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圆满落幕,万千臣民与各国使节在礼官引导下有序退场,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神力余韵与桃花冷香。祭坛之上,此刻只剩下了核心的几人。
尉迟卿将凤囚琴收回心口,玄色冕服上的蟠龙暗纹渐渐平息。他先是转向冬神与白虎神君,执了一个完美的储君之礼:
“今日多谢二位神君厚赐,尉迟卿铭记于心。”
少年太子紫眸清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引动万象、与天地共鸣的人不是他一般。
慕晓神君朗声大笑,琉璃眸中满是激赏:“好一曲《万象生》!太子殿下在音律上的造诣,已臻化境。本君这趟,来得值!”他肩头白虎亦低吼一声,算是致意。
冷寒清虽未言语,但那冰蓝色的眼眸在尉迟卿身上停留片刻,竟主动向前半步,极其轻微地颔首。这对于凛冬之神而言,已是极高的认可。他周身萦绕的寒意都柔和了几分,化作细碎的冰晶光点,萦绕在祭坛四周。
就在两位神君准备离去时,尉迟卿清冷的嗓音响起:
“仙君,请留步。”
正要化作桃花溜走的齐云身形一滞,回眸时粉眸漾起无辜涟漪:“子卿这是要亲自送本君回客院?”
尉迟卿指尖抚过耳垂上的鲛人泪珠,玄色冕服在宫灯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仙君今日在祭坛上,似乎格外风流倜傥。”
“毕竟是我们小凤凰的大日子……”齐云执扇轻笑,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太子抬手布下隔音结界。
不远处的汉白玉廊下,两位神君驻足。
慕晓神君肩头白虎慵懒打着哈欠,琉璃眸中满是兴味:“看来有人要挨训了。”
冷寒清冰蓝色的目光掠过结界中那抹绯色身影,祭坛上被强行染霞的白昙在记忆中一闪而过。他指尖微动,一片雪花悄然落在齐云发间,化作冰晶桃花簪。
“略施小戒。”冬神淡淡道。
结界内,尉迟卿紫眸微眯:“先是擅动本命桃枝催开逆时之花,再是偷渡仙酿扰乱典仪,最后更是将祭天坛变作桃花宴——”
他每说一句,齐云袖中的桃花枝就萎靡一分。
“仙君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齐云粉眸流转,正欲分辩,尉迟卿的指尖已掠过他宽大衣袖——只见绯色仙君礼服上骤然绽放连绵桃花暗纹,顷刻间化作一件灼灼其华的花袍。
“此衣甚美,”太子殿下颔首点评,“正合仙君招蜂引蝶的性子。”
仙君眼波盈盈:“怎及殿下‘赐’的百花袍——”
“子卿今日祭天劳顿,定是乏了?”齐云话锋忽转,笑靥如春,“我那儿还藏着千年玉露……”
“祭坛之上,仙君确实潇洒。”尉迟卿截断他的话,步步逼近,“携瑶池仙酿,乱天地典仪——可是觉得我这储君太过宽仁?”
见少年眸光愈冷,齐云忽然放软身段,声音里浸着桃花酿般的醇意:“是我想你了。今日祭天……只想亲眼见证我们小凤凰冠绝六界的风姿。是仙君唐突了。”
尉迟卿:“……”
少年太子抿紧的唇线微微松动,耳际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他瞪向那双含笑的粉眸,最终只低声斥道:“强词夺理。”
齐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精致白玉瓶:“这才是正经贺礼——万年桃花凝露,王母亲手所酿,一滴可增百年修为。”
他轻轻将玉瓶放在尉迟卿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腕间。那冰晶桃花簪在结界光晕中折射出七彩光华,与玉瓶相映成趣。
结界之外,两位神君尚未离去。
慕晓神君饶有兴致地望着结界内相对而立的两人,琉璃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肩头的白虎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仿佛也在看戏。
“看来这位桃花仙,是踢到铁板了。”慕晓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冷寒清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结界,目光在尉迟卿微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他并未言语,但周身萦绕的寒意却不自觉地又收敛了几分,连带着祭坛上尚未融化的冰雪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结界内,齐云见尉迟卿态度软化,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近一步,粉眸中漾着狡黠的光:“子卿若是还生气,不如罚仙君为你梳发百日?听说风月皇室有个规矩,重要典礼后需以灵梳通发,梳理神力余韵……”
尉迟卿抬眸瞪他,紫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仙君从何处听来的宫闱秘事?”
“这个嘛……”齐云折扇轻摇,笑而不语。
就在此时,一道威严的声音穿透结界,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卿儿。”
尉迟卿神色一凛,立刻撤去隔音结界,转身面向声音来处。只见封绝不知何时已来到祭坛之下,正负手而立,鎏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们。
齐云也收敛了嬉笑之色,执扇行礼:“雷帝陛下。”
封绝的目光在齐云发间那枚冰晶桃花簪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尉迟卿手中尚未收起的白玉瓶,淡淡道:“祭典已毕,卿儿随朕回宫。仙君若有闲暇,明日可来宫中一叙。”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尉迟卿颔首应道:“是,父皇。”
齐云粉眸微转,笑吟吟地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封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离去。尉迟卿看了齐云一眼,紫眸中带着几分警告,随即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慕晓神君不知何时来到齐云身侧,琉璃眸中带着几分调侃:“能让封绝亲自出面打断,武陵仙君,你倒是本事不小。”
冷寒清依旧静立一旁,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尉迟卿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云折扇轻摇,粉眸中流光溢彩:“神君谬赞。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祭典的余晖渐散,众神相继离去。尉迟卿正欲随封绝回宫,紫眸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正要化作流光消失的白虎神君慕晓。
少年上前一步,银发在晚风中轻扬:“神君留步。”
慕晓转身,琉璃色的眸子带着询问。
尉迟卿斟酌着词句,紫眸中透着真诚的关切:“一年前,我曾听闻海皇九玄的往事。不知……千年之期将至,祂的神魂可已安好?”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慕晓神色微动,肩头白虎即将发出悲鸣的刹那——
“卿儿。”
封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帝王不知何时已来到少年身侧,玄色龙袖轻轻揽过他的肩头,恰到好处地隔断了他与白虎神君的对视。
“慕晓神君尚有要务在身。”封绝的金眸淡淡扫过白虎神君,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莫要耽误神君行程。”
慕晓会意,眼中的痛楚瞬间收敛,重新换上温润笑意:“太子殿下挂心了。九玄之事……一切安好。”
但这片刻的异常已被敏锐的尉迟卿察觉。他紫眸微凝,还想再问:“可是……”
“时辰不早。”封绝打断了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琉璃珠,“方才礼部呈上此物,说是从祭坛光雨中凝结而成,卿儿不妨看看。”
那琉璃珠内封印着一缕跳跃的凤凰真火,正是尉迟卿奏响《万象生》时散逸的神力所化。这般精巧的造物,立刻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就在尉迟卿低头端详琉璃珠时,封绝与慕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慕晓肩头的白虎虚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神君化作流光消散在天际。
玉衡悄然现身,星盘流转间已将方才那段对话引起的命轨波动悄然抚平。他冰蓝色的眼眸与封绝短暂交汇——那是共同守护一个秘密的默契。
“父皇,”尉迟卿忽然抬头,紫眸中仍带着一丝未消的疑虑,“方才慕晓神君似乎……”
“神君镇守西天,事务繁忙。”封绝自然地接过话头,揽着凤凰儿向宫中走去,“卿儿若对海皇往事感兴趣,明日可让玉衡为你详细推演。”
玉衡适时接话:“臣近日正好寻得一些鲛人族的古老乐谱,或可与殿下共研。”
尉迟卿看看父皇,又看看国师,紫眸中的疑虑渐渐被好奇取代:“是何乐谱?”
“传说乃海皇亲手所谱的《潮生曲》。”玉衡指尖星砂流转,化作几段优美的音符,“据说能引动潮汐,唤醒深海记忆。”
这个提议果然成功转移了太子的注意力。尉迟卿眸光微亮,方才那片刻的异常已被抛诸脑后。
封绝看着儿子重新亮起的眼眸,金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的凤凰儿,还不需要知道——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有些离别永远无法重逢。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就让它继续沉睡吧。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祭坛另一侧的两位神明默然伫立。
齐云倚在汉白玉栏边,指尖桃花瓣无声碾碎。那双总是含笑的粉玉眸子此刻清明如镜,将方才那场未尽的对话、慕晓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封绝突如其来的介入,尽数映照心底。
“好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他轻叹一声,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怅惘,“连星盘命轨都敢篡改,就为了护着子卿……做一场美梦。”
他身为姻缘仙,执掌情缘红线,对这等生死相许、阴阳永隔的悲剧最为敏感。海皇陨落、神魂俱灭的真相,他早在千年前便已感知——世间又少了一对值得铭刻三生的眷侣。
不远处,冷寒清静立如冰雕。祭坛四周未散的冰雪在他周身盘旋,映得那双冰蓝眼眸愈发深邃。他虽未亲历那场神战——彼时他正因损耗过度,在极北冰渊深处长眠——但此刻从慕晓的异常、封绝的干预中,已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神魂俱灭,无可挽回。”冬神清冷的声音响起,如碎冰相击。他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没有怜悯,也没有惋惜,只是道出这天地间最无情的法则。
齐云折扇轻摇,粉眸中流转着复杂神色:“所以封绝和玉衡才要编那个‘千年重逢’的谎言。只是不知……这小凤凰能在这金丝编就的美梦里安睡多久?”
冷寒清没有回答。他冰蓝色的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个玄色身影——尉迟卿正低头把玩着琉璃珠,银发在夕阳下流淌着纯净的光泽。
许久,冬神才缓缓开口:“真相,终会破茧。”
到那时,这只被过度保护的雏凤,又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世间?
齐云闻言轻笑,指尖新生一朵桃花:“在那之前,就让他多享受一会儿童年的美梦吧。”他顿了顿,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毕竟连冬神大人您,不也配合着演了这出戏么?”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冷寒清——若这位凛冬之神当场戳穿谎言,以他执掌真实与冰雪的权柄,任封绝如何阻拦,真相都会如寒冰般清晰呈现。
冷寒清并未否认。他最后望了一眼尉迟卿的方向,身影开始化作纷扬的冰雪。
在完全消散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美梦,易碎。”
随着话音落下,冬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只余一缕寒意萦绕在祭坛之上。
齐云独自立在渐暗的天光里,望着尉迟卿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但愿这梦……能做得再久一些。”
他指尖一弹,一朵桃花悄然飘向太子远去的方向,在那银发间短暂停留,洒落一缕清香,旋即消散无形。
就当是……来自仙君的一点小小祝福吧。
九重宫阙,观凤台。
与帝王所在的观星台遥相呼应,此处是皇子们观礼之处。祭天大典的盛况与后续波折,尽数落在这几位风姿各异的皇子眼中。
大皇子尉迟衍一袭云纹白袍临风而立,面如冠玉,温润眉宇间流露出欣慰,亦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望着祭坛上那道引动万象的玄色身影,他轻声叹道:“阿卿今日,终现储君之威。”
身为长兄,他自幼便知这位沉睡十二年方醒的弟弟与众不同。而今亲眼见证《万象生》重现,天地共尊,心中既有骄傲,亦有长兄见幼弟终于振翅的深沉感慨。
二皇子尉迟渊斜倚朱栏,绯色衣袂在风中轻扬,眼尾那点朱砂痣愈发显得妖冶动人。他凤眸微眯,目光在尉迟卿与突然现身的冬神、白虎神君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祭典后那场短暂却被父皇介入的对话上。“呵,”他唇角漾起玩味的弧度,“咱们这只小凤凰,倒引得诸神驻足,连父皇都格外上心。”慵懒的语调里,藏着洞悉世情的锐利。
三皇子尉迟烈身姿挺拔如苍松,玄银锦服勾勒出劲瘦腰身。他抱臂而立,眉目如剑,锐利目光紧紧追随着尉迟卿的一举一动。当凤囚琴现世、引动地脉凤影之时,他眼中迸发出灼热光彩,那是武者对至强力量最本能的认可与激赏。
“好!”
《万象生》终了,天地赐福的刹那,他忍不住朗声喝彩,毫不掩饰满腔赞叹。
五皇子尉迟锐那一头金发在神辉下愈发耀眼,耳垂上的红珊瑚珠随着他雀跃的动作轻轻摇曳。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几乎要蹦起来:“四哥太厉害了!我就知道!那琴音,那凤凰!啊啊啊!”他紧紧攥着身旁六皇子的衣袖,兴奋得语无伦次,全然是少年心性,为兄长的荣耀欢喜难抑。
六皇子尉迟衡烟青色的眸子静若秋水,整个人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他轻轻拂开五哥的手,声音清泠如玉:“五哥,稍安。”可那始终追随着祭坛的目光,与微微抿起的唇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比老五看得更深——父皇的干预,国师的沉默,还有几位神明之间流转的微妙气息,都落在他沉静的眼底。
七皇子尉迟毅歪着头,雾蓝色的猫儿眼里满是好奇。他的视线更多流连在那些违背时序盛开的百花上,还有萦绕在四哥周身那些无形却有灵的气息。“奇怪……”他小声咕哝,“这些花儿,今日好像格外欢喜?还有父皇,方才为何急着过去?”他天生敏锐,总能察觉那些被宏大场面掩盖的细微波澜。
当看见父皇亲自将四哥带走,几位神明相继离去后,观凤台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尉迟衍率先温声开口:“阿卿今日劳神,我等晚些再去探望。”
尉迟渊绯袖轻拂,低笑一声:“自然要去。正好问问,那几位神君……究竟所为何来。”凤眸中精光一闪,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疑点。
尉迟烈颔首,目光如炬:“理当如此。”他望向四弟离去的方向,眼中战意微燃,“更想领教,《万象生》究竟是何等境界。”
尉迟锐立刻雀跃附和:“同去同去!”
尉迟衡微微颔首,默然应允。尉迟毅则眨了眨雾蓝色的猫儿眼,已在心中盘算要带哪些新奇玩意儿去给四哥解闷。
风月国的六位皇子,性情各异,此刻却因他们共同的四弟、四哥今日展现的非凡,以及其所引发的重重谜团,虽心思各异,却目标一致地准备前往东宫。这场兄弟间的探望,注定不会平凡。
夜色渐深,栖凤宫内灯火通明。
尉迟卿已换下祭天冕服,只着一袭素白常服,银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过凤囚琴弦,流淌出零星散音。他紫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显然仍在回味日间种种——《万象生》与天地共鸣的玄妙,凤囚琴前所未有的雀跃,以及几位神君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小夜樱今日可算出尽了风头。”
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从殿门处飘来。
但见二皇子尉迟渊斜倚门框,绯红衣袂在宫灯下流转着幽微光晕。他凤眸微挑,带着几分戏谑投向榻上少年:“连冬神与白虎神君都为你驻足,这般排场,当真是给足了你面子。”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嗓音徐徐接上:“阿渊莫要打趣了。”
但见尉迟衍信步而入,白衣胜雪,眉目含春。他目光柔和地落向榻上:“阿卿今日劳心费力,正该好生静养。”语声温和如三月春风,“身子可还觉得倦怠?”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三皇子尉迟烈大步流星踏入殿中,玄银锦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径直走到尉迟卿面前,目光灼灼如焰:“四弟,方才那曲《万象生》引动地脉凤影,实在精妙。可否再演示一番?”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武者特有的爽利。
“三哥你也太心急了!”
五皇子尉迟锐如一阵金风卷入,发间流光溢彩,耳垂珊瑚珠轻晃,“四哥才歇下不久!便真要演示,也待改日不迟。”说着已凑到榻前,琥珀眸子里星光点点,“不过四哥,那凤凰图腾当真瑰丽万千!还有那些无端盛放的百花!”
六皇子尉迟衡与七皇子尉迟毅悄无声息地随入殿中。尉迟衡烟青色的眸子静扫过室内,声如冷玉:“五哥,噤声。”
尉迟毅却似灵猫般轻巧,雾蓝眼眸流转,最终定格在尉迟卿手边的凤囚琴上,喃喃低语:“这琴……仿佛自有呼吸?”
兄弟七人齐聚雪鸢殿,原本清寂的殿宇霎时盈满生气。
尉迟卿直起身,紫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漾开暖意:“兄长们怎的都来了?”
尉迟渊轻笑自若,迳自在桌边落座,执壶斟茶:“自然是来探望我们今日大放异彩的太子殿下。”他凤眸微转,语意深长,“顺便问问……那两位尊神究竟与你言说了什么?父皇当时,似乎格外在意?”
话音甫落,殿内蓦地一静。连最活泼的尉迟锐也睁大了双眼,显然对此极为好奇。
尉迟卿指尖在琴弦上微微一滞。日间那段被父皇打断的对话再度浮现——他问及海皇旧事时慕晓神君骤然凝住的神情,还有父皇不容置喙的介入。虽不知具体缘由,他却清晰地感知到那片不可触及的禁区。
他垂眸轻抚琴弦,声音平静:“并未多言。只是寻常致意。”
尉迟衍适时温声接过话头:“既然父皇在场,自有考量。”他执起案上食盒,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樱花糕,四弟尝尝可合心意?”
尉迟烈却抱臂而立,剑眉紧锁:“我观白虎神君离去时神色有异。”
“四哥,”尉迟毅忽然轻扯尉迟卿的衣袖,雾蓝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指向窗棂,“那朵冰花……是冬神留下的么?”只见雕花木窗上,不知何时绽开一朵剔透的冰晶之花,在月色下流转着幽蓝光晕,与殿内暖融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共生共存。
众人目光瞬间凝聚在这突如其来的神迹上。
尉迟卿凝视着那朵冰花,紫眸掠过一丝讶异。他分明记得冬神离去时未曾靠近栖凤宫。此花何时悄然绽放?又为何独独留在此处?它静置于窗棂,散发着清冽气息,宛如一个无声的谜题。
他轻应一声,未作多言。心底却浮现出日间那道清冷孤寂的身影,与冬神聆听《万象生》时专注的凝视。
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兄弟几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皆意识到今日祭典背后,似乎藏着他们尚未触及的隐秘。这朵冬神留下的冰花,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示,昭示着某些超越常理之事正在悄然发生。
夜色中的栖凤宫烛火温融,却因这朵不期而至的冰花,平添了几分清冷与神秘。
“无妨。”尉迟衍莞尔一笑,温润目光掠过窗棂上那抹幽蓝,最终落回尉迟卿身上,“阿卿不必多虑。”他语气平和,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倒是冬神这番心意,确实别致。”
尉迟锐立刻接话,琥珀眸子亮晶晶的:“就是!四哥引动百花、百鸟朝凤哪回没有?司花宫女早都习惯啦!”他笑嘻嘻地凑近,“她们还在打赌,下次四哥抚琴时,御花园里会不会开出昆仑雪莲呢!”
尉迟烈抱臂颔首,神色笃定:“四弟身负凤凰血脉,万物亲近本是天道。倒是这凤囚琴——”他灼灼目光投向古琴,“今日威势,更胜往昔。”
尉迟渊慵懒把玩着茶盏,凤眸微挑:“百花盛放不过是锦上添花。倒是那几位神君……”他尾音轻扬,似笑非笑,“特别是冬神临别这番心意,颇值得玩味。”
毕竟他记得分明——上一次春神现世,恰是因冬神冰封了人间。
尉迟毅歪着头,雾蓝色的猫眼在冰花与四哥之间流转,轻声嘟囔:“这冰花……好像比之前那些花儿都特别?”
尉迟卿闻言,紫眸轻转望向窗棂。确实,比起那些因他血脉而绽放的凡花,这朵凝结着神明之力的冰晶更令他在意。它不似受本能驱使的草木,更像是某个独立意志特意留下的印记。
“或许。”他指尖轻抚琴弦。凤囚琴发出细微清鸣,琴尾九根凤羽金饰在灯下流转着七彩光晕,与窗边冰花的幽蓝光华遥相呼应。
尉迟衡静立一旁,烟青色眸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敏锐地察觉到,比起以往任何祥瑞异象,这朵看似静谧的冰花,反而更牵动四哥的心绪。
殿内暖香氤氲,兄弟笑谈依旧。唯有那朵静绽的冰花如同一个清冷注脚,为这个本该寻常的夜晚,添上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深意。
尉迟衍温声打破静谧:“时候不早了,阿卿今日劳神,该早些歇息。”他目光温和地扫过窗棂上的冰花,“明日,清和国的夜王将至朝觐。”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尉迟渊把玩茶盏的动作稍顿,凤眸轻抬:“那位‘永夜之主’?他竟亲自前来?”
“正是。”尉迟衍颔首,“三日前收到的国书,父皇已命礼部筹备迎宾事宜。”
尉迟烈抱臂而立,眉峰微蹙:“清和与我朝素无深交,夜王此番亲至,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
尉迟卿拨弄琴弦的指尖倏然停顿,一缕散音在寂静中颤动着消散。紫眸深处似有冰层乍裂,却又在下一刻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深邃。
七个月前上元夜的一切,随着“夜王”二字骤然浮现——新房内摇曳的烛火,那人擒住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君卿剑,以及最后,黎颜那张苍白如纸、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脸。
“他……亲自来?” 尉迟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指尖无意识蜷缩,泄露了刹那的心绪波动。
尉迟衍微微颔首,温声解释:“清和国书已至,夜王以亲王仪仗正式来访,言称‘睦邻修好’。”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尉迟卿,“父皇已命礼部依制接待。”
尉迟渊凤眸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了四弟那细微的异常。他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一位实权藩王,不在自己封地纳福,偏选在阿卿你祭天引动万象之后来访……这‘睦邻’的时机,倒是耐人寻味。”
尉迟烈抱臂而立,剑眉紧锁:“清和与风月宿怨未消,他此行必有所图。”
窗棂上,那朵冬神留下的冰花幽光流转,清冷的气息无声弥漫。
尉迟卿垂眸,目光落在凤囚琴上。七个月前那场荒诞不羁的“婚宴”,那人低沉缱绻的“我要你留下——以夜王府正君的身份”,此刻回想,竟似一语成谶的预兆。
他当时只觉荒唐,一剑了断,拂衣而去。
如今那人却要来了。
来到他的国度,他的宫阙。
“他来他的。” 尉迟卿终于开口,声线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紫眸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风月国境,难道还容不下一位藩王的车驾么?”
只是那无意识摩挲着琴身边缘的指尖,却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一丝涟漪。七个月前的戏言并未随风散去,明日,怕是另一场交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