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卿将红纱与玉簪轻置回锦盒,指尖于寒玉台上微微一顿。
那场仙陨,发生在三千年前。
这意味着,夜王黎颜……已逾三千岁。
此念方起,殿内流转的星辉都仿佛为之一凝。
三千年光阴,足以见证沧海桑田、王朝兴替。这已非寻常寿数,而是近乎神祇的漫长存在。难怪他气度如此沉浑,目光深处总蕴着看尽轮回的洞彻。
那么,七个月前夜王府中,那人所流露的、与年岁全然不符的痛楚与脆弱,其分量便愈发显得惊心。那不仅是师徒死别之悲,更是横跨三千载岁月,依旧未曾结痂的沉疴。
而自己当时递出的那一剑,虽未伤及肤发,是否又在他心间旧痕之侧,添了道新的刻痕?
少年太子垂眸,紫瞳中映着周身缭绕的灵雾。
他忆起黎颜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的姿态,与群臣周旋时游刃有余的威仪。
一个存活了三千年的存在,为何会对仅十七年岁的自己,展露那般超乎常理的执着?
那声无声的“夫人”,他接下了。其中几分是戏谑,几分是试探,又有几分……是连黎颜自身都未必明晰的、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移情?
疑云未散,反如殿外渐沉的夜色,愈发深浓。
尉迟卿的指尖无意识划过寒玉台,带起一缕沁入骨髓的凉意。
三千岁。
而他的十七载年岁中,有十二年是沉睡于无知无觉的混沌里——真正清醒感知这人间,不过短短两度春秋。
这差距太过悬殊,悬殊到超出了他心智能全然理解的边界。在仙君与诸位尊长的悉心教导下,他已能分辨喜、怒、哀、乐这些基础的情绪,明了何为亲近,何为关切,甚至能隐约察觉二皇兄偶尔投向世家贵女时,那带着欣赏与占有欲的目光是何意味。
可黎颜眼中那沉淀了三千载光阴的东西,太深,太沉,太复杂。
那不仅仅是失去师尊的痛楚,不仅仅是被“留下”的怨怼,其间似乎还纠缠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渴望?
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牵动了一丝源于本能的戒备。
他像一个初识赤橙黄绿的稚子,骤然被推至一幅以万千种微妙灰色渲染的恢弘画卷前,除了茫然,仍是茫然。
他能感知到那目光沉甸甸的重量,能清晰回忆起剑锋相向时对方骤然失血的脸色,能分毫不差地复现那声戛然而止的“在我最离不开时——”其中饱含的绝望与不甘。
尉迟卿的指尖在寒玉台上轻轻一顿。
这些记忆的碎片他都清晰记得,却无法将它们与“跨越三千年的执着”完美契合,更无法理解这份执着为何会独独落在自己身上。
他之于黎颜,究竟算是什么?
是一个偶然闯入他无尽生命、恰好触动了某些相似回忆的影子?还是……他真正追寻的那个存在?
少年太子微微敛起精致的眉宇,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漾开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纯粹的迷惘。
他需要答案。
不为风月国威,不为邦交利害。
仅仅是为了解开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这团迷雾。
或许,他该亲自去问一问那位……活了三千年的夜王。
心念既定,便再无迟疑。
他十日前方对封绝说过,不愿留下那般“无人知”的遗憾。无论前方是冰山或是深渊,若心有所惑,必不容它在沉默中累积,在时光里失声。
而今,心有所问,他便不愿困坐于猜测的迷宫。
“备车,往使馆。”尉迟卿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划破了雪鸢殿的宁静。
一声令下,栖凤宫由极静转为有序的流动。顾泽的身影如墨色流光般现于殿外,银铃寂然,仅以手势无声调遣卫队。润绥快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月白绣银龙纹的斗篷。沈屿赤绫一扬,人已如离弦之箭,先行掠出宫门清道整驾。
片刻,太子的车辇自悬浮宫阙缓缓降临。八匹雪白灵驹牵引着符文流转的金辇,在月华下熠熠生辉。凤翎卫玄甲映着幽蓝暗光,簇拥左右,肃杀之气令云层退避。
车辇并未隐匿行踪,就这般浩浩荡荡驶过皇城主道,直向使馆区行去。
沿途官吏百姓纷纷垂首避让,心中惊疑——太子殿下竟以如此阵仗亲临使馆?那位今日方至的夜王,何以劳动储君夤夜相访?
尉迟卿端坐车内,紫眸静若深潭。他不在意旁人目光,既有所疑,便当面问清。这既是他的行事准则,亦是风月太子的底气。
车辇稳稳停驻于清和使团所居的“凝光殿”前。
顾泽上前,声如寒刃出鞘:“风月太子殿下,驾临。”
殿前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仪仗所慑,一时竟未能反应。
殿内,正于窗边遥望皇城夜色的黎颜闻声骤然转身。
凤眸之中,讶异、玩味,与一丝极深藏的、因对方如此迅速且直接的回应而泛起的悸动,交织闪过。
他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不容回避。
凝光殿前,空气仿佛冻结。
太子车辇静驻,淡金符文在夜色中明灭生辉。仅有三道身影随侍左右——
顾泽按剑立于辇侧,玄衣上的幽蓝暗纹如活物流转,发间银铃悬于死寂,一身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凝如实质,竟似千军列阵。
润绥白衣翩然,袖间白玉菩提泛着温润光泽,眉目宁和似江南春水,气息却与整座皇城的灵脉隐隐共鸣。
沈屿赤带墨发,抱臂倚辕,唇角噙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如淬火青锋,锐利得能划破夜色。
三人气机交融,自成一方领域,竟将殿前所有清和侍卫的气势全然压制。
“吱呀——”
殿门缓缓开启。黎颜独立于光影交界处,目光掠过华贵车辇,随即骤然一凝——他自然看得出这随行三人是何等修为。风月太子轻车简从,非但不是轻慢,反而是极致底蕴的彰显,是无需依仗人多势众的绝对威仪。
黎颜凤眸深处,讶异与探究如暗潮翻涌。
他并未料到,尉迟卿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回避。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拂开,尉迟卿缓步而下。月白斗篷在夜风中轻扬,银发流转着清冷辉光。他无视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紫眸静澈,径直望向殿门处的黎颜。
“夜王殿下,”他开门见山,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本宫有一问,望你解惑。”
黎颜瞬息间收敛了方才的失态,唇角再度扬起那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侧身优雅一引:
“太子殿下亲临,蓬荜生辉。有何疑问,不妨入内详谈。”
尉迟卿微一颔首,未置一词,坦然步入殿内。
顾泽身影如墨韵流转,无声融于太子侧后的阴影中。润绥与沈屿则分立殿门两侧,气息沉凝,瞬息间便将整座凝光殿置于无形的掌控之下。
殿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为两重天地。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清雅。黎颜凝视着仅携一卫、从容步入的尉迟卿,真正领略到这位年轻储君行事之莫测与胆魄。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并未急于追问,而是执起玉壶,斟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推至对面。
“殿下请问。”他抬眸,目光沉静地迎向尉迟卿,“本王……知无不言。”
尉迟卿并未落座。他立于殿中,身姿如孤竹挺秀,紫眸锁定黎颜,那个盘桓于心的问题终于破鞘而出,清晰而凛冽:
“你透过本宫,看到的究竟是谁?”
“是三千年前陨落的封君夜翎……”
“还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尉迟卿?”
语声如寒冰断玉,斩开所有迂回与试探,直指核心。
黎颜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缓缓将茶壶放下,抬眸迎上那道清冽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暗潮——震惊、追忆,更有被一语洞穿心底最隐秘角落的悸动。
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唯有熏香如游丝般缭绕在两人之间。
他万万不曾料到,少年太子不仅亲至,更是以如此直接、如此锋锐的方式,将他深埋心底、连自身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症结,**裸地剖现于眼前。
尉迟卿静立等待,月华为他周身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要的,从来不是迂回的答案。
时间在凝光殿内仿佛被无限拉长。
黎颜脸上那抹惯有的、从容不迫的笑意彻底消散,如同被烈风席卷的薄雾。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震惊、狼狈、痛楚,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在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凤眸中激烈冲撞。
他试图启唇,唇角微动,却未能发出任何声响。那只佩戴玉板指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透出青白。
尉迟卿并不催促,只是静默地凝视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澄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的失态与挣扎。少年太子的问题,如同一面冰冷而锐利的明镜,将他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内心,照得洞彻分明,无所遁形。
良久的沉寂之后。
一声极轻、几近破碎的叹息自黎颜唇边逸出。他缓缓直起身,不再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肩背挺直如孤峰迎雪,却莫名透出历经风霜的寂寥。
他迎上尉迟卿的目光,第一次敛去了所有玩世不恭与刻意营造的迷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近乎疲惫的坦诚:
“殿下此问……当真诛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因为在三千载漫长的光阴里,连他自己也时常分辨不清——那刻骨的执念,究竟是对师尊无法释怀的追忆,还是对眼前这轮骤然照入他荒芜世界的、清冷月华的……本能趋近。
“若我说,”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似从神魂深处艰难剥离,“连我自己……也并非全然明晰呢?”
这回答近乎示弱。
却比任何斩钉截铁的否认或承诺,都更接近那颗跨越了三千年也未曾完全参透的真心。
夜风拂过殿外玉阶,送来远处樱花的细微香息。
尉迟卿听着这个并不算答案的答案,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伪饰、流露出真实困惑与痛楚的夜王,心中那份因被视作“影子”而产生的芥蒂,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些许。
至少,此刻的他,未曾欺瞒。
“那么,”尉迟卿向前一步,月白斗篷的衣摆如流云拂过玉砖,“在你明晰之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本宫,只是尉迟卿。”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过往的延续。
他只是他自己。
“知道的……”黎颜凝视着眼前那道清绝身影,心底响起无声的叹息,“从一开始就知道……”
九天临世的凤凰儿、雷帝捧于掌心的至宝、风月举国娇宠的太子——这些他怎会不知。
那身灼目的嫁衣,不过是暂掩明珠的薄纱。当他握住那只执剑的手,对上这双紫罗兰眼眸的刹那,他就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与师尊截然不同的存在。
师尊夜翎如深谷幽兰,清冷遗世;而尉迟卿……是淬炼于九天雷火中的寒冰,是翱翔于万丈红尘之上的凤凰,他的纯粹与棱角都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
“正因知道……”黎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击碎寒潭的落石,“才知道不是。”
他向前一步,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涌,目光如锁链般缠绕着少年太子。
“师尊教我持重守心,你却引我放纵妄念。”
“他令我明辨是非,你却让我甘愿沉沦。”
他的嗓音里淬着三千年风霜也未能磨灭的孤寂,与此刻焚尽一切的炽热:
“若只为寻找一个影子,我又何须……跨越生死,踏碎国界,站在此地?”
此言如惊雷裂空,炸响在凝光殿的寂静里。
连始终如冰雕的顾泽,指节也几不可察地一动。殿门外的沈屿骤然蹙眉,润绥眼中难掩惊澜。
尉迟卿紫眸微凝,清晰地看见黎颜眼中那不再掩饰的、灼烈而坦荡的执著——那确与追忆无关,是只为眼前人点燃的焚天业火。
“尉迟卿。”
黎颜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出他的全名。
“我追寻的,从不是逝去的月光。”
“而是你——”
“此刻映在我眼中的,独一无二的……凤凰火。”
尉迟卿微微蹙眉,眉间三片白色桃花印随之轻折。紫眸中漾着少年人纯粹的困惑,如同在推演一道超越认知的玄奥法则。
“我同仙君初至昆仑时,掌门凌云真人也曾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黎颜眼底的灼热稍敛:“什么话?”
尉迟卿眸色澄净,如实复述:“‘方才见殿下执剑风姿,令贫道想起一位故人。’”他微微偏首,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黎颜脸上,“那位故人,是谁?”
此问比先前更为锋利,直指更为久远而隐秘的过往。
夜王陷入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措,更像是千钧重负压在喉间,令他难以吐露那个名讳。眼底翻涌起更为复杂的波澜,有关切,有追忆,甚至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忌惮。
良久,他忽而低笑。笑声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却又透出几分难以掩藏的疲惫与回避。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知彼此的气息,却在分寸之地停驻,抬手虚虚拂过尉迟卿眉间的桃花印,动作轻柔,蕴着难以言喻的珍视。
“小凤凰,”他唤道,嗓音里揉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有些旧事,知晓了反是负累。”
他凤眸微沉,其中似有云雾翻涌。
“有些故人……不知,反倒是一种福分。”
这话语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既像是在护着眼前澄澈如琉璃的少年,又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堪重提的过往。
尉迟卿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刻意的回避。
但他并未退却,紫眸中的困惑如涟漪扩散,其间更有点点执拗的星火燃起。
“你同我说,福分?”
——凤凰主九州祥瑞,他生来便承载天地气运,最不需的,便是旁人定义的“福分”。
黎颜闻言,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在清冷月色下,更显深邃难测,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他早听闻风月太子尉迟卿性子执拗,七月前虽已初识其锋,直至此刻,方真正领略到这清冷外表下的磐石心性——
少年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紫眸澄澈,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持,仿佛不得到答案便绝不后退半步。
黎颜望着眼前这双执拗的紫眸,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祖宗……
当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他纵横三千年,历经王朝更迭,看惯世事无常,早已习惯将一切掌控于掌心。可偏偏在这位少年太子面前,那些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些深藏不露的算计,都像是遇到了熔金的烈阳,一点点化开、消散。
他试图回避,对方却偏要追问到底;他想要守护这份纯粹,对方却执意要踏入迷雾。
黎颜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罢了。
既然躲不开,那便……
迎着走吧。
下一瞬,一道含笑的嗓音如春风化冰,悠然荡开凝滞的空气。
“本君说怎的在栖凤宫寻不见人影,原是我们子卿跑到这儿来了——”
那声线清越含情,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瞬间将凝光殿前的紧绷气氛扫荡一空。
众人蓦然回首。
但见一位风华绝代的仙人不知何时已悄然临世。银发似月华流泻,仅以一根艳红绸带松松系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鬓边,平添不羁风致。一双粉琉璃色的桃花眼蕴着三春烟水,眼波流转间情思万千,天生眼尾晕着一抹绯红,衬得他面若桃李,艳绝尘寰。
一袭白红相间的广袖仙袍飘逸出尘,银铸的护腕与腰带上,桃花银饰雕琢得栩栩如生。身姿挺拔如玉山将倾,只是随意立在月色下,便夺尽了天地间所有光华。
顷刻间,清雅恬淡的桃花冷香无声弥漫,萦绕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间,将先前的沉郁与对峙尽数涤荡。
尉迟卿见到他,紫眸中光华流转,那其中纯粹的欣悦与信赖,是面对黎颜时从未有过的。他轻声唤道:
“仙君。”
门外的沈屿与润绥早已躬身相迎,此时齐声轻唤:“武陵仙君。”
仙君步履从容,径自走到尉迟卿身侧,极自然地抬手为他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几缕银发,动作轻柔熟稔。随后才抬起那双含情目,笑吟吟地望向面色已然沉静的黎颜,目光在他与少年之间轻轻一转,语调和煦却带着清晰的维护之意:
“夜王殿下。本君这小凤凰年岁尚浅,若有言语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涵。”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不知……殿下与我家子卿,在此聊些什么,竟这般……投契?”
“投契”二字,在他唇齿间流转,意味深长。
黎颜静立原地,看着眼前这默契亲昵、宛若浑然一体的两人,尤其是尉迟卿对那仙人全然不设防的姿态,凤眸深处,一丝极暗的流光倏然掠过。
不过转瞬,黎颜神色已恢复如常,对着齐云仙君执了一个平辈相见之礼,风度无可挑剔。
“原来是武陵仙君,久仰。”他凤眸微抬,语气从容,话语却如精心打磨的玉石,温润中透着锋芒,“常闻京中闺秀谈及,仙君座下姻缘殿香火鼎盛,灵验非常——”
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掠过尉迟卿,才继续慢条斯理地道:
“只可惜本王俗务缠身,一直未能亲至武林桃花源一睹仙颜。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敬语,细品却暗藏机锋。特意点出“姻缘殿”与“京中闺秀”,看似闲谈,实则将这位超然物外的仙人悄然拉入凡尘烟火,更隐隐透出对其动向的掌握。
武陵仙君粉琉璃色的眼眸中流光一闪,唇角笑意愈深,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他指尖轻拂过袖口桃花绣纹,声线依旧温和:
“殿下过誉。不过是些痴心人求个念想罢了,比不得殿下日理万机。”他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向身旁的尉迟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回护,“连我们子卿……都要劳动殿下亲自‘指点’。”
“指点”二字,被他用同样的韵律轻巧送回,暗指黎颜方才的逾矩试探。
尉迟卿静立两人之间,紫眸澄澈,目光在仙君与夜王之间流转。他虽不谙世故,却能敏锐感知到空气中那无形的锋镝交错。
他不喜欢这般氛围。
“仙君,”他轻轻牵住齐云的衣袖,直言不讳,“我是来问问题的。”
齐云立刻垂首,眉眼间的锋芒尽数化作春水:“嗯,可问明白了?”仿佛周遭所有暗涌,在少年开口的瞬间便烟消云散。
黎颜凝视着尉迟卿对那仙人全然依赖的姿态,再回想他方才对自己那般清冷疏离的质问,心头那簇无名火混杂着涩意,再度悄然灼烧。
他凤眸微转,目光如有实质般掠过尉迟卿被月白斗篷勾勒的身形,最终落回齐云那张艳绝尘寰的面容上,声线慵懒,却字字含锋:
“仙君过谦了。您执掌世间姻缘,万民祈愿,香火鼎盛,正是人心所向的明证,黎某钦佩。”他先从容一揖,随即话锋如绵里藏针,倏然递出,
“说来缘法玄妙。正因仙君殿中红线灵验,才更显得……某些不由人定的天赐之缘,愈发难得,不是么?”
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却精准地落回尉迟卿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渊,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与势在必得。
“譬如本王与卿儿,”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仿佛在重温铭刻于心的场景,“无需祈愿,无需卜问,便在万千宾客见证之下,三拜九叩,明媒正娶,结下这……天地共鉴的缘分。”
“并且……彻夜……长谈过的。”
“彻夜长谈”四字,被他咬得极缓,带着引人遐思的暧昧,毫不意外地让顾泽的刀鞘发出一声锐鸣,沈屿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黎颜恍若未觉,最后才重新看向齐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比起芸芸众生需至仙君殿前诚心叩拜方能求得一线姻缘,本王与卿儿这般,是否反倒更似……天意垂青,命定如此?”
他将“香火鼎盛”巧妙解构,反衬出自己与尉迟卿“不由祈愿”的“天定”之缘。这一手反击,既接住仙君的话头,又将彼此较量抬至“天意”层面,更是毫不退让地宣示——无论过程如何,他与尉迟卿,是行过天地大礼,名分上有过羁绊的。
凝光殿前,空气因那句“彻夜长谈”骤然冻结。
顾泽的银铃闪过寒光,沈屿指间赤色符咒流转,连润绥袖中菩提都泛起清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陵仙君却倏然轻笑。
笑声如暖玉生烟,顷刻间融化了凛冽的杀气。他粉琉璃眼眸微弯,折扇轻摇间,漫天桃花虚影翩然而落,将这座宫殿点染成世外仙源。
“夜王殿下说得在理。”仙君语调和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拂过尉迟卿,“三拜天地自是庄重。不过……”他扇尖轻点,一片桃花瓣悠然落在黎颜肩头,“这世间缘分,从来不在虚礼,而在本心。”
他翩然移步,衣袂如流云舒展,恰好隔在尉迟卿与黎颜之间:“正如那日桃花源中,凤鸣九霄,万象焕然——那才是天地共鉴的相逢。”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暗藏玄机。既认可了婚礼的形式,又轻巧地将其归为“虚礼”,反而将桃花源中的相遇,抬至“天地共鉴”的境地。
黎颜凤眸微凝,正要开口,却见齐云忽而转向尉迟卿,声线温柔亲昵:
“子卿,可还记得那日你枕花小憩时,我为你遮阳的桃枝华盖?”他指尖轻抬,一缕桃花香悄然萦绕少年周身,“你睡着时,还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呢。”
这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既回应了黎颜的“彻夜长谈”,又勾勒出与尉迟卿之间更为自然深厚的羁绊。
尉迟卿紫眸微动,轻轻颔首。沉睡时虽无知无觉,却对周遭灵息尤为敏锐,尤其是那些欢欣跃动的灵力。
齐云这才重新看向黎颜,笑容依旧风光霁月:“夜王殿下,有些缘分,强求反易成执。就像那纸休书,既然已经送出,又何必再三回顾?”
仙君从容摇着折扇,每一片飘落的桃花都在无声诉说着他的淡然。
他确实不急。
千年光阴都安然度过,何况眼下?
既然天道将这只小凤凰送到他身边,那便是命定的因果。
而今,他只需让这位夜王看清——谁才是与尉迟卿命脉相连的缘法。
齐云眸光流转,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折扇轻摇间漾开缕缕桃花冷香。他望着对面凤眸含煞的黎颜,心底只觉一片温融。
说来,他倒真要谢过这位夜王。
若非对方大张旗鼓设下那场“娶亲”的戏码,风月国这位被雷帝深藏于九重宫阙的太子殿下,怎会为了一纸休书,便披上凤冠霞帔,踏入那荒唐婚宴?
若非那身灼目的嫁衣,他又怎会在万千人海中,第一眼便望见那道清冷殊绝的身影?那眉间三瓣桃印的命劫,或许还要再等上千载春秋。
那少年就像一只懵懂闯入桃花秘境的凤凰,浑然不知自己落入了另一张为他编织千年的网。
黎颜自以为执棋,却不知他亲手将最珍贵的瑰宝,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面前。
思及此,齐云唇边笑意愈深,看向黎颜的目光中,甚至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夜王殿下,”仙君声如温玉击磬,却字字清晰,“世间因果,玄妙难言。有时看似失之交臂的遗憾,或许正是另一段缘法的序章。”
他眼尾微扬,目光似蜻蜓点水般掠过尉迟卿,最终定格在黎颜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譬如殿下那场未竟的婚礼,于您或许是心头憾事,于这天地……却成就了一场真正的凤鸣九天,不是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如一柄淬了桃香的软刃,轻巧挑开血淋淋的真相——你黎颜亲手铺就的红毯,最终却让我齐云踏入了天门。你辗转难眠的,正是我触手可及的。
仙君依旧笑得明月清风,仿佛在品评庭前落花。
可他每个音节,都在夜王心间刻下烙印:是你,亲手将这只凤凰,送进了我的桃花阵。
折扇轻摇间,语气温润如初,却字字皆成诛心之局:
“夜王殿下,世事如局。有人机关算尽,终是水月镜花;有人无心插柳,反得天地共庆。这其中玄机,想必殿下……如今已然刻骨铭心?”
此番言意昭然若揭:你精心编织的“姻缘”,不过是一场虚妄。而真正的命定之人,早在你执棋落子时,已坠入我的十丈软红。
仙君这番寸步不让的言辞,令凤翎三卫眼中难掩惊异——他们何曾见过这位向来超然物外的仙人,展露过如此针锋相对的一面?
夜王眸色却愈发沉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如凝寒渊,冷冷注视着仙君。