催。”他低头写题,“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东西不写完,搁着搁着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还在低头写题,笔尖沙沙的。
我说:“行。写完了给你看。”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那种笑法,太完整了。就跟画上去似的。
“好。”他说,“一言为定。”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