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金銮弈

晨曦透过高窗,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甲侍卫肃立如松,气氛庄重而肃穆。封绝高坐于九龙金座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鎏金眼眸平静地俯瞰下方。六位皇子立于御阶之侧,皆着正式朝服,仪容整肃。

太子尉迟卿坐于帝座之侧,一袭白金常服衬得银发愈发清冷,紫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他姿态端雅,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栖凤宫中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存在。

“宣——清和夜王,黎颜殿下觐见——”

礼官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

殿门徐启,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入。

来人并未沿用清和国传统的繁复朝服,而是一袭玄色银纹劲装,外披墨色大氅。领口处银线绣制的夜合花暗纹若隐若现,随着步履流转幽微光泽。墨发仅以素玉簪束起,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愈发清贵。凤眸深邃依旧,眼尾天然含情却更添威仪,步履间大氅纹丝不乱,与七个月前那个慵懒戏谑的王府主人判若两人——此刻的黎颜,宛若出鞘的寒刃,周身都沉淀着执掌权柄者特有的压迫感。

黎颜于御阶前从容执平礼,声如冷玉击磬:“清和黎颜,参见风月帝君。”随即目光转向帝王身侧,语气微凝,“君卿殿下。”

封绝眸光隐约一动:“王爷亲临,有心了。”

“帝君言重。”黎颜抬首,与帝王视线一触即分,转而自然地掠向御阶之侧。就在看清那抹白金身影的刹那,他眼底倏然掀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波澜——

少年太子静坐于雪貂软垫之中,银发如凝月华,束于玉冠,紫眸低垂。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比之七个月前夜王府中那位红衣“新娘”,此刻的他更添三分清贵,七分凛然不可侵的疏离。

黎颜指节在袖中无声收拢,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语调温和:“本王此行,特为恭贺太子殿下前日祭天大典功成。天地共尊,实乃九州祥瑞之兆。”语声从容合礼,那深沉的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始终萦绕于尉迟卿周身。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尉迟卿终于在此刻抬眸。

那双紫瞳清冷如冰渊,淡淡迎上他深沉的注视。

刹那间,黎颜仿佛再度感受到君卿剑的凛冽寒意掠过喉间——而眼前这双冷澈眼眸的主人,曾漫把玩着那串玛瑙珠,对他轻语:

“我此来,只为休书一封。”

他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声线却依旧平稳:“此外,本王亦愿与帝君共商边贸诸事,以求两国睦邻,永续交好。”

尉迟卿静坐于御座之侧,闻言,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捻。他看着黎颜在满殿文武面前从容陈词,一项项利国利民的条款自他口中娓娓道出,言辞恳切,风度卓然,尽显一国亲王的睿智与气度。

然而,在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处,却跃动着唯有他能洞悉的、狩猎般的专注。

“王爷高义,谋划深远。”封绝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平淡无波,“太子以为如何?”

突然被问及,尉迟卿神色未变,紫眸微抬,只淡声道:“边贸互市,确为安邦良策。具体条款细则,当由户部与鸿胪寺共议详勘,再行定夺。”

他的声音清泠,宛若碎玉投泉。黎颜眼底随之暗流骤涌,面上却从善如流地含笑颔首:“太子殿下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朝会仍在继续,双方就诸多细则往复商议。黎颜始终对答如流,展现出让百官都暗自钦佩的见识与手腕。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瞬息间隙,他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总会精准地落回尉迟卿身上——如羽翼般掠过那截低垂的银睫,又如实质般扫过那片轻抿的淡色薄唇。

尉迟卿全程端坐如仪,清冷如玉雕的神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似一道无声的烙印。

七个月前,是他亲手斩断纠葛,留下休书决然离去。

而今,这人却跨越千山万水,将那一局未尽的棋,径直带到了他的金銮殿上。

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倒要看看,这场以邦交为名的对弈,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终局。

金銮殿上,黎颜清朗沉稳的声音依旧在回响,与各国使臣交涉时从容自若,仿佛所有潜涌的暗流,都只是光影交错间的一场幻觉。

尉迟卿端坐于御座之侧,目光静落虚空,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收拢。那道来自黎颜的注视,即便不曾回望,也如实质般烙印在他周身,带着七个月前未尽的纠缠与重量。

他倏然忆起离开夜王府的那夜。

皓月倾辉,星河垂练。清潭边,他散尽指尖灵光,任由倦意如潮漫上眼睫。

那时他只当一切是场心照不宣的戏——他为人取休书,黎颜借他演决裂。直至君卿剑横亘于对方喉间的那一刻,他甚至还刻意收敛了剑气,未伤其分毫。

可黎颜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与眼底沉痛如渊的光,却远超出了“戏码”该有的范畴。

那时的少年未曾读懂。

直至此刻,听着殿上那人游刃有余地与群臣周旋,再思及兄长们那句意味深长的“夜王亲至”,他骤然明了。

——那场戏,或许从最初,就并非只是戏。

黎颜那句未曾说完的“却在我最离不开时——”,与最后凝望他时,眼中翻涌的、他当时未能解读的万般情绪,在此刻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忽然都有了答案。

七个月前,他因仙君之事暂搁了回王府问清的念头,又得渡鸟传讯言明休书已妥,便径直返回了风月。

而今,这人跨越山河国境,亲临异邦朝堂。

不为邦交,不为边贸。

只为那场被中途斩断的对话,为那个曾对他以剑指喉、却让他流露出一瞬真实的“新娘”,为七个月前桃花树下,尉迟卿未曾得到的答案。

尉迟卿缓缓抬眸,那双紫晶般的瞳孔穿越煌煌仪仗,第一次真正攫住黎颜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夜王沉稳的话语在唇边几不可察地一滞。

满殿朱紫公卿、金碧辉煌,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褪为模糊的背景。

少年太子唇瓣微启,以一个唯有二人能懂的角度,无声地勾勒出两个字的形状。

那是七个月前,红烛摇曳的“新房”中,黎颜最后唤他的那个称呼。

不是疏离的“太子殿下”。

而是——

“夫人。”

黎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无声的二字宛如惊雷,猝然劈开金銮殿庄重肃穆的外壳。他周身那浑然天成的亲王威仪瞬间冰封,指节在袖中猛地攥紧,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连月求之不得的执念催生出的幻象——可少年太子眼中那抹转瞬即逝、近乎挑衅的微光,却明明白白地灼痛了他:方才那一瞬,并非错觉。

他竟敢……在这九重宫阙之上,百官注目之下,以如此隐秘而大胆的方式,回应那段被尘封的荒诞过往。

尉迟卿却已淡然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不过是随手拂去衣袖上一片无形的尘埃。他微微侧首,向身旁的帝王轻声禀奏,声线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涟漪:

“父皇,夜王殿下远道而来,所提边贸诸事虽好,然细则关乎两国民生根基。儿臣以为,当交由户部与鸿胪寺会同详勘,反复斟酌,再行定夺。”

封绝鎏金般的眼眸自黎颜身上掠过,方才那瞬暗涌似乎并未逃过他的感知。他却未点破,只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是。此事便依此议。”

圣谕既下,关于边贸的讨论暂告段落。朝会转向其他议程,百官奏事,帝王垂询,一切重归庄严肃穆的轨道。

然而那无声的惊雷,余波未平。

黎颜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风度,只是目光总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由自主落向御座之侧那抹白金身影。

他忽然想起七个月前,渡鸦带回少年已离开清和的消息时,自己站在空寂的庭院中,望着那人曾倚靠过的桃树,只觉满园春色尽失。

而此刻,那人就在眼前。

更遥远,更高不可攀。

如九天冷月,清辉遍洒,却难以触及。

却也……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朝会终了,百官依序退去。

黎颜随礼官正要转身,却见那位一直静坐的太子缓缓起身。

尉迟卿步下御阶,白金常服在晨光中流转清辉,衣摆拂过玉阶如流云掠雪。他在黎颜面前三步之遥驻足,紫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挑衅与此刻的靠近都不过是寻常。

“夜王殿下。”声线清泠如冰泉击玉,“远来是客。若对风月风物有疑,可随时遣人至栖凤宫问询。”

这话语得体合礼,是储君对贵宾的客套,听不出半分私谊。

可黎颜却从紫眸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探究。他忽然明白,这并非客套,而是一个许可——一个可以继续那场未竟对话的、光明正大的许可。

他微微躬身,执礼如仪,凤眸深处却掠过浅淡笑意:“多谢太子殿下。”声音低沉悦耳,“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四目再次相对。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无声挑衅。

唯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新一轮交锋的序幕,在晨曦未散的宫道上悄然拉开。

尉迟卿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清冷依旧,却仿佛有极淡的流云掠过。他坦然迎上黎颜的视线,心中那片因七个月前未解之惑而泛起的微澜,在此刻悄然沉淀。

那夜桃花树下理不清的纷杂心绪,那纸休书背后隐约的歉然,都在黎颜跨越山河踏入风月疆土的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归处。

也好。

既然他来了。

那么这一次,便由他亲自弄清,那夜黎颜眼中深沉的痛楚从何而来,这位权倾一国的亲王不远千里亲至,又将走向怎样的终局。

他不再是被动卷入戏码的“替嫁新娘”,不再是匆匆离去的过客。他是风月太子,这里是他的宫阙,他的疆域。所有的谜题,都应当在这里,由他亲手解开。

黎颜注视着少年太子眼中那倏忽而定、如冰雪初凝的澄澈,便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七个月前那只振翅飞离他掌心的凤鸟,如今已稳稳栖于自己的梧桐枝头,正以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他这个不请自来的故人。

“殿下。”礼官在一旁轻声提醒。

黎颜收回目光,对尉迟卿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转身,墨色大氅在晨光中划开一道利落的轨迹。

尉迟卿静立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袖中的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捻。

栖凤宫的新茶,是时候备上了。

金色的晨光流淌在汉白玉阶上,清风裹挟着粉白的樱瓣翩跹入殿。

尉迟卿正欲随帝驾返回内廷,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小夜樱留步。”

他回身,便见二皇子尉迟渊斜倚朱漆廊柱,绯色朝服在日光下流转着华彩,眼尾那点朱砂痣红得愈发妖冶。

“二皇兄。”尉迟卿神色淡然。

尉迟渊缓步走近,凤眸微眯,目光似是不经意掠过黎颜离去的方向,又落回尉迟卿身上:“这位夜王……倒是比传闻中更有意思。”他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只是不知,他这番‘睦邻’之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话音未落,三皇子尉迟烈挺拔的身影已至近前。玄银武官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声线沉稳:“此人气息内敛,步履间隐有金石之音,修为深不可测。”他看向尉迟卿,目光如炬,“四弟,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初见。”

尉迟卿紫眸静若深潭,尚未应答,五皇子尉迟锐已一阵风似的凑近。灿烂金发在阳光下跳跃,琥珀色的眸子澄澈见底:“四哥四哥!那个夜王长得可真好看!就是感觉……有点吓人?”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纯粹的好奇。

此刻,六皇子尉迟衡与七皇子尉迟毅安静立于稍远处。尉迟衡烟青色的眸子淡淡扫过眼前情景,未发一言。尉迟毅眨了眨雾蓝色的猫儿眼,小声嘀咕:“那人身上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好生奇怪……”

兄弟五人的目光,此刻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尉迟卿身上。

风月国的皇子们虽性情各异,但在关乎这位沉眠十二载方醒、身负凤凰血脉的太子之事上,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尉迟卿迎上众人目光,晨光为他银白的发丝镀上浅金,声线平静无波:“他为何而来,意欲何为,探过便知。”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尉迟渊闻言低笑,绯袖轻拂:“既然如此,为兄倒要看看,这位夜王能掀起什么风浪。”凤眸中精光流转,显然已心生计较。

尉迟烈抱臂而立,玄银武服衬得他身姿如枪:“正合我意。”

几位皇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无论这位夜王所图为何,风月皇城,都绝非任人肆意之地。

宫门处,黎颜似有所感,脚步微顿,回身望向那重重宫阙深处,凤眸幽深如夜。

棋盘已展,弈者皆至。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局,此刻——才真正开始。

大皇子尉迟衍与右相议毕要事,此刻也缓步而来。他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温润如玉,行至尉迟卿身前,抬手为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自然。

“阿卿先回去歇息吧,”他语声温和,如春风拂过琴弦,“晚上还有一场宫宴要赴。”

他并未多问方才的种种,只是静静地立在弟弟身侧,与其余几位皇子一同,无声地织成一道温稳而坚实的屏障。

尉迟卿紫眸中冷意微融,刚应了声“好”,封绝已缓步而至。玄金龙纹广袖一扬,自然而然地揽过少年肩头,带着他转身便走。

只留下一道不容置喙的低沉嗓音:

“都散了吧。”

尉迟毅眨了眨雾蓝色的猫儿眼,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父皇又霸占四哥——”

话音未落,尉迟渊已轻笑着用扇骨敲了敲他的发顶:“小须行,慎言。”眼尾朱砂痣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冶光泽。

几位皇子相视一笑,纷纷散去。宫道旁樱花纷落如雪,将这场晨间小聚悄然掩入融融春色之中。

夜幕低垂,九重宫阙浸染在皎洁清辉之中。依循礼制,风月皇室于琼华殿设宴,为夜王黎颜接风。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一派和乐融融。黎颜始终从容自若,与封绝及风月重臣言笑应对间尽显大国亲王风范,俨然一位诚心促进邦交的友邦君主。

然而尉迟卿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道看似随意的目光,总在流转间不经意地落向自己。那视线不似在打量他国储君,反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私密的专注。

宴至中席,黎颜执盏起身敬酒。他行至御前向封绝致谢后,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的尉迟卿。

“太子殿下前日祭天,引动万象共鸣,天地同贺,实令本王叹为观止。”黎颜手持金樽,凤眸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方知何为皎若云间月。”

言辞滴水不漏,是合乎礼节的赞誉。

尉迟卿执杯起身,紫眸静若寒潭:“夜王过誉。”声线清泠,不染尘埃。他仰首饮尽杯中玉液,姿态流畅如行云流水,尽显储君气度。

封绝鎏金色的眸子不咸不淡地一瞥,在少年太子杯中深紫的葡萄汁上停留一瞬,方才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些许满意,淡然收回视线。

两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接。黎颜眼底似有暗涌极快掠过,快得不及捕捉,唯独那一瞬的灼热,让尉迟卿指尖无声收拢。

“本王对太子殿下引动四季轮回的琴音颇为神往,”黎颜放下金樽,语气似闲谈般自然,“不知可否有幸,于闲暇时请教一二?”

话音落下,宴席间静了一瞬。一国亲王向他国储君提出“请教”,姿态放得谦和,却也透出不同寻常的亲昵。

封绝指节轻叩玉座,鎏金眼眸微垂,并未立即作声。

尉迟卿神色未动,只淡然应道:“夜王言重。音律不过怡情之物,不敢当‘请教’二字。若论经世之道,父皇与在座诸公方为本宫之师长。”他语意谦和,却如流水过石,将那份逾矩的亲昵推开,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邦交正途。

黎颜闻言非但不恼,唇边反而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殿下过谦了。”他不再多言,从容举杯致意,便退回座席。

丝竹再起,宴席依旧和乐如初。

然而在座皆是明眼人,这位夜王对太子殿下那份超乎常理的关注,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尉迟卿端坐席间,面上一派清冷平静,心底却雪亮。黎颜此举看似随性,实则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日后往来铺下了台阶。他如此不加掩饰地展露意图,究竟所图为何?

是认为七个月前那场仓促落幕的戏码犹可续写?

还是……另有一盘他尚未看懂的棋局?

封绝鎏金色的眼眸微转,俊美近妖的面容忽而倾向身侧,低沉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只堪堪流入尉迟卿一人耳中:

“朕的卿儿……何时招惹了这条玄蟒?”

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与唯有两人能懂的亲昵。

尉迟卿执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紫眸微侧,对上父皇近在咫尺的视线。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是从容地将玉箸放下,声音清浅,同样仅容二人听闻:

“儿臣亦不知。许是……七个月前不慎落入他人棋局时,便已身在网中。”

封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他并未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身,广袖拂过案几,目光再度投向满殿繁华,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私语从未发生。

然而,那深邃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光华,却昭示着这位掌控风月的帝王,已然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尉迟渊斜倚案前,目光似醉非醉地掠过黎颜的身影,凤眼微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唉——这还只是国师与皇叔不在场呢。若那两位也在,今晚这琼华殿,怕是要更热闹了。到时候,这只胆敢窥视凤凰儿的玄蟒,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

他垂眸轻笑,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会散时,月上中天。

众臣与皇子依次告退。尉迟卿正欲离去,一名身着清和服饰的内侍悄然近前,恭敬奉上一方玄底银纹锦盒。

“太子殿下,”内侍低语,“王爷命小人将此物呈予殿下。”

锦盒静卧于丝绒之上,尉迟卿并未立即去接。身侧的尉迟渊凤眸微眯,尉迟烈也蹙起眉头。

内侍维持着躬身姿势,轻声道:“王爷说……此乃物归原主。”

尉迟卿紫眸微动,终是伸手接过。锦盒入手温凉,带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气息。

“代本宫谢过夜王。”他语气淡然,随手将锦盒纳入袖中,转身踏着满地樱雪离去。月色在他银发间流淌,恍若谪仙踏碎清辉。

栖凤宫悬浮于云海之巅,鎏金飞檐沐浴着星月光辉,灵雾如天河倾泻环绕玉柱璇阶。当尉迟卿踏入宫门刹那,周身太子威仪如冰雪消融,终归返这片独属于他的方外净域。

宫门内,三道身影静候如仪,自成一方不言而契的守护阵型。

凤翎卫统领顾泽立于最前,玄色劲装上的幽蓝暗纹在灵雾中若隐若现。银铃悬于发梢却寂然无声,连风息都在他周身凝滞——那是力量掌控到极致的象征。

稍侧后方,执掌起居的润绥白衣翩然,眉目温润如江南春水。他袖中缠绕的白玉菩提串珠被宫阙灵光蕴得暖意融融,更衬得他与这仙境浑然一体。

居于侧翼的则是主理外务的沈屿。墨发以赤绫高束成利落马尾,如跃动的火焰在肩后轻扬。一身红衣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意气凌霄,仿佛随时可提剑破开云雾。

三人目光同时落于尉迟卿身上。

无需言语,等候与守护已融在这灵雾缭绕的栖凤宫中。

“殿下。”顾泽率先开口,声线冷冽如冰击寒玉,发间银铃依旧寂然无声。

润绥翩然近前,袖间白玉菩提流转温润光泽:“宴席劳神,清露已备。”目光如水,却精准掠过尉迟卿微抿的唇线。

沈屿剑眉轻扬,赤色发带无风自动:“那位夜王,可需属下‘留意’?”“留意”二字在他齿间磨出金石之音,恍若剑锋轻振。

尉迟卿目光掠过三位心腹,紫眸中最后一丝琼华殿的寒意悄然消融。他微微颔首,三人随即分立两侧,让出通往内殿的通路。白金常服曳过灵雾,漾开星辉般的流光。

“无妨。”他步入内殿,清泠语声回荡在玉阶之间,“他既以国礼而来,风月自当以国礼相待。”

一语定音。

顾泽发梢银铃微不可察地一颤;润绥指尖菩提串珠悄然轮转;沈屿抱臂而立,赤绫垂落肩头。

三人目光交汇——殿下虽定下“国礼”之规,可若那位夜王敢越雷池半步,这栖凤宫的银铃、菩提与赤绫,自会教他知晓何为分寸。

内殿灵雾流转,在他身侧聚成云座。尉迟卿并未立即去接润绥奉上的清露,紫眸凝望着虚空中某道浮动的流光,思绪已溯回数月前昆仑之巅的风雪。

凌云真人沉重的话语,在经历金銮殿重逢后,此刻如钟鸣般在耳边清晰地回响:

“乐仪古国鼎盛三百年,却一夕倾覆。追根溯源,皆因……封君夜翎之陨。”

真人当时的声线里,带着千年风雪也难以冰封的沉痛:

“混沌秘境重启,此劫关乎人间气运。最终,是由封君与其首徒……一力承担。二人皆为当世天骄,天地脊梁。那一去,便是永诀。”

而那位以身殉道的封君夜翎……

正是黎颜的师尊。

尉迟卿指尖无意识划过温润的玉座扶手。他想起七个月前,夜王府的红烛影里,黎颜提及师尊时骤然中断的话语,与眼中那深可见骨的痛楚——

“他引我出深渊……授我以长生……”

“却在我最离不开时——”

彼时他未能读懂那份沉重的缄默,如今串联昆仑所闻,方才明了。

那不仅是师徒死别,更是信仰殿堂的崩塌与整个世界的失坠。师尊为苍生殉道,留下的,是被迫一夜成长、独对妖魔环伺与权谋倾轧的少年亲王。

而乐仪古国的覆灭,也始于这场牺牲撕裂的时空。

“殿下?”润绥轻声唤道,将温热的清露递至他手边。

尉迟卿倏然回神,接过玉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思绪。

黎颜此来,真的只为那场未竟的戏言,或表面的邦交?

还是说……与这跨越千年的隐秘有关?

那位陨落的封君,那场倾覆的古国,与如今风月、清和之间的微妙局势,是否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了一起?

他垂眸,饮下一口清露,温热的液体却未能驱散心底渐生的寒意。

有些答案,恐怕远比一纸休书,要沉重千钧。

雪鸢殿作为太子寝宫,飞檐若展翅凤翼,殿顶覆着的千年寒玉瓦在星月下与天河共辉。昆仑神木雕琢的殿门上,凤凰图腾振翅欲飞,羽翼间镶嵌的灵珠吞吐着日月精华。

殿内景象却与外部的庄严迥异。

温灵玉铺就的地面光润如镜,暖意氤氲;穹顶是缓缓流转的周天星图,星辰依循玄妙轨迹洒落清辉。四壁无灯,唯有万千灵光自在浮沉,将室内映照得宛若白昼。

殿中央不见传统床榻,只有一方巨大的寒玉台,铺着雪凰绒软垫。灵气凝成的雾带如轻纱缭绕,一侧檀木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房四宝皆非凡物,更有七弦古琴静置,凤纹在琴身隐隐流动。

这里既是安眠之处,亦是修行之境。

尉迟卿步入殿中,朝服化作星辉消散,素白常服随风而现。他行至寒玉台边,指尖轻触台面,四周灵雾便如获召唤般向他萦绕而来。

殿外金铃轻响,结界泛起涟漪。

在这片完全属于他的领域里,风月太子终于暂卸威仪,任由思绪沉入那双跨越千年红尘的紫眸,与那位带着未愈伤痕、执意闯入的夜王带来的谜题之中。

尉迟卿于案前轻启锦盒。

没有预想中的奇珍异宝,唯有一支白玉凤簪静卧于丝绒之上。玉质温润无瑕,簪头雕作展翅雏凤,神姿灵动非凡,那凤鸟的眉眼间,竟隐含着几分与他极为相似的神韵。

而在玉簪之下,还压着一角熟悉的茜素红纱——正是七个月前,他亲手掷向黎颜的那幅喜帕残片。

玉簪剔透生辉,红纱灼目如昨。

物归原主?

尉迟卿指尖轻抚过簪身上冰凉的羽纹,紫眸深处光影明灭。黎颜此举,究竟是提醒前尘未远,还是……别有深意?

窗外夜风拂过,携来初秋的第一缕微寒。

尉迟卿指间拈着那角红纱,目光却已穿透窗棂,落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黎颜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两国邦交那么简单。七个月前那场仓促落幕的纠葛,并未随着那纸休书彻底了断,反而随着这位夜王的亲临,被再度掀开一角。

风,悄然卷入殿中,灵光为之轻摇。

风月皇城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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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弃
连载中雪落人迟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