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梁沐笙推着轮椅走在街上,随口问了一句。
“吃饭,睡觉,看书。”姜珑说,“亲戚来了就领个红包。”
“没了?”
“没了。”
“那你过年也太惨了。”梁沐笙由衷感叹,“好歹放个炮仗呢,啪一下,也算有声儿了。”
姜珑没接话,只是抬手拉了拉围巾。风迎面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眼镜片上。梁沐笙看到了,腾出一只手替她把头发拨开。
“小瘸子整天叠加buff,又变四眼了。”
姜珑的头发长长了,今天还没扎起来,这么披在肩膀上,看起来就是个乖巧的洋娃娃。
“你想玩儿炮仗么?”梁沐笙问,“加特林之类的,我给你搞一点。”
姜珑皱起眉头,想说太贵。
“我操,你要是放加特林,我推着你在后边儿跑,你坐在轮椅上冲前面放,那不就是装甲战车了么?”
装甲战车……
“你有病吧……”姜珑低头乐了,她想象到那个场面就想笑。
“买点。”梁沐笙打了个响指,直接拍板定案,随后愉快的推着轮椅往前滑行。
镇子中心那条街被年货摊子挤得只剩一条窄道。
红灯笼从这头挂到那头,一大溜的。风一吹就晃,像一串串晾着的柿子。卖对联的,卖干果的,卖冻货的,吆喝声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我操,我耳膜好疼。”梁沐笙皱了下眉,推着轮椅扶手往人群里挤了挤:“别走散了。”
“只要你不松开手。”姜珑说,“我们就走不散。”
“也是。”
两个人卡在一个卖糖的摊子前面走不动了。前面几个大妈正在抢最后一袋大白兔奶糖,唾沫横飞。梁沐笙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几排仅剩的零散的花生酥,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两包。
“这个不好吃,崩牙。”姜珑说完后指了指另一边的牛乳奶糖,“这个好吃。”
“呦,还有测评啊?”梁沐笙笑了,把糖调换了一下,“行,指哪打哪。”
买年货的任务完成的也快,对联什么的顺手在地摊上挑了两幅,梁沐笙都没认真看。付完钱后推着轮椅屁颠屁颠跑向另一方卖炮仗的小摊。
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半大孩子,蹲在那一排红绿包装钱挑来挑去。梁沐笙推着轮椅挤到最前面,低头扫了一眼摊位。
“加特林有么?”
摊主是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他似乎很怕冷,俩手都缩进袖子里,时不时哈个气儿,鼻头冻得通红。
“大的在车上,小的都在这儿,你想要哪种?”
“大的。”梁沐笙寻思了一下,“越大越好。”
“呦。”摊主一脸诧异,“你放的动么?”
“放不放的动不是你担心的事儿,有货就行,实在放不动我就挖个洞栽地里放。”
摊主被面前这个少女逗的有点乐呵,他不再多问,反正赚多少钱才是他该去担心的。半晌后,他跑到后边五菱宏光里摸索了半天,最后从里拽出来两个长条纸箱,往地上一搁。
“一百八。”
梁沐笙点头,扫码付款后弯腰把纸箱抱起来,放到轮椅上的少女怀里。
现在的姜珑觉得自己跟超市里的小推车没什么区别,怀里刚刚买的糖啊对联啊都抱着,都有点抱不下了。
“真要放啊?”姜珑费劲的腾出手指,捏了捏纸箱。
“不真放留着挂家里当摆设么?买都买了。”
“我有预感,可能我会害怕。”
“害怕你也跑不了,你就抱着加特林乱晃,反正轮椅我推着呢。除非你把加特林扔地上,不过这样咱俩大概真被崩着。”
姜珑把脸扭向一边,没吭声。
听到这人的恐吓,摊主笑了起来,手里的摔炮掉到一个小男孩脚边炸开,把男孩吓得腾空跳了起来。
“哎,你这还欺负残疾人啊。”摊主的大红鼻头非常喜庆。
“我妹。”梁沐笙说,“随便儿欺负。”
摊主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姐姐,该回家了。”姜珑把怀里的东西抱的结实,生怕从哪个地方漏出去,“梁阿姨说下午还要包饺子呢。”
包饺子,年夜饭,然后就是看春晚。
每年都是这么过,只是今年和去年完全不一样,梁沐笙没想过她有这么一天会换个家庭。
“成。”
回去路上,别人家门前的红灯笼和对联都就位完毕了,红彤彤的。远处七扭八拐的巷子口已经有几个小孩儿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有远有近。
很吵。
梁沐笙推着轮椅顺着回家路走,混了好几个月,她终于把这跟迷宫似的道路搞清楚了,至少能摸回家了。
走到一个窄巷子,长条纸箱没进去巷子口,卡住了,梁沐笙没注意到,这么一推,姜珑被卡的连人带轮椅往后弹了一大步。
“我操。”梁沐笙愣住了,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还会弹一下。”
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的姜珑露出个无语的小表情。
横着的纸箱被她调转方向,竖着放,终于进了巷子。梁沐笙推着她愉快的哼着歌,忽然间一个停顿。
“怎么了?”姜珑侧过头,用余光往后看。
只见后者微微倾斜下身体,与她凑近,直到脸贴脸的距离。梁沐笙眉头轻挑,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
姜珑愣了下,低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睫毛一颤一颤的。
“行了。”梁沐笙笑着,“回家。”
去年这个年她是怎么过的来着?好像半夜就出去跟狐朋狗友瞎闹腾了。其中一个朋友买了车,但是没驾照,几个人坐着他的车四处乱晃,又把谁家门口堆着的雪人都用炮仗炸破脑袋。
绿色轿车所到之处,没有成功存活的雪人儿。
最后几个人溜进一个厂子的阳台上放着一整排加特林。
蛮气派的。
梁沐笙低头看着姜珑头顶的璇儿,心里软趴趴的,嘴唇的柔软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她的唇上,让她有些上瘾。
她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么浓烈的,想亲上去的想法。
甚至让她觉得,现在这种以前根本瞧不上眼的安稳生活以外的还不错。没朋友,没有那些新鲜刺激的事物,没有多巴胺分泌的爽感,好像这整个地球都只存在两人。
梁沐笙和姜珑。
……
推着轮椅回到家后,梁沐笙跺着鞋底的雪,确保不会滑倒后才推着门进了家。
客厅里的暖气儿扑面而来,两人把这么一大堆东西随便堆在桌子上。梁沐笙把手放在嘴前哈着气。
姜珑也学着她哈气。
“你又没推轮椅,学什么啊。”
“我抱着那么多东西被推了一路,也很冷。”
哦,有道理。
火锅趴在电视机旁边,一脸惬意的补觉,过了会儿还翻了个身,软乎乎的小肚皮朝天,真想走过去把它rua成滚筒洗衣机。
这时在厨房帮忙的姜天雄跑了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他笑呵呵的过来接着东西:“回来啦,外边儿冷不冷?”
“还好。”姜珑轻轻摇头。”
“走走走,陪老爸去贴对联。”姜天雄笑眯眯的,又扭过头说,“小笙,你先不用忙。你妈妈说让你帮她找个什么东西,你先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嗯。”梁沐笙皱起眉头,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从塑料袋里拿对联的声音呼呼啦啦的。
一进厨房,就看到梁英的背影一耸一耸的,在那擀饺子皮儿。
“妈。”梁沐笙双手插兜走过去,挑眉,“找什么啊?你这步入中年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嗯。”梁英探头往客厅看了眼,“我之前有个哈密瓜形状的发卡你记得么?”
“你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找个发卡?”梁沐笙愣了下。
“嗯。”梁英没过多解释,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往梁沐笙房间的方向走去。背影变得非常高冷,她没了法子,只能懒洋洋的迈步跟了过去。
算了,中年人就顺着她来吧,这人情绪真是越来越不对劲。
进了门,梁英站在她的桌子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梁沐笙习惯性顺手关门,“你发卡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梁英忽然开口,转过来身时眼尾已经蔓上红,不是发飙的那种红,而是难过,因为眼底的失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沐笙被她吓了一跳。
这人遇到啥事儿了?梁英很少很少展示脆弱的一面,现在这样让她心底咯噔了一声。
下一秒,梁英再次开口,声音像是轻叹出来的。
“你跟姜珑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梁沐笙整个人僵住了。听到什么关系这四个字,心底凉了半截。是那种恐惧所震慑的窒息,她试图深呼吸,却觉得从喉头凉到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要摆脱所有,比如说什么,没关系,就那样,不熟。
张了张嘴,嗓音却变得沙哑:“姐妹。”
“好,你到现在还是很嘴硬。”梁英苦笑了一声,低头从兜里抽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就放在梁沐笙面前,恨不得怼她眼睛里。
视频是从监控里截取的,角度不太好,却拍的很清晰。
正是姜珑生日那天,两人回到客厅后倒在沙发上接吻的场面,以梁沐笙公主抱着姜珑回房间收了尾。
监控没有声音,但是这也足够明了。
“我……”梁沐笙瞳孔猛缩,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只是偷情,不用负责,就这样悄悄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是曾经梁沐笙对于未来的打算所想的,她没想过出柜,没想过让除了她俩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份禁忌的,见不得人的扭曲关系。
可是没想到意外来的更加快。
就这么被撕开阴暗的包裹,将紧抱的两人**裸扔在阳光下,供所有人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