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还亮着,外面的天色渐渐黯淡。
按平常来说,这一家拼拼凑凑的四口人在这个点儿都凑不齐一个拼图,今天倒是罕见。梁英和姜天雄坐在沙发上,气压低的爆炸。
这个点没在上班,一定就是学校打电话把情况说了。
“回来了?”梁英嘴角扯出一抹笑,是冷笑。
这个场景可实在太熟悉了。
梁沐笙把棉袄脱掉,随手扔到垃圾桶旁边,里面的纯白色卫衣露出来衬得她整个人纤细又懒散,好像成精的骨头架。
“行,你不讲话。”梁英闭了闭眼,站起身:“梁沐笙,你回锦云市吧。”
“什么?”梁沐笙换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眼里都是错愕。
她没想到梁英会这么说,以前不是抱着她求她别离开吗,不是说是她的全部了吗。那股子不敢相信涌上心头,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或者是梁英在梦游。
“我说,你回锦云市找你爸吧,我受够你了。”梁英呼出一口气:“一下午,你带着她一下午。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翻墙逃学。你到是会找乐子,监控视频都拍的清清楚楚!”
脱了鞋就没心情换上拖鞋的梁沐笙心底涌上一股烦躁,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一言不发想要往房间里走。
“我问你话呢,你俩去哪儿了?!”
梁沐笙停下了脚步。
姜天雄对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孩子回来就算没事儿了,他以前也担心姜珑只知道学习会不会憋坏,这一下放心了不少,甚至有一点老父亲的欣慰。
啊,女儿腿瘸了都能翻墙逃学,虽然是被背着翻的,可是好有生命力啊……
“孩子回来了,先让她们换身衣服,别感冒了。”姜天雄和和气气的说。
“我问她。”梁英没看姜天雄。
“飙车,网吧,台球厅,然后吃了个铁板烧,最后看了个猫,不过猫冻死了。”梁沐笙回答:“一下午的行程,就这么多,你想去我也能带你去。”
“姜珑的成绩全年级第一,你带她出去疯了一下午,你知道她落下多少课么?知不知道离高考还有多久?”
梁沐笙嘴角一勾:“她的脑子不会因为一下午不听课就坏掉。”
这句话让人很不爽,梁英不爽的站了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她绕过茶几,大长腿迈了两步就走到了梁沐笙面前。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梁英都有些崩溃了:“她跟你不一样。你是无所谓了,你爱怎么混怎么混,但你不能把她也拖下去,你这样对得起谁。”
关于梁沐笙,她不抱希望,回来久了甚至因为这个唯一的亲生血脉而烦躁不堪。
今日不同往日,她只觉得带了个拖油瓶,累赘。不可否认,她爱梁沐笙,可不能因为这份爱去带坏她现任的女儿。
这么可怜又聪慧的女孩,被梁沐笙带偏带坏,她快被愧疚压垮了。
姜珑本来一直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这时候她的手放在了轮子上,往前推了半圈:“梁阿姨,是我自己想去的……”
“你不用替她说话。”梁英语气放软了点。
“没有,是我和姐姐说我没去过……”
“闭嘴,臭瘸子。”梁沐笙扭头看她:“我就是拖你下水,我见不得你成绩好,懂么。”
“你这人真的没救了!”梁英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梁沐笙脸上。啪的一声……整个家庭氛围被这一啪降到了冰点。
经常都在吵架,步入青春期之后的梁沐笙心底藏着那股子倔劲,她不服管,对梁英提高音量的教育声压的喘不过气。
无所谓吧,这一巴掌也是无所谓。
梁沐笙转身就往房间里走,非常冷酷潇洒的背影。
“你!”梁英气坏了,还想说点什么,手腕就被姜天雄握住,从空中放下。
“消消气,你打孩子干嘛啊!”姜天雄难得提了提音量:“至少小珑今天是开心的,刚刚俩人回来到门口还有说有笑的……”
声音渐渐消失,梁沐笙关上房门,彻底隔绝。
姜天雄呆在客厅,把房间让给了继母女两人谈心。梁英是想跟姜珑谈谈的,想说什么别太靠近梁沐笙,她是坏孩子,不要和她学。
“梁阿姨,你要说的那些其实我都知道。”姜珑声音很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误会她了。”
“误会?她是我闺女,从小到大她不管什么我都知道。”梁英长叹口气:“这孩子算是养废了,你不一样。”
“我没有不一样,刚刚是姐姐不让我说,愿意翻墙是我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没有做过。我好奇,也向往。如果是担忧我的成绩的话那不用的,就像姐姐说的,一下午不学习我的脑子不会废掉。”
“小珑。”梁英张了张嘴。
“您知道您跟姐姐为什么不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基本上每次见面都是在吵架,总之收场都是冷着脸,谁也不服谁。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沟通过。”
“我也想沟通啊。”梁英眉头微皱:“可她是真的一点也管不住。”
“那是因为你已经提前把她是什么样的人给分好类了,所以她做出什么结果你都用这个类型去划分,这样其实很不公平。你没发现这个规律就是,你质问,然后她不回答,你就定了罪,哪怕事实不是那样。”
……
梁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实姐姐是个很心软的人,只是性格有些硬。”姜珑说:“她刚开始不喜欢这里,因为怕您难过,又不得不呆在这里。”
没人比梁沐笙这样的人更心软啦。
想到她受了这么大委屈,现在可能正郁闷着,心里委屈着。姜珑忽然就很想很想亲她,把她那些委屈都吞到自己肚子里。
她们不是情人吗?怎么可以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呢?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承担呢?
这场谈心局维持不久,姜珑就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轮椅上往镜子里看了很久,时不时捏捏自己的小腿,最后她推着轮椅走到房间的角落,拿起了那两个康复用的拐杖夹在腋下。
她双手发力,整个人往前倾斜,双腿受力后开始打颤,直到彻底站起身后才松了口气。
太久没做过康复训练,很艰难,很陌生。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抬腿,咬着牙迈了一小步。迈起,落地。
眼里泛起一丝光亮,她缓慢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这样重复,这么冷的天气,额头上已经汗水密布。
在第五步踩下的时候,她腿一抖,一个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去。
姜珑急忙把拐杖撑在身前,却因为着力点不对,拐杖一个打滑脱了手,彻底摔在了地板上。
砰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五胀六腑就像摔挪了位。姜珑趴在地板上,抬起手看了眼手心,干干净净。
上唇咬住了下唇,嘴角往下一个弧度,那一直以来绷着的神情终于垮了。眼泪放肆的滑落,她抬手胡乱抹着,因为房间隔音效果太差,姜珑只能小声的呜咽。
她好后悔当初没有领养阿福。
如果她领养了,哪怕是多个累赘,至少阿福不会死了。
她好难过。
难过到一整天积攒的好心情全部土崩瓦解。她太缺乏支撑点了,因为是煞星吗,所以谁都会离她远去。
不管是妈妈还是朋友或者是猫,下一个就是梁沐笙了吗?
眼泪混合着鼻涕往下可劲儿滑,汇集成了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